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昼长夜短,卯时便已天光大亮,暑气暂歇,鸟鸣四起,只有微凉的风裹着草木的湿气。
帐中散发着香囊的清苦气息,李世清起身整理衣衫,仍是头上插一支素簪,简单掬水洗过脸,便去开医馆大门。
开过门正要往回走,余光看到台阶旁坐着昏昏欲睡的人,梁喜儿只着一件里衣,草草披着外衫,孤零零坐在医馆门口。
这一幕让他想到冬日里梁喜儿找他葬父时的情形,竟与此刻如出一辙。
李世清心里一沉,心中隐隐预感定是出了事,伸手拍拍梁喜儿的肩膀,轻声唤道:“喜儿,你怎么坐在这里?”
梁喜儿察觉到李世清的声音,抬头望向他,积压了一夜的委屈骤然翻涌上来:“先生......”
话音未落,梁喜儿便痛哭起来,双手擦不及眼泪。
李世清看得心里猛地一揪,连忙将他扶进院里关上门,揽着对方的肩膀带到屋里坐下,他本就没有哄人的经验,一时手足无措,只得倒了茶,拿了绢子帮他擦眼泪,一边摸着梁喜儿的头安抚。
梁喜儿哭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待他渐渐平复,李世清轻声问道:“昨夜不是一早就回去休息了?发生了何事?”
梁喜儿心头辗转,不知该不该告诉李世清此事,怕李世清嫌弃他脏,可这村里除了李世清,也没有人能再听他诉苦,为他做主。于是紧紧抿着嘴唇,脑子里一团乱麻。
李世清见他迟迟不语,抚着他的发,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别怕,慢慢说,我与你一起想办法。”
梁喜儿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将刘二赖子夜里翻墙闯入、欲行不轨之事说了出来,李世清听罢,良久没做声,既心疼又无奈。
见他沉默,梁喜儿以为李世清定是嫌弃自己了,心里又泛起酸楚,攥紧衣边,做好了被厌弃的准备。
但预料中的责备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李世清温暖的手,他深吸一口气,拉起梁喜儿,目光沉稳,字字坚定地说:“我们去报官。”
梁喜儿鼻子一酸,竟是又要落下泪来。他活了这么多年,亲爹对他动辄打骂嫌弃,做工时又要应付客人处处为难,从未知道世上还有如此温暖的人,从不苛责轻贱,事事鼓励他、向着他。如今出了事也无一丝厌弃,只想着为他讨回公道。
李世清带着梁喜儿回家重新换了身衣裳。
他看到窗棂上还留着被捅开的破洞,损坏的窗栓歪歪扭扭挂在窗沿上,屋内物品散落,狼藉一片,足以想象昨夜的场面对柔弱无力的梁喜儿来说有多凶险,他孤身一人时又有多无助。
李世清心中怜惜和愤怒交织,眉头紧蹙,细细查看了院落和屋子记在心里。
但他原先住在京城,只知道要告到官府,不懂这乡下的规矩,待梁喜儿收拾完,便要拉着他去县衙。
正要动身,刘老奶从一旁佝偻着身子拦住了他们。
“慢着。”
刘老奶是刘二来的娘,李世清心里一紧,莫不是她爱子心切,要阻拦他们报官。
老人面容憔悴,叹了口气说道:“昨夜的事我已听说了,你这般直接往县衙,怕是门都进不去。乡中出事,先去禀明里正,有他查验,出具保状,拿着这文书再去报官,县衙才肯收。”
“奶奶......”梁喜儿怔怔望着老人,她原以为刘老奶定会护着自家儿子,没想到刘老奶非但不偏袒刘二来,反而告诉他们报官门路。
她顿了顿,哑声说道:“我这孽子作恶多端,本就是我管教无方,伤到喜儿头上,我更不能一错再错。时候不早了,你们快些去吧。”
梁喜儿喉头酸涩,说不出话来。
李世清朝刘老奶躬身一揖,带着梁喜儿到里正家去。
昨夜之事里正已有耳闻,附近邻居有人先行过来,把大概情形告知了他。一听二人打算去县城报官,里正二话不说便取来纸笔拟好了保状。
他将保状递过来,嘱咐道:“带上文书,免得被衙役当做流民阻拦盘问,到了衙门,不可添半句假话。”又交代了几句紧要之处,催着二人趁早动身。
步行半个时辰,两人浑身已是汗涔涔的。待到青榆县衙门前,早已过了巳时。
衙役将手中水火棍一横,大声喝道:“来干什么的!”
李世清上前道明来意。衙役听了,不耐地摆了摆手:“等着等着,知县大人正在午休。”
梁喜儿攥紧袖口,局促不安地立在一旁。李世清抬眼望了望县衙紧闭的大门,心中暗自诧异。在京城,但凡有百姓报官,怎能这般等候歇息。可身在穷乡僻壤,规矩由不得他,只得按捺心绪,陪着梁喜儿静静候着。
日头毒辣,候到未时,两人俱是晒得头晕眼花,大门才缓缓打开。
知县张怀正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慢悠悠出现在公堂上,头顶明镜高悬四字泛起被太阳照射的反光,只觉刺眼。
李世清向知县张怀正递上保状,将昨夜之事细细说明,恳请县衙缉拿刘二来归案。
张怀正漫不经心地接过文书扫了两眼,随手搁在案上,抬眼淡淡瞥了眼二人。
“依本官看,不过是乡间一时冲突。这刘二来素来混闹,许是酒后失德,无甚要紧。何苦非要闹到拘拿问罪的地步?”
“况且这事也不全是刘二来一人的不是。你这小娘子独居,夜里也不关好门窗,引人心生歹念,你自身也有责任。不如让他拿些银钱出来,两家私下和解,岂不两全?”
梁喜儿双手握拳,身子微微发颤,咬着唇一声不吭。
李世清眉峰紧蹙,并未被这番说辞劝住。他深知善恶罪罚不可随意折抵,拱了拱手,声音沉稳有力:
“大人,在下认为此事并非寻常口角纷争,恶行已然犯下,不是几两银钱便能了结。况且世间律法,何时写过独居之人门窗未闭,便该遭人侵害?若是照大人这般说法,那遭盗抢之人,岂不是还要怪自己财物外露?受害之人,何错之有。
里正已出具保状,乡邻也知晓案情,人证俱在。大人执掌一县刑狱,本就该缉拿凶徒,若一味劝和姑息,放任作恶之人逍遥法外,日后乡里何以安宁?还请大人依律派遣差役,捉拿刘二来归案。”
张怀正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被说得当即有些挂不住脸,没料到这后生口齿伶俐,这般懂道理,不肯轻易罢休。
他这才正眼打量李世清一番,只见他举止谈吐不像乡野村夫,浑身散发着知书达理的气度,非寻常之人。
这张怀正也是个见人下菜碟的主儿,他顿了片刻,沉吟一番权衡利弊,心想这人不好糊弄,不若应了他先缉拿刘二来,再做盘算。况且这刘二来只是个乡间流氓,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抬手摸了摸胡须,向衙役正色道:“说得在理,传话下去,即刻捉拿刘二来归案!”
柱子后,王虎将二人报官过程尽收眼底,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