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不再说话。
最后索性将男人赶了出去。
男人怏怏而归。
第二天，村里的人来了，敲锣打鼓，抬了牛羊，备了红妆。
来送亲。
阿青冷眼瞧着他们布置折腾。
甚至由着村里年长的女子给她梳妆打扮，穿了嫁衣。
最后，她一身严妆，红衣曳地，站在了高塔之上。
她上回穿嫁衣时还是个孩子，红巾盖头，虽然也是好看的——可谁家新娘子不好看呢？
而如今她年华正盛，红衣严妆，在高塔之人，风吹衣襟，飘然仙举，还真有了些神仙中人的意思。
底下的村民们一时看得呆住。
趁着大家看呆的时机，阿青从衣袖里抽出了一块瓷片儿——那是男人昨夜拎来的酒壶，阿青把它砸碎了，磨利了，藏在了袖子里。
她把瓷片架上了自己的脖子。
她朗声对所有人说：
“从来就没有什么山神！那个术士是个骗子。只是为了贪财好色，才捏造了个山神出来。我也不会去做那个不存在的山神的新娘。我会在那之前杀死自己。如果你们执意要让山神娶亲，就让他娶一具尸首吧！”
她说着，把瓷片往里一收，鲜血立刻就从她洁白的颈项上渗了出来。
——她对自己下手也没有手软。她得让村民们明白，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村子里的人傻了。
他们一向知道阿青性格刚强，却并不知道她能性格刚强到这种地步。
面对阿青的毫不退让，村里的人一时也无法可想——他们总不能真给山神送一具尸首下去吧？
但他们也不肯放阿青离开。
可能阿青说的是对的。
但也有可能阿青说的是错的呢？
那样的话，如果惹了山神发怒，村子说不定一夜之间就都没了。
这种事，当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于是塔上塔下，两方就这么僵持着，对峙上了。
“咯吱！”一声，塔灵老头儿推开了望月塔的后门。
米一脚步顿了顿。
这塔本是临崖而建，后门外应该就已经是悬崖绝壁。
不过那是在人界。
在灵界，塔的后门外是一道石桥。桥的那一头，绝崖半壁上，风吹薛萝，水帘掩映，是一座洞府。
山灵的洞府。
米一也不过脚下略顿，就迈步踏上了那石桥。
塔灵脸上微露了些笑意，跟了上去，道：“小姑娘年纪虽不大，胆色却不小。怪不得能成为灵界五百年来第一个人类解铃师。了不起。”
“我不过是有一个很会布置作业的师父。”米一回他，“要说了不起，阿青才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阿青一个人，对抗心智受到蛊惑的一群人。
那注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
而且……
米一微微垂眸。
连阿青的亲人和爱人都不站在她身边，而是站到了她的对面。
她一个人，拿着一块瓷片，就敢对抗整个世界。
手无寸铁，孤军作战。
米一抬眼看向桥那头的洞门。
正灵所居，山中洞府，本当是天地山川灵气聚集之所。然而此刻，那洞门却是浊雾翻涌。
——那是山灵的怨气。
但像阿青那样的女子，不会轻易认输。
就算败，也会败得轰轰烈烈，顶天立地。
怨天尤人，实在不像是阿青的性格。
除非……
“那些人后来又对阿青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招数？”米一问。
“不是人的招数。”塔灵说。
那术士种下的种子，确实长出了非常可怕的东西。
长久地对峙之后，有人凑到村长身边，给他出了个主意。
村长犹豫了片刻，点头答应了。
“然后，他们抱来了阿小。”
米一倒吸一口凉气——
“接下来的故事，你就能够猜到了。”塔灵说。
米一想骂脏话。
“他们用阿青的孩子威胁她，逼她就范？”她问。
塔灵点头。
他甚至不愿意再次回想起当时那残酷而惨烈的场面。
——他是这塔的塔灵。他一直在场。他目睹了整件事的发生。
却也只能任由整件事发生。
他无法在这些人类面前现身。
通常情况下，人界和灵界隔着一道天堑，他无法跨越。
何况，就算他能在这些人类面前现身，他也无法改变他们相信山神那回事。
或者毋宁说，那很可能只会更加地助长他们相信山神那回事。
他看着那个女子拼命抗争。
一次次被逼到绝境，也从未放弃。
从未认输。
直到她作为母亲听到襁褓里孩子哭泣的声音，才终于不得不放弃。
“你们让我见见她。让我再抱抱她。”阿青乞求着。
可他们不答应。
他们不敢答应。
阿青那样刚强的性格，谁知道她抱了孩子，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们怕再生什么枝节。
他们不让她见孩子。
他们把她像罪人一样五花大绑。
他们把她从塔顶推了下去。
她的灵魂留在了塔里。
“你死了？”
塔灵看到她的亡灵时很是吃惊。
因为绝崖外，那红衣的身影仍然在向下坠落。
——她不是死于坠崖。
她的亡灵和塔灵一起，站在塔顶目送着自己。
她在坠落到崖底之前就已经死了。
她是死于心碎。
死于最后也没能见到她的孩子的心碎。
所以她成为亡灵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要去见阿小。”
然后这个亡灵就要不顾青天白日人潮聚集冲出塔去。
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在她的肌肤上灼烧出一缕烟雾。
塔灵把她拉回了塔的阴影下。
“人类的亡灵不能在阳光下行走。人死而灵存七日，你还有时间，不急在这一时。”
亡灵阿青一个回身，手中的瓷片就怼上了他的脖子，目光中充满了杀意：
“你是那个什么山神吗？”
塔灵深觉自己只要一个回答不好，就要立时灵消魄散，于是赶紧澄清：
“我不是山神。这山没有山神。我只是这座塔的塔灵。”
那时候的塔灵还年轻，是个性格温软的谦谦君子——之类的吧，反正怎么样看起来都不会是
个强抢民女的恶霸灵或者恶霸山神。
但阿青当然不肯轻信。手中的瓷片如刀，纹丝不动。
“我怎么知道你没有说谎？”
她问。
塔灵无奈。只得现了本相。
望月塔修得早，本是座佛塔。
简朴庄重。
还带点苦修气质。
确实不大像恶霸。
亡灵阿青这才收起了那瓷片——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这东西还带在身上的？
“你应该出去把那句话说给村里的人听。”
“什么？”
“这山没有山神。”
“就算我能出去，就算我说了，他们听见了，他们也不会信的。”
——人们只会信他们想要相信的东西。
事到如今，阿青也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于是，亡灵阿青就只能和这个塔灵一起，百无聊赖地，看村民们继续祭祀那个不存在的“山神”。
那个祭祀当然没起作用。
一点儿都没起作用。
当晚，山里就又迎来了一个雷雨天气。
暴雨一连下了七天。
这样恶劣的天气，连灵类都躲在家里闭门不出。
老天爷心情不好的时候，谁愿意去触霉头？
灵类虽然普遍寿命较长，却也不是不死。一个雷打在头上，那也是要灰飞烟灭的。
而亡灵只有七日。
阿青没有再等。她顶着惊雷狂风，走进了大雨里。
“然后，我再次见到她，就已经是百年之后了。”塔灵说。
这故事跳跃有点大啊！
但米一一时也顾不上问了。
他们以及来到的洞府门前。
洞口完全被浊雾封锁，寸步难行。
“叮铃铃——”铃声响起。
米一执了铎铃在手。
铎铃一个振声，洞口的浊雾立时为之一清。
塔灵看着她手上的铎铃，不觉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米一问。
塔灵指了指她手上拿着的铎铃。
“奇了，它在我手腕上的时候，也没见你怕它？”
那能一样么？
“它在你手腕上的时候，只是个铃铛。现在你拿在手里的，可是驱山铎。”
“只是平安铎。”米一纠正。
塔灵摇了摇头：“你就算叫它‘小叮当’，它也还是很吓人。”
“它不会乱响的。”
米一一手执着铎，一手分开洞口垂挂的薛萝。
“前面带路吧。”
然后，她跟着塔灵，踏进了山灵的洞府。
出乎意外，洞府里面的情况比洞口居然要好很多。
隔着老远就听到一个小男孩奶声奶气的声音，在不停地喊：“阿青！你醒醒啊！阿青！”
青溪溪灵在这里。
阿青阖目躺在青石榻上。溪灵蹲在她头边，用手掌代替毛巾敷着她的额头。
走近一看，米一才发现，溪灵的手掌虽然还保持着手掌的形状，却已经完全呈现透明色，仿佛半凝的流水一般。
——溪灵用的不是手掌，而是自己的灵力。
所以山灵才能勉强坚持着，还没有完全失控入邪。
但山灵的怨执不断增长。
而溪灵只是个孩童，他能支撑得了多久？
话说回来，关键时刻，这孩子倒是听话。
也是真的关心阿青。
米一执铎在手，手腕一动。
“叮铃铃……”铎声再一振。
一只巴掌大的饕餮兽从铎铃上跑出来，“啪嗒！”一声落在青石地上，抖了抖一身长毛，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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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铎铃振声，山驱海应（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