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接二连三

在喜山村向北二十里的山中,有一座寺庙,赵世欢在养伤的日子里常听当地人说那庙很灵,许多人都会去那里祈福请愿。

她本来是没想过去的,只是回忆起昨天村口那个奇怪老头的眼神,想到孟将最后走时提起的祈福,又觉得自己怎么都该走一趟。

在此之前她先去问了独柯。

她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她也能看出他嘴上不说,心里不想,但是情绪上是不太喜欢她叫他阿木的,阿木从不是他的名字。

在看过那封信前,赵世欢是真没想过自己会与独柯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她初见他的时候只是觉得他带给她的情绪很特殊,差点还以为那是一见钟情了呢。

没想到是久别重逢的亲情。

昨夜的雨零零落落地下了一整晚,有一个呆头鹅站在屋檐底下被飘雨打湿了半边身体也不知道,最后还是她把这只呆鹅拉进了房间,拿着毛巾擦干了他滴着水的头发。

独柯就这样呆呆地被她按坐在沙发上,他的衣服都是湿的,他仰望着她不知所措地说:“我打湿了你的沙发。”

赵世欢站在他的身前,阴影遮挡住了他面部的微光,她把用过的毛巾放到了桌上,低着头对他说:“没关系,等到明天它就干透了,但你和它不一样,你今晚就要干透,不然会感冒的。”

独柯又说:“我不会感冒的,也不会生病。”

赵世欢笑了:“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超人。超人先生,你是不是想问我之前为什么没有认出你来?你因此讨厌上我了吗?”

独柯几乎是很快地说了声:“不。”

因为他的头上还放着赵世欢的双手,所以他不敢摇头,只能用一双深邃的眼睛傻傻地看着她。

赵世欢凝视着他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仿佛咽下了一颗甜而又涩的糖果。她将手轻柔地覆在了他冰冷的脸颊上,认真说地道:“那也不行呀,你不会生病,可是雨水粘在身上很不舒服,我也会担心你的,你知道吗?”

独柯一时间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惨淡地浮现出一抹红潮,更像是哀凄的苦果噎堵在喉头,他瞧着她的模样那么仔细,看不透也摸不清的焦灼燃烧在五脏六腑,室内却静的只能听得见纷乱的心跳。

一切的一切,都成为过去了。

独柯偏过身体倚靠在她的胸前,额前乌黑的碎发也随着他的动作垂下,盖住了半边眼睛。他慢慢地把脸蹭到了她的手心,让她感受到了一丝丝湿润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赵世欢虚掩着他的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在打在手心痒痒的,另一个人的呼吸和体温,那样陌生。这么多天来她少有的妄想要体会另一个人的感受,于是她问道:“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可惜独柯不太会形容自己的感受,他想了很久,才缓慢而迟钝地说:“很丑,没有光,只有动起来的时候才能看见。”

赵世欢竖起一根手指在独柯的眼前晃了晃,暖调的灯光下,他的眼睛真的是很特别的灰色,像是被放置在冰凉空气中氧化的铅块,随着时间的迁移,它们原本蓝灰色的光泽渐渐褪色,变得灰暗,变得柔软,她在他瞳孔里投射出的倒影也渐渐模糊了。

你说要翻花绳,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根长长的红线,你把它扎在你自己的头发上问我好不好看,又把它拴在我的手腕上,说要编织成手绳送给我,可你从不拿它翻花绳,你说我太笨了,要等我学会了写你的名字才和我一起玩,你说你拿着这段绳子等着我……多年来他一直会回想这段画面。

在这么长久的日子里,独柯默默地计算着,太阳升起又落下,麦子播种再收割,他躲在一个遥远的角落里抓不住流逝的时间,身躯好像一捧黄沙任由无边的命运吹散。

妹妹,你停留在父亲去世的那天,停留在比天空更高远,比神灵更飘渺的世界里边,再也不会来见我。

可我始终不能……

眼前的白光重新凝结,电光火石间,独柯伸手扣住了她的手指。

穿过八年的时光,他再一次抓住了这根离他远去多时的红线。

赵世欢被他拉着,这次却不再躲闪了。她思维发散地想道:“早知道那时就不准你去做菜了,只有动起来才能看见,那你用刀的时候得多麻烦啊,切到手怎么办?分不出盐和糖怎么办?要是菜放坏了看不出来可又怎么办呢?”

独柯沉默了一会,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说:“现在不会的。”

“以前呢?”

“多试几次就熟悉了。”

赵世欢闷闷地说:“可这并不能抹去你在真正熟悉之前的疼痛和磨难啊。”

你受过多少次伤,吃过多少次坏掉的食物,受过多少我不知道的委屈呢?

赵世欢很想说,她有诉诸一切的渴望,可她始终觉得自己不该说。

找不到立场,找不回情感。

她能给的只有不痛不痒的宽慰,发于口舌的关怀。

“这世上有很多人都用目之所见的外表来了解他人,只有少部分的人才能避开那些外在了解到一个真实的存在。耳目俱全的人,反而比瞎子和聋子更容易受欺骗。也许到老的时候,我的眼睛也花了,那时我们所看到的世界就是一样的了,那时候,我就更能体会你的感受了。”

独柯听了却并不高兴,“你说你是在骗我的。”

赵世欢说:“我没有骗你。”

“可是我不想让你变得像我一样。”

赵世欢总认为,爱是一种奢侈品,它与世俗定义的价值恰恰相反,越是年轻懵懂,或许越容易拥有这种能力,越是站在功利的顶端,离它反而越遥远。

赵世欢已经知道了独柯对于秘密会社的重要性,她也由此推测出了上官莹的特殊,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作为的太少。

独柯由于血钻的事情无法出现在人前,可在独柯与她重逢的那天,他却没有避开上官莹,同样上官莹对他说话时的语气也很奇怪,她可是涅瓦教的人。照这样说阿木早该暴露了,如今却没有。

这些疑点组合在一起,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她有很多想要知道的,眼前的这个人恰好拥有那把解谜的钥匙,可赵世欢却不想问他要。假设她这么做了,她就会忍不住想,自己失去的记忆无法恢复,而失去的感情也永远无法回来了。

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关系是交易,最牵扯不清的是感情,什么事一旦扯上了感情,再聪明的人也难免变得头脑不清醒。

在休息之前,赵世欢问独柯明天愿不愿意陪她一起去寺庙,如果他还是不能出门或见到旁人的话她就一个人去,他在家里等她回来就好了。

独柯几乎没有考虑就答道:“我跟着你,没关系的。”

赵世欢考虑到他的身份,还是回房打了个电话去询问母亲,电话那头的人仿佛是早已权衡过后的平静,她只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愿意吗?”

赵世欢回答她:“当然,这一切全由我本人自愿,我也会为此承担起所有的责任。”

于是独柯便顺理成章的从幕后走到了台前,不必为此做出任何伪装或改变。

山,说是山,其实也不那么高。

山中只有这一座小庙,庙是没有名字的。

按他们口口相传的故事来说,原本这里不存在庙,只有一条从山坡流淌下来的小溪。

八百年前一条白色的巨蟒修行得道途经此处饮水,不料让附近的百姓撞见,弄得人心惶惶,都在传这条大蛇会带来疫病与数不尽的死亡,过路的侠客听闻后寻到此处拔剑将其斩杀。蛇死,魂魄逗留在葬身之地怨气久久不散,为了使其放下执念脱离苦难,因此这才有了庙。

本来是要安匾额的,恰巧偏那天走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僧人,他说道:“世人总为名所累,为利所驱,以至于平添纷乱。如今庙既建成,也不必甚么取名。”

赵世欢和独柯赶在清晨的薄雾消散前便出了门,穿行在收割完稻谷的庄稼小道里,道路迤逦不断,时而直走,时而右拐,直到大道出现,接着才是错落有致的低矮建筑,嘈杂的人声,摊开排放在街边粘着露水的瓜果蔬菜,地上坐着买菜的人家,他们衣服的边边角角挂着同大地一般颜色的泥土,街上行人不断,或走,或停,眼神瞟过吃食或旁人,两人夹在其中没什么不同。

上山的路说不上多累,比起青崖山总要好得多,几近平坦,人家早早都搭出了结实的台阶,不用半个小时他们就见到沿途打扫的僧人了。

独柯不善言辞,一路上单拣些知道的趣事说给赵世欢听,什么江湖十大骗灵异风水局之类的啦,他说得认真又细致,倒让赵世欢瞧出了几分讲故事的天分,比之平时反而笑的多说的少了。

快要走到庙门时两人如同约定好一般同时停下了脚步。

一个因为讶异,一个因为嫌弃。

没想到寺庙还能见到熟悉的面孔。

赵世欢打老远就看到这老和尚了,脚一拧差点想原路退出去,她还想真是人生处处是惊吓,这一出可真是不得了。转头看向独柯,结果一瞅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赵世欢差点以为他也认识这怪和尚,想想又不大可能,只好关心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独柯微皱起眉头说:“我不喜欢香燃烧的味道。”

他这么一说赵世欢也认为烟火香味的确浓烈到有些熏人了,她向后指道:“我们走过来的道路近左是上风口,那里闻不到什么烟味,你要去那里等我吗?”

独柯说:“太远了,我去后门等你。”

眼看着同行的小伙伴从庙外绕道走了,赵世欢眨巴眨巴眼,最终还是选择礼貌地上前打招呼相问:“大师,这可真巧,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和尚抬手行合十礼,不疾不徐道:“阿弥陀佛,贫僧云游四海,初秋时已至此了,未曾想到施主也会来此地,料想施主与佛有缘啊。”

赵世欢听了哼笑一声,看向门内,假意为难的说道:“既如此,这庙您觉得我是进还是不进,拜还是不拜呢?”

老和尚道:“一切皆由本心,施主选择来此,想必心中已有答案。”

赵世欢双手合十,向寺中走去。

她并不是无缘无故的不愿进入寺庙,也不是刻意针对这和尚,她只是不愿意承认那些东西。

耳边,又回响起了和尚说的话:

“你这一生有父无母,有母无父,无亲无爱,一生都不会得到真正圆满的家庭。”

那时的赵世欢觉得太好笑,太荒谬,可她的父亲真的去世了,她想这和尚故意的,故意戳她痛处,胡编乱造,难不成他想要用这话唬她捐赠吗?她当时说:“你三言两语,我不会相信。”

她想起过往,又忍不住问:“人在走投无路时往往信神爱神,你说我的命运是如此,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命运要是如此,为什么人活在世上总是要痛苦超出幸福?你既然知道过去、现在、未来,那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怎么改变这一切?”

他却反问:“谁缚汝?”

当赵世欢再次睁开眼睛,旁边的和尚手里拿起签筒,恰到好处地递了过来,他微笑着对她说:“施主不妨抽取一签。”

赵世欢听话地接过,拿在手中抖了几下,掉出来一签,上面写着小吉。

和尚说:“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这便很好。”

他说话时宛如一尊悲天悯人的佛像,一副单薄的表情,再没有任何情绪。

苍生就从这儿的眼皮底下走过。

无论是好是坏,是怨是喜。

赵世欢看了看,没说什么。

主庙中供奉的是观世音菩萨,香火延绵不绝,都在外面排起一条长队,香客们安静入内,行动庄严肃穆,气氛显得有些滞凝。

赵世欢从旁取了香,刚要踏入门槛却被迎面走出来的人给撞了一下,她脚步不稳,不由得后退几步。

她心底有些气恼,抬眼望去,才发现是个少年,看长相年纪并不大,或许还尚未成年。

这年轻人看起来刚哭过一般,神情萎靡,眼下有淡淡青黑,却不像是身体有病的样子,因为他走路的步子很稳,方才撞她那一下虽然是不小心但力道也很大。

可能是个练家子。

翟平发现自己撞了人,忙停住躬身道歉,哑着嗓子说:“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走得太快了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人,你有没有事啊?”

赵世欢道:“没事。”

他刚刚应该在想什么事情,走得很急,心不在焉的,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也是正常的。

赵世欢这么思量着说道:“你看起来像是有什么急事。”

翟平点点头,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半解释道:“实在不好意思,家里面还有要紧的事情在等着我回去……”

赵世欢立刻会意,表示谅解地说:“那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她让开一条道。

“谢谢。”少年低头匆匆走了过去。

被这一插曲打岔,赵世欢若有所思的兀立着,一时对着他的背影没有收回视线,等再回头时瞳孔不禁骤缩。

门边的阴影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屋檐斜把日光拉长,背后留下了更为浓重的一道阴影,以及一个苍白修长的男人。他黑色的大衣衬得脸色愈发白了,脸上大片的斑痕仿佛枯萎的血迹。对上她的视线,他也慢吞吞地抬起手朝她打了个招呼。

这个男人于她而言绝不陌生,他就是余敏的二哥余曈,也是她的“二哥”。

余曈的样貌绝不同于常人,在一行人中极有辨识度。从他被掩盖的手臂一直到裸露在外的面部均有像梅花一样紫红色的斑点,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且他两只眼睛颜色略微不同,一浓一淡,犹如棕色的玻璃珠浸泡在流动湖水里,更给人一种珊瑚蛇的既视感。

见鬼的事情都扎堆来了。

赵世欢先叫了一声“二哥”,这下心里什么也不得想了,她先发制人走上前去开口问他:“怎么来的?”

余曈歪着脑袋笑了,一字一句地问道:“小欢是不是不想见到我?”

“你离开的时间实在太久了,我想我该来找你了。”

赵世欢面不改色道:“二哥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我却不会回避你的问题。这些天我遇上了些事,我所在的地方联系不到你和小敏,但我心里一直有想着你们的。”

余曈沉默了一会儿,两只眼睛没什么波动地凝视着她,蓦地语气软下来说道:“怪二哥,这么久了才找到你。”

赵世欢示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余光观察了一下周围来来去去的香客,接着拦住一旁的僧人询问他哪里有可以暂时休息的位置,在得到确切答复后便拉着余曈沿着左边的小径插了出去,两个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并肩走到小池塘边的亭子里坐下。

小池塘中养了一群锦鲤,墩上摆放着喂食的盘子,里面空空如也。

饵早已被撒下去了。

鲤鱼正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们身边。

余曈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丝绒的长条盒子递到赵世欢面前,打开,是一串漂亮的珍珠项链,颗颗莹白圆润,形如月光映水般柔和,皆散发着温润的珠光,犹似镜面般映照出流动的人影。

“三妹同我说你去了氿柳镇办事,让我不要跟过来惹得你不高兴,本以为你月底会回来和我们一起庆生,等了很久迟迟不见你的消息,我才来的。”余曈把项链从盒子里取出来,边说,“这是我在澳洲挑的珍珠,再大件的东西也不方便带着身边了,不知道你还喜欢吗?”

赵世欢静了一瞬,笑着指了指自己空落落的脖子,转了个身把长发拢到一边,微微侧过脸对着余曈说:“专门给二哥的礼物留的位置,快帮我带上!”

余曈低头捏着链扣,把项链绕到赵世欢锁骨前,动作的同时又压低声音问道:“小欢知道涅瓦教吗?”

赵世欢想,很好,又是涅瓦教,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已经要烂大街了?

赵世欢叹了口气道:“这就说来话长了,我想想,难不成他们也在三更半夜给你打电话了?又或者向你去信写了一些神秘兮兮的话语,暗示你我的位置,勒索了部分必要的钱财?”

“大致如此。”余曈说。

“你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赵世欢说:“要说结束,我还真不敢轻易下定论,至少我现在是回不了家了,还得留在外面四处漂泊,四海为家咯。”

“那我陪着你。”

赵世欢看了他一眼,嘴上无不调侃地说道:“二哥,为美人耽误事业可是会被家里扫地出门的哦。”

余曈笑道:“你也是我事业的一部分。放心吧,反正,那些人都习惯了。”

“好吧,看来余家是把你判给我了。”赵世欢低头摆弄着项链,忽地坏心眼地拉住余曈,“还有个朋友在外面等我呢,我们快出去吧!”

她要带余曈见的朋友自然是独柯。其实赵世欢心里不大认为这两个人见面之后会多愉快,但鉴于她对余曈的认知,有她在场的牵线总比不声不响背着她私底下去见面要可控的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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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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