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三月,草长莺飞,天气渐暖。
梁喜儿的紫苏种子派上了用场,家门口的小菜畦和医馆前屋都被他开垦起来,捡干净石头杂草,把地翻了,开始撒播。
紫苏省事,落籽即播,洒完盖上一层薄土,洒水浸润后不时浇些水,等到五六月份就能采摘。
梁喜儿又用攒下来的钱买了些菜种,种在医馆前面,以后做饭便不用总是出去买,省些额外的开销。
来看诊的病患不由调笑道:“李大夫这医馆有个女人是不一样,这里里外外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给你省了不少心。”
李世清写方子的手一顿,无奈摇头笑了笑:“只是个糊口的活计给她。”
一句话,将两人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
李世清间歇抬眼,望着梁喜儿在医馆内院来回奔走忙碌的身影,心底暗自感慨,自梁喜儿来了之后,确实顺当不少——针具随取随递,翻阅过的医册齐齐整整归置在书案,就连前来看诊的病患,也安分了许多,不再像往日那般拥挤推搡。毕竟李大夫本就远近闻名、诊费低廉,医术扎实可靠。
李世清声名在外,县衙里不少差役都来此处求医。
王虎常年受冻疮困扰,一整个冬天反反复复,痛痒交加,听闻世清医馆医术高明,便专程前来求治。
医馆门槛边上就是梁喜儿垄起的一小块菜地,王虎进医馆时一个不小心,一脚踩空差点没翻仰过去。
“哎小心!”梁喜儿连忙提醒。待看清来人是谁,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还是有些没由来的害怕。
“哟,是你?”
王虎瞟见拎着盆浇水的梁喜儿,又看看正在看诊的李世清,勾了下嘴角:“不是说在家做的缝补活计,这是又当上药童,还是洒扫婢子了?”
“李大夫心善,雇我在医馆看顾些许。”梁喜儿答道。
这李大夫不过仗着一副好皮囊,开了间医馆不说,竟还金屋藏娇!就这一小会儿,王虎心里已是百转千回,惹得他满心妒火。
王虎没再理会她,径直走进屋内,往诊案前一坐,大掌往诊案上一拍,嗓门还是如雷一般:“你就是李世清?”
“正是在下。”李世清皱了皱眉头,混不吝的见得多了,平静答道,“不知大人有何贵干?”
“老子这冻疮一冬了,又疼又痒,你给看看,看好了爷有赏。”
“这位大人,看病有个先来后到,这位姑娘正在看诊,还请大人稍等片刻。”李世清不卑不亢,抬手让对方暂且等候。
哪料这王虎平日里猖狂跋扈惯了,一句话不对付就要恼:“你先给我看!我这差事忙得脚不沾地,耽误了功夫你担待不起!”
梁喜儿听到王虎对李世清发难,顾不得许多跑进来:“官爷您先喝口茶,莫动怒伤了和气,马上给这位娘子看完诊,写完方子就给您看。”说罢一边倒茶,一边嘴里不时宽慰着王虎。
王虎经这一奉承舒坦些许,实际上只是想耍一耍自己的官威而已,嘴里仍依依不饶:
“这白水没甚滋味,不如我姐夫张大人家里的茶,尚未入口就嗅到香!”虽这样说,仍是拿起杯子坐到一旁跷起腿品了起来。
王虎口中的张大人便是青榆县衙知县张怀正,是王虎的姐夫,不是什么两袖清风的好官,但也没做过什么搜刮民脂民膏的恶事,断案主打一个和稀泥。
李世清没听见似的,给人把脉,看舌,让已经熟练的梁喜儿去抓几味药来。
药柜比梁喜儿高太多,他站在条凳上去够最上层的抽屉。本就天暖了,穿得没有冬日里厚,衣袖垂下,漏出了一节细白的胳膊,晃了王虎的眼。
王虎咂摸了两下,调侃道:“李大夫好福气呀,看诊还有美人作陪,这大屁股细腰的,真是一副好生养的模样,就是这肩背宽了些,怕不是晚上睡觉也作陪吧?”
话音未落,李世清少见地发了火:“大人,还请收敛言辞,医馆乃是诊病之地,休得在此胡言。”
王虎既不生气也没有动,邪笑着看他。
梁喜儿被人调侃,深知这样的人物自己惹不起,便没有出声,但李大夫维护他,听得他心里一阵阵暖。
待前位姑娘看完诊,王虎上前将自己的手足露出,只见他手指关节处发紫肿胀,足上甚至有些已经溃烂流水。
这人虽惹人生厌,但医者仁心,只疗疾患,不究品行。无论何人前来求诊,自当同等施治,这是李世清的父亲自小教给他的道理。
李世清少看片刻,便开了方子去抓药,嘱咐梁喜儿将白及研成末,让王虎外敷。
研末后王虎又开始吆喝,指着刚进来看诊的一个姑娘嚷嚷道:“你来,给我上药。”
被点到的姑娘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梁喜儿认出这是巧香楼的绿蝶姐姐来抓她头痛症的药,赶紧把人推到一边。
李世清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被梁喜儿一把抢先按下:
“大人我来吧,这活我做得惯了,这姑娘一身精致,怕是做不好,弄疼了惹您厌烦。”说着一边将药末铲了,细细推到王虎的破溃处,拿过麻布包好,动作干脆利落,让人说不出一点错处。
一通忙完,王虎看着梁喜儿恭敬的神色,也没有什么再好刁难的,扔下几枚铜板,抓过药包,转头甩着手臂出了门。
绿蝶回过神来,仍是心有余悸,紧紧拽着梁喜儿的手。
“多谢喜儿妹妹今日帮我解围,这王虎平日里游手好闲,仗着知县是他姐夫,整日里欺男霸女,没少来巧香楼占便宜。今日若是被他盯上,还不知怎么是好。”
梁喜儿宽慰了绿蝶几句,见无事又继续去浇灌他的紫苏,面上虽不显,但做饭前使劲洗了自己的手好几遍。
吃饭时,两人相对无言。
李世清突然放下筷子,打破沉默,叹了口气说道:
“喜儿,今日之事你实在不必出头。”
梁喜儿眨了眨眼:“先生,我何时出头了?”
李世清放下筷子:“这王虎不是个好相与的......”
“先生,”梁喜儿坐直了,一脸正色。
“先生对我有恩,我只是不想让先生受委屈,屈于这等人下。若是咱们快刀斩乱麻,以后说不定要找咱们多少麻烦,不如就这样迎合他一回,有你药到病除的医术,怕也是不会怎么来咱们医馆呢。”
李世清本意也是不想让梁喜儿惹火上身,但此时被梁喜儿几句话逗笑了:“你还挺乐观。”
自梁喜儿从医馆开始干活起,李世清不嫌弃他出身低微,常常教他一些做事道理,还让他上桌一起吃饭,梁喜儿很是感激。
他本不是屈从权贵的性子,只是他心里分得清轻重,懂得这般行事是为自保,免得给李大夫招来祸端。他们都是寻常平民,本就无力与官差抗衡,更不必逞一时之快,换来无穷后患。
暮色将至,红云蔽日,夕色照耀着小院,李世清虚掩着唇浅笑,重新拿起了筷子。梁喜儿看着李世清的笑,心里恍若游过了一群白鹅,荡起了波,把水面漾起了细碎波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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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