原来,那术士踏进这村子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阿青。
阿青明媚艳丽,看到她的第一眼,术士就动了心。
可阿青已经嫁了人,有了孩子。
她的丈夫还是这个村村长的儿子。
最麻烦的是,阿青还是那种性子刚强、不好招惹的女子。
术士不敢妄动。可又不甘心就此放弃。
他在村子里留了下来,寻找机会。
当村民对山崩的恐惧摊到他面前时,他知道,他要找的机会来了。
他精心地策划了这个局。
先是捏造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山神,然后再安排了一场盛大的祭祀,反而引发了“山神”的怒火——他虽然不能真的呼风唤雨,但测风测雨的本事却还是有的。
他一步一步,引导着村民,相信他最终的目的——“山神娶亲”。
终于,借口要做送亲前最后的祈福仪式,在山神娶亲的头一天晚上,他让村民把阿青送到了望月塔里。
送到了他的手里。
在“神明的迎亲之所,凡人不可靠近”的塔里,在塔窗照进来的满月的光辉下,术士向阿青坦白了一切。
“我这都为了你啊。”
术士说。
阿青目瞪口呆。
她想象不出一个人能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
“可是我有丈夫。”
好半天,她才勉强想出一句答话来。
“可你那个丈夫已经写了放妻书,要将你送给山神做妻子,不是么?”
阿青垂下了眼睛。
她的丈夫是舍不得她的。
他爱她。他们婚后的生活很幸福。
可是,这个术士已经让全村的人都相信,牺牲她一个人就能换取整个村子的平安。
她的丈夫舍不得她,却也只能舍了她。
这么多年的夫妻情义,最后却只换了一封休书。
术士察觉了她心里的动摇,趁机相劝:
“夫人不必伤心。一个薄情寡义的乡野愚夫,不值得夫人的眼泪。夫人不如想想快活的事。”说着就凑上前来。
阿青侧身躲开,问:“然后你就会放我走么?”
术士点头,发誓:
“祖师爷在上,只要夫人能一偿我心愿,我绝不会再为难夫人,否则便叫天打雷劈。”
“你放我走了。明日你那个‘山神娶亲’的祭祀怎么办?”阿青又问。
“这容易。我只说山神改了主意,在村子里另找一个女子,替了你就是。”
阿青惊了:“你还要害人?”
“我这也是骑虎难下啊!人心这东西,是最经不得拨弄的。如今村里的人都信了山神娶亲这回事,你要再跟他们说这是骗他们的,是假的,他们也不会信的。”
阿青一时没话了。
人心的丑陋,她也是见识了。
“可能就是在那一刻,阿青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塔灵说。
术士再度凑近来的时候,阿青再次躲开了。
术士不耐了,沉下脸,问:“夫人难道是还舍不得你那个薄情的丈夫?”
这回阿青却摇了摇头,说:“他已经休了我,我与他夫妻情分已尽。可我还有另一个丈夫。”
术士懵了。
“你哪儿来另一个丈夫?”
“就是山神大人啊。我不是已经被献给山神做山神娘子了么?”
术士越发懵了:“刚才我不是跟你说了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山神那都是我……”
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这女人这么蠢的吗?
当然一个美丽而愚蠢的女人……那岂不是更好拿捏了?
于是他又改口,问:“那夫人的意思是?”
“你刚才说要给山神另找一个新娘?那我也可以找山神大人再讨一封休书。之后再……”阿青拿眼风轻轻扫了他一下,“就不怕惹怒神明,招来祸患了。”
术士被她这眼风一扫,顿时骨酥魂断,神智一昏,说:“那我们就去找山神大人讨封休书。”
于是两人就到了塔顶上。
阿青与他并排跪在了塔顶。
“要怎么跟山神大人说呢?我不会。”阿青无助地看着术士。
术士顿时整个人飘飘然。
“夫人莫慌,我会。”
他当然会。
那是他吃饭的本事。开口就诌出了一篇给山神的祭文。
“那祭文文辞还不错。他很是用了心。”塔灵忽然点评说。
米一朝天翻了个白眼:“我对一个骗子的文辞不感兴趣。然后呢?”
“然后……”
因为术士很用心在边想祭文,边煞有介事地行祭礼,所以他没有发现,阿青悄悄站了起来。站到了他身后。
然后猛地用力,将他推了下去。
一声惨叫,直坠入山谷,最后消失不见。
“那术士……死了?”米一问。
以防半场开香槟,米一决定先确认一下。
塔灵点头。“死了。”
那就可以庆祝了。米一拍了拍掌,说:“精彩!”
“李季斩蛇”阿青版。
女主有勇有谋。正义最终战胜了邪恶。恶人自食其果。
大快人心!
那……
“你为什么会说这是一个残酷的故事?”米一问。
塔灵垂眸,叹息:
“因为这个故事残酷的那部分,还没有开始。”
第二天,村里的人打开塔门,发现塔里只剩下了阿青一个人。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说半夜听到了骇人的惨叫。那术士呢?哪儿去了?
他们问阿青。
阿青一五一十地答了。
一个字也没有隐瞒。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而这些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父老乡亲,或者和她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她觉得她不需要有任何隐瞒。
那术士对她有不轨之心。
为此,他编造了所谓的山神,山神的祭祀,和山神娶亲。
就只是为了把她骗到手。
她有样学样把他骗到了塔顶,趁他不备,把他推了下去。
阿青不慌不乱。
昨夜她亲手惩治了那个恶人,下半夜在塔里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此刻她头脑清晰,口齿清楚,把事情从头到尾说得很明白。
她说完了,就看向自己的丈夫。
男人的眼里仍然有着缱绻的爱意。她就知道那一封休书不作数。
“阿小呢?你有没有带她来?没见到娘亲,她有没有哭?”阿青走过去,拉着丈夫的手,问。
男人握了握她的手,说:“阿小很乖,没有哭闹。”
阿青笑了。含着笑骂,道:“没良心!”
她这一声笑骂,含情带俏,骂的并不只是小的那个。
但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呢?她骂过了,也就算了。
她握了丈夫的手,要往塔门去。
她要回家。
然而村长开口了。
“毕竟是牵涉一桩人命,阿青还是先留在这里。等全村人先商量了,再看看要怎么处理吧。”
阿青皱了眉,但是转头一想,村长说得也有道理,就答应了先留在塔里。
只对丈夫说:“明天带阿小一起来接我回去。”
她想着,村里的人要都弄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再商量商量,一天怎么也都够了。
但她在塔里,却一待就是三天。
第三天晚上,男人独自来了。
还带了酒菜。
男人是很老实的男人,平日也不大懂情趣。今日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阿青给男人倒酒,笑着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你这一副丢了魂儿的样子。该不会是来的山路上遇上了山中的狐狸,给迷了魂儿吧?”
男人将倒满的酒杯端起来,仰头“咕咚”一饮而尽。
阿青停了笑,却还是柔声问:“到底怎么了?”
男人低下头,回答:“他们说,明天,那个祭祀要继续举行。”
阿青满脸疑惑,问:“哪个祭祀?”
“山神娶亲的祭祀。”男人答。
阿青放下了酒壶,道:“我告诉过他们了,没有什么山神,都是那术士胡诌的。他们不相信我吗?他们认为是我在说谎?”
男人咽了咽口水,没有回答。
阿青站起身来。皱着眉头想了想,问:“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你!”男人抬头。
年少夫妻,多年恩爱,他当然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他看着她,满眼缱绻爱意。
满眼挣扎。
满眼不舍。
阿青不觉起了一身冷汗。
男人这眼神,她见过。
他写休书的时候,她就已经见过。
“你相信我,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阿青后退半步,她的声音也不觉随着她的心一起冷了下来,“可你仍然同意他们这么做,是吗?”她冷声问。
“阿青……”男人没有答她的话,只是唤她。
柔情缱绻地唤她。
阿青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山顶夜里起了风。
很冷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烛火明灭。
透骨地冷。
“你们要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山神,杀了我吗?”
阿青愤怒地问。
是不可置信地问。
也是质问。
“万一他存在呢?”
男人在这愤怒的质问之下开了口。
“万一那术士是在对你说谎呢?万一真的可以用一个人,就换取村子几百年的安宁呢?”
男人眼中是真诚地痛苦,挣扎。
以及,希望。
他们希望“山神”存在。
阿青忽然就没了话。
人心这东西,是最经不得拨弄的……
那术士是个骗子,却很了解人心。
和人性。
他成功地在村子里的人心里种下了“山神”那颗种子。
如今这颗种子已经生根发芽。
并长出了可怕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铎铃振声,山驱海应(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