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翌日,梁喜儿到医馆门口等着,李世清甫一开门,他便去厨房做饭。

厨房里菜不多,只有一些杂面和青菜,梁喜儿将面和了,细细拉成条,将水烧开了下面,捞出烫菜叶子。灶上另起小铁锅,拣几片切细的青菜梗,投进少许菜油,小火翻炒,清鲜寡淡,撒一点粗盐,配着杂面面条正好。

李世清在前屋收拾药草,准备看诊。收拾完毕,闻到自厨房传来的阵阵饭香,让他恍若隔世。

曾几何时,他与父亲在书房秉烛夜谈,两人各自手捧一本医书对坐,彻夜研究医方。母亲就会亲自到小厨房给他们下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细细的面条铺上荷包蛋,撒上葱花,泼上热油,虽简单,却是李世清心底最深的温存。现如今,都不可能再有了。

他定了定神,往后屋走去。到后屋看见桌上的饭菜,一时不适应,坐下手也不知往哪放,见梁喜儿畏畏缩缩站在一旁,问道:“可吃过了?”

梁喜儿点点头。李世清拿起筷子,坐下尝了尝,家常便饭,味道尚可。虽已不似从前般锦衣玉食,但他也十分满足。

梁喜儿紧张的心情松散了许多,手脚麻利地拿起了扫帚开始扫雪,院里的雪每日清扫,堆得不多,扫帚开叉得厉害,光秃秃的几根秆刮在地上刺啦刺啦作响,不一会儿收拾得干干净净。

冬日里尽是得风寒的人,前屋伴着小儿啼哭和老人咳喘,李世清忙得脚不沾地。他把过脉,到比人还高的药柜前抓药。

荆芥二钱,防风二钱,紫苏一钱五分,白芷一钱,生姜二片,炙甘草八分。嘱咐病患水煎,趁热服,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这日忙到中午,李世清药柜里的紫苏剩得不多,这紫苏才抓了没几日,因些轻症风寒、头疼身困,用得十分快,又得去县城药铺进一些药。

院子里的雪化了许多,李世清收拾了包袱去县里买缺少的药材,交代了梁喜儿几句便出了门。

村里到青榆县城不远,半个时辰便能走到。约莫快要黄昏,梁喜儿回到医馆,正看到李世清将包袱往屋里放,一边帮忙一边问:“这是什么?”

“药柜里没药了,我去镇上买了些。”李世清答道。

梁喜儿点点头,药材什么的他不懂,但想给李世清尽一份力是真的,于是说:“下次你开了方,我帮你抓药如何,你省省力。”

李世清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认得药材?”

“不认得。”梁喜儿摇摇头,红了脸,心想自己有些不自量力了,脑子一热就要揽活。

李世清笑了笑,掏出好几种药材,一一归类,他习惯先放在鼻子上嗅一嗅。看梁喜儿好奇,把手中的紫苏伸了过去,看着梁喜儿低下乌黑的发顶,学着他的样子低头嗅了嗅,鼻子一动一动,像只机灵的小狸奴。

“这是药材?”梁喜儿抬头疑惑道“怎么一股紫苏叶味儿。”

“就是紫苏。”李世清手中搓弄着叶片,“药食同源,空腹食之为食物,患者食之为药物。像紫苏、荆芥、生姜这类,平日可做菜果腹,若是风寒袭身,便是入药之材。”

“紫苏还要去县城买吗,我家门口那小菜畦里就有,都是平常下饭用,只是种得不多。”

“吃的紫苏和做药的不同。”李世清答道,“种植费力不说,还需看照采摘,看诊本就繁忙,无暇分心。”

说起紫苏,他想起自己的字。

荏有紫苏之意,年幼时父亲常唤他荏儿,带着他上山识各种草药,一去就是一天,每次回来都收获颇丰。

思绪飘远,恍若梦回,李世清竟不由得失了神。

梁喜儿看着李世清若有所思的神色,没有多言,心里默默有了盘算。

医馆闭诊后,他跑到隔壁刘老奶家要些缝补的活计。

“刘老奶!今儿个有绣活没?”

刘老奶听到喜儿叫她,笑着说:“客栈王掌柜喜得贵子,给了些布,要几个荷包,绣上些石榴纹、莲生贵子。”

“我记得您家之前是不是也种过入药用的紫苏?”

梁喜儿接过布片,手中绣活不停,熟稔地把两个布片叠补在一起,一丝绣痕也没有,边缘缝得光滑细致。

“倒是种过,那都是腌菜用的。你要种紫苏?种这个干什么,你家就那么点地方,不如给自己多种点白菜。”刘老奶拢了拢花白的头发,似不赞同。

老刘头在世时常种一些实在东西,故刘老奶这里还保留着些入药用的紫苏种子。

“给我点种子呗奶奶,等到开春,我试试种一点,医馆兴许用得着。”

刘老奶年纪大了,年轻时虽是绣娘,但眼已经昏花,看不清东西,能做的绣活不多,看梁喜儿可怜,接来的活几乎都给了他。

她有个儿子刘二来,人称刘二赖子,平日里无所事事,手脚不干净,在村里臭名远扬。不是偷了人家的鸡,就是摸了谁家的闺女。

刘老奶一把年纪管不住他,只得求他不要给家里丢人,寻份正经事情做。前日子里刘二赖和一帮混混出去讨生活,有几个月没回来了,不然平时梁喜儿是不敢直接来的。

刘老奶平日最是疼梁喜儿,站起身到柜旁摸索一番,拿出一个布袋塞到梁喜儿怀里:“这还有点种子,你拿去种罢,原来老刘头还在的时候都指着他干活种地,现在我一个老婆子,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刘老奶佝偻的身子似乎又弯了些,白发也比往常多了许多。梁喜儿不禁有些眼眶发酸,这世上只有刘老奶总是对他这样好。

道过谢,梁喜儿攥着没做完的绣活告别了刘老奶。刚走到门口,看到家门前站了几个衙役正往他屋里张望,不知道何事惹得官差上门,他心里一惊,定了定神问道:“各位官大人,这是做甚?”

为首的人叫王虎,几个衙役的头子,他上下打量了梁喜儿一圈问道:“你是这家的?”

梁喜儿点头应是。

王虎看着讷讷的梁喜儿,虚荣心发作起来,摆出一副官老爷气派说道:“朝廷有旨,大兴土木修筑边墙,各村按户征丁出力。你家可有壮年男子?”

他嗓门巨大,几句话说出来像是在嚎,惹得不知谁家的狗汪汪叫了起来。

梁喜儿被这动静震得打了个激灵,不敢抬头:“回大人,家中只有民女一人,平时做些缝补活计。”

“你没有兄弟父亲?”

王虎乜斜着眼,似是不信。

里正从身后探出头来,说道:“他家原本还有他爹,但他爹久病缠身,前几日溺水而死,家中已是无人,去别家问问罢。”

王虎眼睛一转,还想再说些什么。

里正拽了拽王虎的衣袖,讨好地朝他笑了笑。王虎又上下看了一圈梁喜儿,带着一伙人嘴里哼哼着走了。

梁喜儿浑身发抖,关上门回屋仍是一阵后怕,幸好自己现如今还是“女儿身”,若是以男身示人,怕是早已被抓走充了徭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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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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荏间喜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