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经过一冬在医馆做活,看着李世清抓药的步骤,虽不识字,梁喜儿竟也记清了常用几味药草的抽屉,有时忙不过来,也能帮着抓,但要李世清看过才包起来。

医馆人多,他哄着病患,扎针时帮忙打水搀扶,很是让李世清省心。这日,李世清问梁喜儿想不想识字。

“识字?”梁喜儿手中正擦着桌,闻言眼中亮闪闪的,望着李世清满眼期待:“先生教我吗?”

李世清猝不及防对上梁喜儿的眼睛,不由怔愣了一瞬。他眼中的明亮清澈见底,让李世清别过了脸,轻轻嗯了一声。

本想从最简单的字开始教起,但梁喜儿执意要从常见的药材名开始学。

纸是消耗品,也没有闲钱买来用,李世清在用过的方子后面写过字,他便用毛笔蘸着水在地上临摹。今日学白及、杏仁;明日学桔梗、地黄,日日如此坚持。

今日墨浓,李世清连翘二字写连了笔,梁喜儿看不清,坐在院里犹犹豫豫。

李世清净过手,看到梁喜儿无从下笔的样子,心里不由一阵好笑:“怎么,不会写?”

梁喜儿不好意思地笑笑,抓了把头发:“先生,这二字我看不懂”。

李世清自然地握起了梁喜儿拿着毛笔的手,开始临摹,边说道“连翘味苦,性寒,驱毒消肿。”

一笔一划,好像在挠人心尖,梁喜儿早就羞红了脸。李世清握着手写出的字优雅端正,与他的狗爬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识得字,读得书,往后日子,便不必如连翘一般。”

见梁喜儿不出声,李世清停下笔低头回望,两人距离实是有些近得过分,鼻尖似触非触,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地上的字迹渐干,已看不出刚写过的痕迹。少顷,李世清似是回过神来,猛地松开了手,连忙拉开了两人距离,嘴里说话也有些结巴:

“我...兴许今日墨研得浓了,笔画连在一起,明日....明日必不会如此让你看不清了。”

说罢一阵风似的回了前屋。

梁喜儿还愣在原地,近距离观察“医仙”的冲击力实在是有点大,让他一时没回过神。呆坐了一会,他摸了摸熟透了的脸,起身回了家。

梁喜儿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只记得路上有细微虫鸣,杨柳依依,空气中弥漫着不知谁家做好的饭香与迎春花香混杂在一起,让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都通透了。

梁喜儿日复一日的坚持终见成效,他本就聪明,许多药材名字他已能识写,药柜上贴着的药名也几乎全都认得。但那日发生的事,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

暖风裹着暑气吹来,院里的紫苏到了收成的时候,紫苏在梁喜儿的照料下生得极好,叶片肥厚。

按照李世清翻看药典给的说法,此时必须采收,不等它抽花穗时最好。整株割下后置于屋檐阴干,留下一些不割,待它开花结籽,等秋天籽落到土里,来年春天还能继续发芽。

梁喜儿把收下的紫苏叶捧进屋里,献宝似的给李世清看。

李世清看向院里已长到半人高的植株,发觉梁喜儿也跟着抽条似的长个。原本只到他胸口,现在已能到肩头,寻常女子若有这般身量已算偏高。

李世清没有多想,只觉得梁喜儿长大了,比往常出落得更加清挺。目光移向梁喜儿手中的紫苏叶片,感叹道:“未妨无暑药,熟水紫苏香。”

“好雅致的句子!”梁喜儿赞道:“感觉暑气都消了几分。”

李世清捏着手中的叶片,眼底浮起几分怅然:

“这诗句是先父还在时常念的。每到紫苏将收、临近我生辰之时,他便会吟诵,我自小听惯了,故而记得格外清楚。我单字一个荏,便是父亲取的,有紫苏之意。”

从刚才李世清的话中,梁喜儿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先生这样说,是不是生辰快要到了?”

李世清将紫苏摆进药柜:“若不提,我怕是早已忘了。”

说罢,李世清觉得自己话语中有些悲戚,便藏起心绪,调转话头夸道:“紫苏都种得这般好,还有何事是你做不成的?”

梁喜儿如今跟李世清已是熟络,发觉气氛有些不对,有些娇俏地说:“哪里就这般厉害啦,不过是听先生的话才种成,单凭我自己才不行呢。”

随即又笑道:“若先生应允,来年我想再试试种些别的药草可好?”

“那是自然,这院子你打理,你说了算,种不种得成在于一试。”

梁喜儿在他医馆做活的日子里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教给他的东西也学得很快,李世清自己都未发觉,自己对梁喜儿所说的话有一种天然的信赖。

梁喜儿默默将李世清的生辰记在心里。经过这段时日相处,从李世清的言行谈吐和学识来看,绝非是这等偏僻村落小门小户出身,只是他为何会双亲皆逝,流落至此,想必有不可告人的隐情。若李世清不想说,他也从没想过去探问。

缝补和做活让梁喜儿手头宽裕了许多,他到布店买了一块细布料,虽不比绢绫绸缎,但比普通粗布好上太多,他尚能负担得起。

布色是竹青色,正适合李世清的性子。他打算做一只香囊,先将细布做成扁扁的椭圆状,像荷包一样,面上绣了一束并蒂紫苏,一大一小,模样鲜活。抽绳收口后能系在腰间,或挂在床头。

梁喜儿心中惴惴不安,他不知李世清愿不愿意接受这份生辰礼,怕先生嫌料子粗陋,又怕先生看出这一大一小的并蒂紫苏含义,思来想去,挂在了李世清书案的笔架上。

待到傍晚,李世清诊完病患,刚想回屋拿笔誊写药方,瞥见笔架上挂着的香囊,竹青色的布料在一排墨色的毛笔中分外显眼。

李世清小心翼翼地取下,端详着面上绣着的紫苏,想到自己的名字,十分喜爱。再细看是同梗双叶,不由心中微动。

他知晓这是梁喜儿送给他的生辰贺礼,梁喜儿如今大好年华,但他这一生颠沛流离,不知前路如何,更是做好了孑然终老的打算,早已不盼旁人牵挂,从未想过会有人如此记惦着他。

他并未言语,指腹抚摸片刻,将香囊挂在床头。

过了半晌,才见李世清从屋内走了出来,面上无波。梁喜儿拿不准,不知是他未曾看见,还是心中不喜。

此时已是酉时将至,几番犹豫之后,梁喜儿终究没忍住问道:

“先生方才在屋内,可看到笔架上的药囊?”

李世清脚步顿了顿,目光平缓地落在梁喜儿纯真的脸上:“看到了,你的绣工真是不错,这药囊做的很好,你有心了。”

梁喜儿心底一阵雀跃,自知是李世清收下了香囊,耳尖微微发烫:

“我往里面塞了艾草、薄荷,夏日里安神驱蚊最合适不过。”

李世清微微颔首,两人一同到院中饭桌落座。

暑气带来的热风吹动着衣摆,只闻碗筷碰撞时的轻响,气氛陡然尴尬起来。梁喜儿却隐约感觉李世清并不怎么高兴,但不知这情绪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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荏间喜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