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十一月都快要结束的时候,孟将突然跟他们说,他得离开这里了。
除此之外,他还带来了一通来自佟女士的电话,赵世欢神色恍惚地接了。
佟苓在电话那头先是很详细地过问了一遍她的身体状态,得到了确切的回复后才转了个话题问道:“独柯和你在一起吗?”
赵世欢心中疑惑甚重:“什么独柯……妈,你说得该不会是阿木吧?”
“嗯。”
“等等,他姓独?”赵世欢一下子抓住了重点,这个姓倒不多见呀。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看来他还没有告诉你啊。”
赵世欢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段时间孟将嘴里一直叫着阿木,她初见时也不是没问过阿木名字,结果阿木直接来了个无声的回复,她能怎么办?有个说得过去的称呼都很不错了。
但赵世欢也不纠结这个,她实在是有太多的问题需要得到答案了。
“妈……”
赵世欢一开口,佟苓就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次是我的疏忽,你先安心待在这里养伤,喜山村是很安全的,你想要在这里生活多久都可以。”
赵世欢真想拒绝,什么都不告诉她算怎么个事啊。“我总不能这样一头雾水地生活下去吧?”
佟苓说:“不好吗?”
赵世欢无不愤怒地说:“当然不好!一点也不好!您觉得我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还能继续装作一无所知的生活下去吗?我难道要像个无知孩童一样守在家里等着你们把事情解决,又或者再一次被当做靶子拉扯出去参与那些事情吗?”
佟苓很淡地笑了笑,说道:“是啊,你长大了。”她没有停留在这个辩不出结果的话题上,而是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把东西藏在哪了?”
赵世欢明白这是在问自己那坛子里药剂的去向,她的情绪僵硬地堵住了喉咙里,霎时间冷却下来。考虑到还是在通话当中,她尽量克制地回复道:“去年生日时你曾送给我一本书,我至今也很喜欢,只是春雨去后它生了虫,我便只好去书店再买了一本一模一样的代替。”
佟苓说:“我知道了,是一九七八年那版的吗?”
赵世欢道:“没错,那是你从海外带回来的。”她又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赵世欢年纪虽不大,读书却很早,她十六岁时就出国去上了大学,自从成年之后就有了房子自己住在外面,并不和家人在一起。
佟苓想了想:“至少现在不行,独柯和孟将不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一个人行事有风险,过段时间我会安排人来保护你的安全。”
赵世欢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佟苓说:“翟平。相信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了,过几天我再送你一本书吧。”
她在按下电话的最后突然轻声说:“小欢,生日快乐,好好生活。”
赵世欢听着滴滴的结束音,手臂维持着举起的姿势呆了好久,她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忽觉眼眶一热,抓着桌沿又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通话结束之后赵世欢依旧留在喜山村,医生最后一次给她做复查时秘书还将公司待办的文件也一并带了过来,是关于名下的财产转让,地契,例行文件之类的。
她人不在,但事不能不干,很多东西都需要一一过目并签字再送回去。
等到她把积压的事务都处理完时,已经过去不少日子了。母亲送的书通过孟将来到了她的手上,拆开包装是一本封皮幼稚的儿童绘本,赵世欢没怎么细看,将它随手锁进了一边的抽屉里。
“今天就要走了吗?”她问。
这些天孟将实在对她照顾良多,他确实是个好人。如今到了分别的时候,赵世欢感情上难免觉得怅然,不过也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总不能抱着人家大腿哭着说不要走吧,那也太滑稽了。
孟将见她情绪低落,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安慰道:“不用伤心,本来我是不该留在这的,只是我放心不下你,现如今你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赵世欢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往后可少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吧。”
孟将笑了:“我都要走了,肺腑之言也不能说吗?”
赵世欢俏皮地捏着嗓子把孟将方才的话学了一遍,状似苦恼地捂脸说:“我要是这么天天对着别人说话,怕是没过多久身边的桃花就要聚了满身喽!”
孟将说:“那倒不会,其实你不说,桃花也一样落在你身上。”
说来惭愧,在孟将发现阿木其实可以与她正常交流时,他没有如她想像中的不快,只是笑着调侃阿木忽悠他们这些人学了好一阵的手语,那段时间只要想跟他交流的,都得被打去学上一段,结果他还不乐意看。
孟将并不在意被隐瞒的事情,因为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衷,每个人都有选择不开口的权利。
面对着眼前神情温和的青年,赵世欢下意识没敢看他的眼睛。想到之前经历的那些事情,她茫然若失地说:“未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了。”
一阵呜呜的风吹碎了那些不该被说出口的话,孟将最后只道:“总会再见的,我们两人既然相遇,总还有些缘分。”
下午,天色暗的很快,乌云厚重的铺在头顶上,仿佛触手可及的位置。
孟将走了,没带什么行李,赵世欢递给了他一把伞,说要把他送到村口,孟将面对着阿木的冷脸没有拒绝,两个人并肩走在不太平整的路上。
要出村子,在这条人人必经的土路旁边往往会坐着一个怪老头。
这人老得令人发指,头顶稀薄的无药可救,脸上的皮也皱得像老树皮,都没法猜测到他究竟是存在了多少个年头,又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要是仔细一问,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在这村子都还没有落地的时候,他就早早的来了。
他也不说话,也不笑,面无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一个固定的方向。比起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更像是一座古老石碑的化身,日日夜夜守候在这个平凡的村落,无声记录着这里发生过的每一件事。
孟将深深地看了赵世欢一眼,又对着那老头打了个招呼,老头也不理他,他也不在意。他说:“这外面的山上有座庙,听说在那里的神仙很灵,我走的时候会去上一柱香,希望你早日康复如常。”
那老头终于看向他们。
“去吧,去吧!”他用干瘪的嗓子说着。
赵世欢开玩笑道:“这倒是奇了,旁人去拜佛都是求自己平安发大财,退一步也是帮家里人求,你怎么还替我求上了?”
孟将只说:“我没什么可许的。”
赵世欢目送着孟将的背影离去,群山层层叠叠,把他不断回头的身影逐渐湮没在荒烟蔓草之中,直到再也不见。她转头提醒老人家天要下雨,早些回吧,老头木愣地盯着天,不知听也没听。
等回到院子时,天上刚好落下了几滴雨。阿木站在屋檐下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见赵世欢回来了,他眨了眨眼,说不出是笑还是悲伤,再不知道该看向何方。
她问阿木:“你会走吗?”
阿木不说话。
她回房拿出绘本翻开,发现里面夹着几页薄薄的信纸和一张空白支票,信纸年代有些老了,上面的笔迹十分凌乱,有些是妈妈的,有些看不出是谁的。
赵世欢把支票压在书下,拿起信按顺序排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大概是在二十二年前,那时的佟苓和赵聿来在一起还并没有多久,他们的相遇也并非什么罗曼蒂克的初见,全是由独蘩一手引导的。
在赵九凝回国的第二年,他和独蘩相遇并相爱,同年就生下了赵世欢的父亲赵聿来,在独蘩的建议下,赵九凝选择将留在手中的三颗血钻分交于不同人之手,赵家只占其一。
赵九凝四十岁时因病去世,赵聿来由独蘩一人扶养长大,独蘩在他二十出头的年纪把佟苓介绍到了他身边,年龄相仿的男女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着,细水长流,按理说怎么也会生出几分感情来。
可惜事与愿违,佟苓不喜谈情,赵聿来则敏感多变,两人对彼此爱慕之情皆少。好在婚姻本来就不看重爱情,过了两年,他们在长辈的撮合下结婚,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和往常没有什么分别。
以下这一段便是为外人所不知的了。
独蘩和佟苓都是秘密会社的成员,独蘩最初是因为血钻才会接近赵九凝,此事赵九凝隐有猜测,最终仍然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人因利结合,日久生情,只是独蘩对赵九凝始终有所保留,从未向他透露过任何有关组织内的信息。
她也不是不爱赵九凝,若要她与他同生共死她心甘情愿,只是组织又超越了她本人的生命。
佟苓就更不必说了,她在秘密会社中的级别甚至要高于独蘩。
数年前的阴差阳错,越妧与独蘩失散多年的哥哥独漪生下一个女儿。新的生活一天天过去,越妧仍久久不能忘怀曾经被欺骗过的仇怨,她在缠绵病榻的临终之际要求女儿必须要找到赵九凝实现那三个诺言,如果做不到,那就永远不必回来祭拜她!
女儿阿姜在她面前立下血誓应诺。
那天当真是混乱极了,阿姜作为帮佣潜入赵家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拿刀挟持了独蘩,她几乎是宣泄着说出了当年的一切,并且提到了她的条件:一是把血钻交予自己,二是杀死赵九凝,要是赵九凝死了就父债子偿!
这前两个条件是越妧说的,而最后一个条件她实在没有精力再想了,便把一切托付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女儿。
在这争夺血钻的混乱局面之中,独蘩开口了。她是个外表柔弱但性格刚强的女人,面对着这样的要求,她沉默良久,说:人存于世不可无报恩之义,我丈夫欠你们的如何能不报答?可是血钻仅存一颗,我只能交予你一颗血钻,且斯人已逝,你若要偿命,便只好让我替他偿还了。
阿姜长得实在是太像独漪了,这让独蘩很轻易的就回忆起了曾经在战时被迫分离的家人们。当年她被留在本地的会社成员捡到并抚养长大,可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的大哥独漪,那个温柔体贴的哥哥,他比自己要大七岁,因为当兵和家人失去联系多年,生死不知。
丈夫的死给她带来了太大的打击,独蘩的身体已经不大好了。她从没想过会与哥哥的孩子在这种境遇下相见。
阿姜为了母亲的仇恨,答应独蘩可以以命换命,她久久没有说出最后一个条件,她不敢想象事情会走到这个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竟然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姑母,为了她母亲的遗愿,那她还有何面目回去再见活着的父亲?
“做完了这些事之后,天下之大,哪还有我的容身之所呢?”
在阿姜尚且犹豫不决时,独蘩抢在几人阻拦前用力撞到了刀上,当场毙命。
血钻按照独蘩生前的约定在这样的场景下交到了她的手中。
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
阿姜恍然间懂得了独蘩的果决,她明白自己拿到血钻后将面临无尽的风波与争斗,她无法再同他们争取什么了。在很多很多年之前,她就已经是一具空壳了。
父亲让她不要来,偏偏她还是选择来了。
那时,几方都虎视眈眈,互相撕扯着彼此最痛苦的部分,她想,传说中的血钻能让拿到它的主人皆死于非命,倘若血钻真的拥有那样神奇的力量,便让我从此一睡不醒吧!
于是阿姜在得到血钻后没有任何犹豫便把它吞进了肚子里。
这一天的惨剧,至今让人不敢回想。
谁都没有想到,这次血钻展现的是让人死而复生的力量。在停灵七天后,独蘩下葬了,阿姜却毫发无损地从棺材里面爬了出来,她的面目如生前一般丝毫未变。更不可思议的是,她怀孕了。
为避风头赵聿来一家带着阿姜搬到了氿柳镇,他们一起隐瞒关于她和腹中孩子的事情,三颗血钻中唯一为大众所知的一颗也随着阿姜的“死亡”彻底销声匿迹。
一切的爱恨本来都该在那一天之后结束,可是因为独柯的出生,这场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又延续到了第三代。
窗外响起了剥啄之声,听着是树枝被狂风吹打到窗子上的声音。
赵世欢偏过头,直直对上了一双深潭般的眼睛。
外面的雨下得好大,把他额前的碎发都给打湿了,他站在屋檐下,洋洋洒洒的风雨刮过一轮又一轮,他站在那里一直都没走,身后滴滴答答的雨点如附骨之蛆般阴冷地附着在每一个毛孔。
独柯是一个怪胎,他被母亲生下来是个意外,他没有父亲,不具备正常人类的感情,他是在两代人积累的仇怨中出生的,他是在母亲选择自杀后出生的。
母亲不喜欢他,因为他确实是一个怪物,她只要一想到他是怎么来的就感到一阵眩晕。他是谁的孩子?是阿姜的孩子?是血钻的孩子?谁都说不清。
阿姜那时经常指着年幼的独柯对着他们喊道:“它不是我的孩子,它只是借着我的身体来到了这个世界上。你知道它是用了多久出生的吗?九天!”
她的语气愤怒又痴狂,她恨不得能把他撕碎,却又恐惧触碰他分毫。
对此独柯没有任何感觉,无论是爱,还是恨,一切属于人的东西他都不知道,没有人教他,他也不懂。他是光下的影子,是没有生命的石头,他要做的只是躲藏起来,不要被人发现。没有人会在乎一块石头的想法。
连他的名字,也是赵聿来取的。
赵聿来说这孩子的面孔像天使,可看久了又会变成深渊中的魔鬼。
同样的年纪,赵世欢正在享受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姐生活,而阿姜却带着独柯寄人篱下,生活在不能见光的地方。
他们的相遇在六岁。
当然,是赵世欢的六岁。
那一天,赵世欢为了捡一块漂亮的石头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了下来,她没有抓住那块石头,却抓到了一个小男孩,一个总是躲在影子里默默窥探他们的小男孩。
从这一天起,赵世欢蛮横地依照着自己的喜好把他从阴影里面拉了出来,谁也拦不住这个骨子里藏着霸道的小女孩。她教他写字,教他读书,她连自己都不大懂得,却要教给他属于人的东西。
就像给一个空玻璃瓶装满了颜料,这颜料的颜色完全由她自己决定。
遇见她之后的每一天,他的世界都是彩色的。
直到东窗事发,阿姜还是被人发现了。她不仅被涅瓦教的人给撞了个正着,还让他们进一步知晓了血钻的能力,原本应该死去多年的人奇迹般重新暴露在众人视野之中,涅瓦教的人由此推测出血钻不仅能够让人死于非命,也可让人死而复生。
原来血钻不是传说中的诅咒之石啊。
一场由血钻引起的纷争再一次牵扯到了赵家。最终阿姜为了彻底了结此事,更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绝望中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跳河自尽。涅瓦教的人不死心多次下水打捞,可阿姜的尸体一直没有被人找到,仿佛就此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涅瓦教并没有因此放弃对于血钻的追逐,反而变得更加极端了。
既然血钻最初是在赵九凝手中,而其中一颗已经随着阿姜的死而消失,他们想到了两种可能:一是血钻可让人死而复生,在这之后依旧能继续被人重复使用,血钻仍在赵家人手里。二是阿姜带着血钻消失了,但赵家人手中不止有这一颗血钻 。
谁都没有考虑过最坏的一种可能,三颗血钻中只有那唯一一颗拥有让死去之人重生的力量。
说来说去,反正就是先假定赵聿来手里有血钻。既然怀疑成立,那么就可以做出行动。已知血钻拥有让人起死回生的能力,那涅瓦教的人想法就很简单——直接杀了赵聿来,看他能不能复活。
假如赵聿来手中真的有血钻,那他就不可能不用,除非他真的想死,他的家人也想让他死。
于是涅瓦教的人想办法混迹到他们生活的圈子当中,打探出了赵聿来基本的出行路线。他们是很难潜入到秘密会社眼皮底下的,佟苓远比独蘩要谨慎。
就在八年前的一天,赵聿来在外用餐时被毒杀。那一天的餐厅中,暗地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彻底咽气,对于他的一切求助无动无衷。
见血封喉的毒药,最终带走了赵聿来的生命。
他没有再活过来,没有任何迹象。涅瓦教的人万分失望,原来血钻真的消失了。
在父亲横死的沉重打击下,赵世欢的情绪几度崩溃,她不得不怨恨,不得不迁怒。
终于在被迫与独柯分离时她将一切的怒火宣泄到了独柯身上,她的泪像暴雨般滚滚而落,她拍开了他妄想帮她擦泪的手,她拋下狠话说:我永远不要再见到你!
可是独柯什么都不理解,她哭,他也跟着她掉眼泪,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你身边,求你不要忘记我。”
可是谁也没想到,赵世欢悲伤过度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把一切都给忘了。
独柯也在变,他的容貌一点点的不像小时候了,耳朵里也出现了许多听不清楚的杂音。还有眼睛,他的眼睛原本是黑色的,现在却慢慢变淡了,天只在他一个人的眼中黑了下去,他的眼睛逐渐看不出颜色了。
秘密会社的人看他的眼神渐渐的变得惊异,他们开始叫他“阿木”,他们看他时好像在看另一个人,他失去了自己原本的名字。
一切的一切,阿木其实没什么感触,他对自己的名字是没有概念的,他对自己的身体是没有知觉的,他唯一所想的只是找到一个人。
秘密会社因为各种缘由不许阿木出现在人前,为了大局考虑,他的反抗是无效的。他们都拦着他,他被密切关注着,囚困着生活了好几年。
他每每想到这里都会觉得有些委屈,他的身体和心是不同的,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在哪里,却总是能摸到自己跳动的心,它越跳越大,膨胀如气球般吞噬掉了自己全部的生命。
如果能把心从身体里剜出来就好了,如果能把它送到你的身边就好了,我的血流在你脚下,每个看到你脚印的人都会知道有这么一个存在,我的心会把他们都赶跑。你会生气吗?会恨我吗?
我不想待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我无法忍受你离我远去,可是你并不想见到我。
你已经有新的生活了吗?你的身边已经有人代替我了吗?对你来说我是否就像路边的野花,你随手摘起来捏一捏,你笑着说它真脏,又将它丢回土里去,使它既不能丑陋的活着,又无法美丽的苟延残喘。
在这样疯狂的情绪下,秘密会社对他的控制一天一天的减弱,直到再也不能干涉。
隔着千山万水,他来到了这个最初他们认识的地方,她见到了他。
他听到她问:“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认识我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连看都不敢看她了,他怕自己眼里的恨和怨会和眼泪一起流出来,他怕自己忍不住现在就死在她面前。
这么多年我终于找到机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你却把我给忘了,这让我不得不怪你。
我真想咬你一口,我真想一股脑跟你说明白,我一路跟着你走,你走到哪我就走到哪,你走过的路也有我留下的痕迹,我就像你养的狗,你摸一摸就不要了,我还是想跟着你。
我恨你。
黑酸枝木窗从里面被一把拉开,室内明亮的灯光像把阴沉的天割开了一道口子,暖色扑撒在独柯面前。
赵世欢倚靠在窗框上,白嫩的脸颊上透着温热的红晕,手里拿的信纸早就被收了起来,她笑盈盈地问道:“亲爱的保镖先生,你要一直留在外面为我站岗吗?”
独柯的心停了一瞬,一滴雨水从他墨色的长发上滑落下来,淋得眼睛好涩。
可他一下眼睛也没有眨。
你的伤口还痛么?
你愿意来见哥哥了吗?
其实我还在生你的气,我不该出现在那些人面前的,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那里,你还那么小,一个人那么可怜。我应该杀了上官莹的。
我好恨你。
可是我只想跟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