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是十二三岁的时候。
其实赵世欢第一次见到余曈的年纪比这还早些,她和余敏是同龄人,又是同班同学,关系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那倒也没有),相处的时间太长了,两个人都不满足于只是上学时才能见面,所以她们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家庭住址,约定放假时也可以互相找彼此玩。
先是余敏邀请的赵世欢。
余敏家实在是太大了,这并不单指地盘上的大,还是他们家族的人,太多了。
余敏的父亲是个顶级富豪,他有过好几任妻子,数不清的情人,一个接着一个的孩子。余敏是他第一任妻子留下的孩子,她的上面还有两个同父同母的哥哥,不过虽然是一母同胞,但他们兄妹之间的关系却并不亲近,更可以说是生疏。也许是由于环境使然,也许是他们家族的人骨子里就不存在什么相亲相爱的基因。
余澜作为这个家的长子,余敏的亲大哥,他在事业上极其耀眼,在感情上一塌糊涂。
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有能力的人,无论是学业还是事业都能做到顶尖,可是他在情感上却无比随性,对于女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对于下面的兄弟姐妹更是长久的抱以一种轻蔑的态度,除了父母,他根本就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过。
用水仙花来形容余澜最贴切不过了,无法期盼在他的眼中能看见除自身以外的任何人。
余家主当年见他们两人相处得不错,还玩笑似的提过余澜和她的婚事,被赵世欢私下怒批为封建时代的残余,旧社会的毒瘤。自己娶了一堆小老婆就算了,还要给儿子也安排包办婚姻。
她才多大年纪啊谈什么婚事!
不过赵世欢面上还是很体面的,她当时仅仅用“齐大非偶”的典故婉拒了,她妈妈的态度亦是如此。
余曈则是另一种极端,生活在富贵人家,遭遇却说不上美好,甚至是可悲。
他的一生需要忍受的东西太多了,皮肤上无法祛除的红斑,从生来就一直伴随着他的病痛,记忆过于清晰的痛苦,父母的嫌弃和无视,兄弟姐妹的歧视和嘲讽,朋友?他没有朋友。
赵世欢第一次来到余家时,是一个炎热的夏日。余敏的表情上藏有一种隐秘的兴奋和惊喜,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带朋友回家过,不是谁都有踏进余家的资格。
赵世欢没有见到余敏的父亲,他很忙,忙到没有时间留给自己的儿女,他并不关心自己的孩子们有什么样的兴趣爱好,又结交了什么样的朋友,毕竟他的孩子实在是太多了,并不是每一个都值得他来花费时间精力关注。
这些孩子一般都是由他们的母亲来照顾。这里的“母亲”,只有少部分孩子能够留在他们的亲生母亲身边,而更多的孩子是由他们各自的姆妈来扶养。
一个大家族里面,由于资源的不平等分配,总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竞争。
余家的孩子大多都很优秀,他们继承了父亲母亲优秀的外表,美丽、健壮、聪慧。在优绩主义的评判标准下,他们无疑是成功的。没有父母亲情,没有兄弟姊妹之友爱,朋友是资源和人脉的拓展,他们一辈子都要脚步不停地向上奔跑,不然就会被遗忘,淘汰,被彻底隔离在这个高贵的圈子之外。
而余曈无疑是这个家中的异类。倒不是因为他不优秀,不聪明。
余曈小时候就能够过目不忘,他两三岁的年纪就完全记事了,不仅如此,他能记住自己看过的任何一本书里面的任意一段,他能记住几个月前乃至几年前听到的一句话,即使说出那句话的人已经完全没有这个印象了。他也能记住谁喜欢什么,害怕什么……这一切都让他身边的人感到恐惧,试问谁能接受自己曾经随意的无心之失,黑历史被人牢牢记在心里呢?
但这并不是他们排斥余曈的最大缘由。余曈从出生的时候带给了他们太大的冲击,他的皮肤上长满了红褐色的斑点,这些斑点像无法擦除的血迹一样并不均匀的分布在余曈的脸上,手臂上。在小小的一个胎儿的身体上显得尤为可怖。
他出生时并不哭,两只异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的亲人,直到医生拍了他两下,他才慢吞吞地哭出声来。
刚开始,他的母亲以为这是胎记,可是这“胎记”却让医生束手无策,他们无法做到把这些难看的红斑给祛除掉,这让他的父母感到无比失望,随之而来的是心中隐隐的嫌恶。
实际上,如果不是他母亲仅存的那一丝恻隐之心,他是不该再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的,哦,甚至不应该再留在这个家里。
现在的结果,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余曈不像他的兄弟们那样健康,他总是生病,并不严重但又很折磨人的小病,没有严重到让人感同身受,不是显而易见的苦痛,说出来更多的是让人觉得矫情和麻烦。
在这个夏日的悠长假期里,赵世欢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余家玩耍,她也由此见识到了各色各样的美人,结识了更多与她同辈的余家小孩。若要形容这段感受的话,那便是金尾夺鲜,玉楼觉素,纨袖惭冶,娇颜掩姱,捣椒泥四壁,周回下罗幂,数不尽的富贵繁华梦,看不完的体面风光戏。
不怎么意外的是,余家的孩子们都挺喜欢她,无论走到哪里,赵世欢都是人群之中的焦点。这里面或许包含着她优秀,有情绪价值,且存在恰当距离感的原因。
赵世欢有时觉得自己像是个不挂职的神父,有时又觉得自己像心理医生。
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那些同她年纪也差不了多少的孩子常会私下里对她讲一些不能与外人道的东西,这其中大部分可以说是比较罪恶或隐秘的。对此,她一向都是面色平静地听完,表示理解,再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给予简短的安慰和劝导,最后保证自己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谈话内容。
她当然不会跟外人说,她转头就忘了。
别人的事情就算是严重到足以毁灭全人类赵世欢也怠于放在心里,即使那全人类里还有她一份。
唉,反正人类是多种多样的,命运是老天自有安排的,她一个破凡人又能说什么。
恰巧是她这种不在意的心态让那些孩子感到安全和放松,不知不觉沉重的心也没那么纠结了,在他们眼里,至少有朋友是可以倾吐一切,不厌其烦的。
而余曈,只是一个远离在幸福之外的孤魂。
毋庸置疑的是,孩子们是最容易被风向引导的一批人。他们天真的残忍,浑然天成的邪恶有时仿佛是生来就携带着的能力。
那些孩子见到他时总是会被他身上的红斑给吓到,这些痕迹随着年龄增长并没有淡化,而是愈演愈烈。他的兄弟们给他取了一个文雅的外号,叫他余星斑,星斑鱼,他们在见到他时会故意捂住鼻子,逃也似的笑着远离他,就像在躲什么人形病毒。
他们说他偷吃了生鱼,所以身上也有挥之不去的鱼腥味,说他上辈子是渔民的孩子来错了地方,说到这里他们哈哈大笑,仿佛戳穿了什么秘密一般交换着眼色。
这些事情赵世欢自然是知道的,但她不太在意,她只是觉得他们很无聊,一群傻得可爱的少爷小姐们无聊的恶作剧。
年幼的赵世欢并不存在正常人应有的同理心,她从未想过要“拯救”余曈于水火,她对这儿发生的一切都视而不见。毕竟,疏不间亲,这是人家的家事,她一个外人哪能去插手?
只不过有时也很想问问,小屁孩们,侮辱人的时候是不是把自家的姓也带进去了?小心被大人抓住这点狠狠上家法啊。
按理说,这样子的两个人是永远都不会相交的。
直到一个午后,赵世欢和众人约定餐后一起玩鬼抓人的游戏,石头剪刀布,她变成了需要隐藏和逃跑的人。
赵世欢一路从林地的散步道跑向园林,几个跃起一把翻进了围墙花园里面。
这片区域内种植了很多不同品种的果树,又有工整的绿植围墙将其隔绝在主视线之外,藏匿于此的人犹如蜜蜂飞进了丛林,一时间难以寻到。
余家真的很大,即使赵世欢已经来过很多次也没有完全走遍这里。真正进了花园,她的脚步才减慢下来,她正报以一种欣赏的目光去看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树木常有人定期修剪,每天都有人兜着圈子,不分昼夜地维护这些名贵的花啊草啊,它们是人为的规整和美丽。
她最终走到了一颗大树底下,树叶伴随着她的到来发出阵阵响动,清凉的风从身边拂过,树冠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摇摇晃晃,可有一块一动也不动。赵世欢立刻感到有些不对,抬头便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眼睛。
“诶?二哥怎么在这里?”
余曈半趴在树枝上,脑袋向下微垂着,不知道看了她多久,他一直没有出声,仿佛盘踞在丛林里的黑蛇一般隐忍的等待着猎物出现。
他对于赵世欢的称呼习以为常,没什么感觉。赵世欢和余敏的关系很好,余敏叫余澜大哥时她也跟着一起叫大哥,那么余曈也自然可以被赵世欢称呼为二哥。
赵世欢见余曈不说话,知道自己应该是搅扰到人家的清净了,可她此时却没有自觉离开此处的心理,这地方这么大,余曈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见到了就要回避。
她先是礼貌地向他打了个招呼,随即神采飞扬地问道:“二哥,你刚刚是不是老远就看到我了,这上面的视野好吗?你挑的地方还真不错!进可攻退可守的。”
余曈问:“你们在玩什么?”
“鬼抓人的游戏呀。”赵世欢眼睛一转,仰头说到,“二哥,要不来你帮我吧!要是我赢了筹码我们一人一半!”
她说着也像只小皮猴一样蹭蹭地爬上了树,踩到了更高一点的树枝上。这是一颗百年老树了,枝繁叶茂,苍劲结实,两个人坐上去也是毫不费力的。
赵世欢的身上洋溢着快乐的气息,她手掌掩着光,不住地抬头看向四周观察,“二哥,今天的天气很好呢!可惜这个位置都看不到完整的天空,但是视野却特别特别好啊,一切都是触手可及的。”
她又想起刚才的提议,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余曈给她让了一点位置,以免她动作的时候直接摔下去。
“你们赌了什么?”
赵世欢掰着手指头数道:“每个人都不太一样,我压了一副肖像画,小敏是赌一个月的零花钱,其他人有的是要穿裙子去上课,有的是要服务赢家七天,有的是赌手表……”
“总之赢家好处多多的!”她得意一笑。
余曈道:“我怎么帮你?”
“很简单呀,要是有人来了,你就假装不经意暗示他这里没有人来过就好了,只要我在两个小时之内不被抓到就算获胜了。”赵世欢伸出两根细白的手指。
她又和余曈说了哪几个人是扮鬼的,让他无论是谁来都不要暴露出自己在这里。
后来的后来,赵世欢取得了这场游戏的胜利,她也按照承诺把赢来的东西分给了余曈一半,两人之间的联系与日俱增。
也许一开始的赵世欢只是因为一时兴趣的接近余曈,把对方当成了短暂的消遣,并且她以为对方也是如此。可相处的时间长了,她意识到余曈的认真,那样轻浮的态度也淡了很多,开始慢慢把对方当作朋友。
因为赵世欢态度的转变,且大家都日渐长大成熟了起来,也没有人会再愚蠢地去欺负余曈了。
……
赵世欢把余曈惹生气过一次。
那年赵世欢十三岁,这是个说幼稚不幼稚,说成熟也绝对算不上成熟的年纪。
但年纪大了,她懂得东西越多,也就明白了自己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开始学会去为他人着想,温和、善良、体贴,至少表面上的功夫要做的完满。
因此在余曈生日那天赵世欢不仅送了价值不菲的礼物,也送了她亲手做的礼物。
一个毛线编织的小熊挂坠。
赵世欢做手工的天赋很高,手艺也很好,那个巴掌大的小熊被她做的异常可爱,颜色也是用了余曈喜欢的灰蓝两色。
余曈是喜欢玩偶的,只是他不能让人知道他的渴望,于是赵世欢便把自己喜欢的玩偶都送给了他,余澜知道这事后还笑她坏心眼,以为她在故意戏弄余曈。
赵世欢也没解释,算是认下了这个说法。
余曈收到这个小熊后显然很高兴,无论去到哪都带着它,他们都以为是余曈太喜欢赵世欢了,所以只要是她给的东西都视如珍宝,就像那些堆放在床边的玩偶一样。
在某天清晨,赵世欢来找余曈时,刚好撞上了从余曈房间里出来的余澜。
他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压低声音急急忙忙拉着赵世欢下楼。
“你今儿怎么来的这么早?”
“我找二哥有事,你又是在干嘛?鬼鬼祟祟的。”
余澜气的敲了她脑袋,“嘿!这是我家!臭丫头,我想干嘛干嘛。”
他说着将手一放,熟悉的挂坠映入眼帘,掉在他手指间晃晃荡荡。
“这不是我送给二哥的挂坠吗?你怎么把它拿到手的?”赵世欢联系到他刚刚的举动,一下就想明白了,顿时有些无语,“你从他房间里拿出来的?”
余澜笑了,又夸她:“妹妹真聪明。”
“哥哥真无聊。”
赵世欢不理解余澜都算成年人了怎么还如此幼稚。
“阿曈可宝贝它了,连睡觉都要带着,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阿曈发现他弄丢了你送的东西后会怎么样吗?或者说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也许他会因为找不到而急哭呢。”余澜恶作剧一般地说着。
赵世欢一面觉得余澜真是无聊到一定程度了,大哥没个大哥的样,一面也忍不住和余澜一样恶劣的去想象余曈着急的神态。
余曈大部分时间都是没什么表情的,他的内心已经疲惫到失去了作为人类最基本的喜怒哀乐。
他也许存在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可是余家不会容许家中出现一个“疯子”,所以余曈是正常的,他只要不去看医生,就永远是正常的,谁都说不了什么。
人活在这世上就是在忍受。
赵世欢不说话便是已经默认了,余澜兴味更盛,拍了拍她的肩膀暗示道:“待会可要忍住啊。”
余曈的睡眠质量其实不太好,他总是会做很多梦,这些梦导致他断断续续的难以入睡。昨天,他打开盒子在水里加了一片安眠药。醒来,他就发现身边少了一样东西。
他在房间里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继续默默地寻找,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地方。
这样其实很傻,余曈也知道自己很傻,他的记忆力永远都是那么好,因此他清楚的明白他要找到东西不可能出现在他所找的任何地方。
可他依旧在找。
到这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了。
赵世欢是下午才出现在余曈面前的,在此之前余澜已经告诉她余曈一上午的努力,并且把挂坠交回了她的手中。
“看起来还真是很可怜,你来决定要不要还给他吧。”余澜说这话的时候更像是在对着她的薄情幸灾乐祸。
赵世欢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在某种程度上她和余澜属于同一类人,他们两个对待他人的态度是很像的:不认真,不走心,不专注。
可是这样的人,就是这样的人,却有一群迷途羔羊趋之若鹜地追逐着。
只不过赵世欢年岁渐大了,又比余澜多了些良心,她此刻已经清晰的意识到自己错了,她还不想失去这段友情。
可赵世欢从来没有跟人认过错,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人道歉,她甚至都很少跟人服软。
她把最终挂坠还给了余曈,她只是站在他面前,那一刻,余曈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什么都不用解释了,他都知道了。
痛苦和幸福一直存在。
赵世欢扯住他的袖子,想要和他说对不起,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余曈沉默地拉开她的手,转身跑了。
等到赵世欢追上他时,他已经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房门也锁上了。
这下真的把人惹毛了。
赵世欢倒也没有放弃,自己做了错事当然要为此负责,除此之外都怪余澜这个离间朋友关系的死人。
她敲了两次门,见里面的人均不应,便改换了策略。她去余敏那里拿了一张信纸,又在上面写了一封情深意切的道歉信,把它们折成了一颗心的形状。做完这些后,她把信纸装进信封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赵世欢孤零零地坐在门外面等着,也许余曈会把它打开,也许他看都不会看一眼,如果要揍她也行,但不能太重了很疼的……赵世欢盯着门缝努力回忆着其他的朋友是怎么哄人的。
突然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赵世欢一下蹦了起来,飞快地挤了进去。
进门前她先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余曈的表情,他小半边脸上有的斑痕被长长的头发给挡住了,白皙的耳朵上染着红晕,这红色一直蔓延到了脸颊。他的眼睛里还泛着水光,殷红的嘴唇紧抿着,似乎是在强忍着泪意。
没有过多犹豫,赵世欢先发制人地抱住了余曈的手臂,虽然是第一次这么做,但流程仿佛已经在心里走了千百遍。
她将脸贴在他袖子上,像只被主人抛下的小狗般小心翼翼地挨着他,娇声说道:“二哥……对不起,我错了嘛,都怪我啦,我已经狠狠地批评过自己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小的好不好?”
赵世欢扬起白嫩的小脸,期期艾艾地看着他,两只可怜的眸子眨也不眨。余曈的脸更红了,他终于坚持不住破涕为笑,紧紧地回抱住赵世欢。
他小声地说:“我早就原谅你了。”
其实他在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就已经不生气了,都是大哥的错。
赵世欢愣愣地被他抱着,心底却觉得很难过,她想了很多很多的办法,你同我闹,我就由着你,你想要我补偿,我也乐意,实在不想见我,我离开就是了……到了如今才真正知道这是罪过。
不是错误,是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