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一手上拿着的那个铃铛,一下子变大了数倍,成了一个铎铃持在手中。
呃……
虽然这不是重点,但,“师父说,这叫‘平安铎’。”米一纠正。
络腮胡抬头看了看空中。
米一手中的铎铃在雾中投下了一个巨大的灵影,影身上布满了张牙舞爪即将破器而出的饕餮——谁家平安铎长这样式儿啊?
络腮胡一脸无语,道:
“你师父是只狐狸。你是信狐狸的话还是信我?”
我当然是信师父……
米一想说。
毕竟她师父是很正经的那种狐狸,不是老奸巨猾的那种狐狸……
对吧?
但不知为什么,米一犹豫了,然后果断换了话题,说回正事:“还请前辈高抬贵手。”
络腮胡抬手,挠了挠他那头和他的胡子一样凌乱的卷曲短发,伤脑筋地道:“就算你拿着驱山铎……或者平安铎吧随便你怎么取名字,你也还是一个没有解铃师执业证的未成年人类。我若让你动手,你是非法执业,我也要担责。”
他摇头,语气也强硬了许多。
“抱歉。不行。”
一句话,势立成水火。
浊雾中那不祥的声音如吐信的毒蛇正嘶嘶逼近。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人一灵都不再浪费时间,直接出手——
“叮铃铃!”铃声一响。
空中铎铃的灵影放出一片灵波。
络腮胡一吹胡子。
行安祖师门下还真是不能小觑了。
也跟着掌下一击。
鼓声“咚!”响,也是扫出一片灵波。
两方灵波在空中相遇,撞出一片散光。
倒是把空中的浊雾消去了不少。
人类世界的青山峰注定是要突然起一场成因不明的雷电了。
而灵界所见,可比一场雷电精彩得多。
“叮铃!”
“咚!咚!”
铃声和鼓声不绝于耳。
青峰山的灵类们,躲在自己最安全的巢穴里,又忍不住偷偷伸出头窥看。
“小姑娘,你还是趁早收手吧。我可不愿意以大欺小。”
络腮胡一边击鼓,一边还抽出空儿来说话。
他击鼓的姿态也确实还很悠闲。
他明显还收着手呢。
他一个前辈,使出十成力对付一个还没正式执业的后辈,说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米一没有搭腔,手中的铎铃摇得更频了一些,似乎是有些力难招架了。
络腮胡手上就越发收敛了力道。
狐狸行安在行内是出了名儿的护羽,若是不小心伤了他的门人,只怕老狐狸那里要不好交代。
成年人就是这点不好,要顾三还得要顾四。
结果打架没多费劲,斟酌拿捏力道却比打架费劲多了。
于是,络腮胡就忽略了,从身后悄悄缠上他的一股灵力。
等他发现时,他已经被这股灵力完全束缚住,挣脱不开了。
米一摇铎铃的手停了下来。
“你!”络腮胡气急败坏,“你还真是那狐狸的徒弟!”
师父明明是很正经的狐狸。
……是她连累师门声誉了。
可是,难不成她还能真跟同行的前辈你死我活地打一场?
那山灵怕也等不了啊。
“前辈得罪了。”米一只得说,“等了结了这件事,我会自己去振声堂领罚。”
她掠过络腮胡,径直走向那座塔。
塔身仍旧倾颓,塔门仍旧紧闭。
米一立在塔门前,有点犹豫。她这要这么推门进去,不止灵界的振声堂上她得领罚,人类的派出所里她怕还得要留个擅自毁损文物的案底儿。
她还要上大学呢!
她正为难。
“咳!”一声清咳,塔灵老头儿拄着拐杖现身。
米一看着他,没说话。
方才她与络腮胡吵架斗法,就在这塔前,塔灵老头儿也不是真的老到聋瞎。
该看见的他必然已经看见了,该听的他也听了。
他知道该怎么做。
果然,塔灵老头儿只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就开口,道:“我带你去见她。”
塔灵老头儿推开了塔门。
——灵界的那扇塔门。
米一随着他跨了进去。
出乎意料,灵界的塔内居然也是一副倾颓的模样。
“你不修一修么?”米一问。
“世间万物都有个兴灭。”
老头儿倒是豁达得很。
“我老了,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若不是想着留着她一个人撑着这山太可怜,我早就去了。”
“你是说那个山灵?”
话终于说到了正题上,米一当然不会任由它放过。
塔灵点头。
出口就是一声叹息:“那个山灵,她原本和你一样,是个人类。”
米一猛然顿住了脚步。
“那是怎么回事?”
塔灵又是一声叹息。
“那是一个很残酷的故事……”他起了个头儿,想起什么,又犹豫了,转头问道,“我听那个解铃师说你还没过成年的生日?”
米一暗自磨了磨牙,回答:“是还差几天。”
而就差这么几天,她就是未成年。未成年私自解铃,到了振声堂上,她得罪加一等……
真是未来可期!
她勉强牵起唇角:“怎么的?你们要为我准备生日礼物么?那多不好意思,不必破费了。”
塔灵没有理会她的冷嘲热讽,老头儿存世千年,也自有自己的悲悯。
“那不是一个适合说给孩子听的故事。”
米一冷哼道:“说得好像只要还没成为大人,痛苦和悲伤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在一个人身上一样。”
“那……当然也不是。”塔灵老头儿只得承认。
黄泉路上无老少。
而不幸的事也从来没有学会遵守未成年人保护法。
那你就不能只给孩子听幸福美满的童话。
你得让他们知道恶龙是存在的,还得让他们学习怎么战胜它。
“再说了,眼下你还有更好的选择么?或者我现在掉头回去,等过几天,我过了我的十八岁生日再来?”
就算在塔内,他们也已经能听到那种毒蛇吐信一样的声音。
山灵等不得。
于是塔灵斟酌片刻,开口了:
“几百年前,这山下生活着一个村子……”
那时候交通不便,村里的人一辈子活在这深山老林里,几乎与世隔绝。
所以村子里的人都很单纯,也很封闭。
村子靠山吃山,山里出产很丰富,土地也不算贫瘠,村民的日子一向过得还不错。
纸一样,村子的地势不太好。多雨的时节,时常有山洪暴发,还有山体垮塌。
雷雨伴着洪水,整片山轰隆隆地塌下来,顷刻间就能将房屋人畜尽数掩埋。
“面对那种压倒一切的灾难,那时候的人是无能为力的。”
现在也一样。
米一垂下眼,没说话。
塔灵便继续讲。
“村子里的人一直生活在那样的恐惧里,无法可想。直到有一日,村里来了一个术士……”
游方术士,见多识广,长得也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很快就得到了村里人的欢心。
术士自称有沟通天地呼风唤雨之能。还在村民面前显摆过那么一两回,看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
于是富人捧了银钱,穷人攒了米粮,来向术士请仙问神的,络绎不绝。
没多久,村民们就提起了那件事——“山崩”那件事。
术士说:“这是因为你们的山神脾气暴躁,而你们又不给它供奉。”
于是合村凑了银钱粮米,杀牛宰羊,为山神做了一场大供奉。
结果,当晚,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所幸并没有哪里塌方。
但村民们还是吓坏了,又都去问那个术士。
术士拈香坐坛,卜问了半日,说:“这是山神不满意你们的供奉。”
可深山僻村,这就是倾了合村之力才凑出来的供奉了啊。
再多的,村里也出不起了。
术士见状,很是同情,说:“那我再跟山神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给你们讨个人情。”
术士又拈香坐坛,卜问了半日,给了答案:山神在他的说请下勉强同意了。但是,还有个条件,要在村里的女子中选一名,做他的山神娘子。
可人类女子要怎么和神成就姻缘呢?村民们问。
“**凡胎当然是不行的。”术士说,“所以得让那女子先脱了**凡胎。”
怎么脱**凡胎呢?村民们又问。
“峰顶上不是有座望月塔么?那女子需从塔顶上舍身。”
意思是,从塔上跳下崖去?
村民们不敢置信。
那那女子不就死了么?
“那叫做‘舍身’。”术士纠正,“舍去凡俗的无用肉身,这样才有资格与神明婚配。山神会在半空中接亲,把他的娘子接回去。”
“用活人献祭,这么个荒唐的法子,就是那术士提出来的‘百年安稳之法’。”塔灵道。
米一也是听得冷笑。
如今但凡有个小学毕业证,都知道这法子甚至不是那术士的原创。比他早两千年的邺城巫祝能告他抄袭。
“村民们听信他的话了?”
塔灵点头。
“村民们想了三日,觉得这好歹也是个法子。那女子虽然舍了身,却做了山神娘子,又何尝不是好福气。”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米一听到这里,脑子里瞬间冒出了这句话。
——原来经典台词之所以会成为经典台词,那是真有道理的。
“自知在行恶的人,也总是不忘给自己找个十分正当的理由。然后呢?”米一问。
“然后,事情就到了最荒诞的部分……”
这回,术士斋戒沐浴,拈香坐坛,一连卜问了三日,山神才终于选出了中意的女子——阿青。
阿青是村里最美艳明媚的女子。
可阿青已经结了婚,有了丈夫和孩子。
……这倒是别出心裁。
“莫非,其实是那术士动了邪心?”
米一问。
塔灵点头。
“不止如此。其实这整件祭祀山神的事,都是那术士为这见不得人的一己私欲设的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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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铎铃振声,山驱海应(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