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目无亲,求助无门。合计一夜,他下定决心,抹了把脸,趁天色还未亮,起身抬着他爹去了世清医馆门口,草席往地上一放,随手拿了根树杈在地上写写画画。
清晨房檐上还结着冰棱,雪花沿着屋顶唰唰往下掉,李世清早上一开门便看到的是这样一番景象:梁喜儿屈膝坐在墙边,头上已经落了一层雪,睫毛好似被细碎的冰碴压得低垂,面前草席上的人已无半分生气,脸色白得发紫。
李世清当即明白了怎么回事,看了看地上划出的枝丫痕迹,叹了口气,明知故问道:“你爹死了?”
梁喜儿闻声点点头。
“怎么死了?不是身子将养得差不多了?”
“喝醉了,掉河里淹死了。”
看着梁喜儿毫无波动的神色,和那双冻得哆哆嗦嗦却依旧乌溜溜看着他的鹿眼,李世清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看过这么多病,见过无数死去的人,对李世清来说已算不得什么,但这丫头不哭也不闹,看样子也不像是来讹人的。
李世清没见过这场面,一时弄不清梁喜儿的意图。
两人无言相对了一会儿,梁喜儿丢下树杈,下巴抵着双臂,看着李世清,先开了口。
“我会洒扫。”他眨了眨眼睛,“做饭、缝补,我都会”。
李世清明白了梁喜儿的来意,无非是收下他当个婢子,帮他把他爹埋了,所谓“卖身葬父”,大抵就是如此。
李世清不置可否。
见他没有反应,梁喜儿又捡起树杈写写画画。
雪花渐渐盖住了树枝在地上划出的痕迹,他听到身边没了动静,转身看到门已关上。梁喜儿不知所措,这么带着人来门口坐着属实是突兀,没招人嫌弃骂上两句已算是对方心善。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东升,檐边积雪消融,化掉的雪水开始簌簌往下掉,他听到医馆的门再次打开了,李世清穿了一身厚衣,背对旭日东升的阳光。
梁喜儿仰起头,浓重的阴影模糊了李世清的脸,只听到他用无奈的语气说道:
“走吧,去给你爹下葬。”
不知是心底真的生了怜悯,还是梁喜儿死去的爹让他想到了自己。权衡再三,李世清还是帮梁喜儿料理了他爹的后事。
他们到棺材铺草草置了一口薄棺,寻着村口后山上一处空地,给梁喜儿的爹收了尸。
后山清冷凄凉,只有几座带墓碑的小坟头,潦草地有几根细弱的树苗,风一吹唰唰作响,吹乱了梁喜儿的头发。
梁喜儿眼里泛起了泪花,狠狠擦了两下眼睛。
这世间就是这么奇怪,只要人化作一抔黄土,生前做过的错事好像都可以被原谅。站在坟头,梁喜儿心中只有痛失至亲的哀伤,往日里遭受的打骂全然被抛之脑后。
梁喜儿重重给他爹磕了几个响头。
两人无话下了山,梁喜儿走在李世清后面,心里泛起了琢磨:既然求李世清收留,自己是否要把本身是个男子的事情告诉李世清?万一告诉了他,会不会被官差抓走做徭役?传闻被抓去服徭役的,在那边大抵难保温饱,日复一日,只能艰辛劳作,十个有九个都回不来。
梁喜儿决定暂时保守这个秘密。
“先生......”
“怎么了?”李世清回过头,看向梁喜儿。
梁喜儿绞着手指,瑟瑟发抖:“先生大恩大德,喜儿家中无人,愿意给先生当牛做马,只求给口饭吃。”
这话一出,李世清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本没打算收留他,看他可怜,想着帮他葬了爹就让他回去,这倒好,孤零零的丫头一个,看着比自己小五六岁,甚是可怜。赶回去连生计也没有,怕不是哪日就给人卖到窑子里。
李世清站在坡下,看着梁喜儿出了絮的棉袄和风刮乱了的头发,还有那双水灵灵要哭不哭的眼睛犯起了难。
世道艰难,李世清自己尚且勉强自保,更遑论再收留一个女子。
可思虑再三,到底没狠下心让他一个人过活,李世清垂头松口道:“医馆人多,病情繁杂,你既想来帮忙,打打下手,做做饭即可。”
梁喜儿心中一喜,随即道:“那我得给王妈请辞,跟她说我有了新的活计,正好刚发了工钱。”
“王妈?”李世清眉心一跳:“巧香楼的老鸨?”
妓院多的是女子来医馆看花柳病的,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往世清医馆跑,不为其他,李大夫模样端正,又不会跟别的老头一样动手动脚。看病的女子们都叫老鸨王妈,李世清自然也知道梁喜儿说的王妈是谁。
梁喜儿点了点头,没觉得有丝毫不妥。
李世清心里一惊,风尘女子的悲欢,从不在他的济世之列,他也无出手相救的打算。倒不是说嫌弃梁喜儿在妓院待过,只是卖身给了勾栏,若收了当洒扫丫头,指不定王妈要来医馆吵闹一番,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当即开始后悔那一番说辞。
梁喜儿看着李世清脸色,倏地反应过来,连忙摆手:“王妈好心收留我在妓院做小工,不做皮肉活计,李大夫不要误会,我并未卖身。”
听罢,李世清舒了一口气,领着梁喜儿往回去的路上走,说道:“医馆不赚什么钱,许也发不了几个工钱给你,既来了,手脚麻利点就行,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别看,卯时来,酉时走,做了饭你可以吃。”
梁喜儿答应下来,心里激动万分,心想,看来死了爹也不是坏事,在医馆做活虽然工钱少,起码李大夫能管一口饭,比在妓院强百倍,又不用担心客人揩油,还落得清静。
梁喜儿怎么想怎么舒坦,回去后径直到了妓院找王妈,说明了来意。
王妈听完,脸当即拉了下来:“你这小兔崽子,今年刚十六,正是接客的好时候,多少客人就等你挂牌子。你爹现在又管不着你了,在这巧香楼卖卖笑就有钱拿,说不定还能当个头牌!白瞎了你这副好模样!”
王妈手里的绢子混合着廉价的脂粉香在梁喜儿脸上挥来挥去,一副掏心掏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梁喜儿抹了抹脸,嬉皮笑脸说道:“王妈别气,到时候姐姐们若是有个身子不适,到了医馆我也能照顾一二,若是我能偷摸学点行医之术更好,以后免费给姐姐们看诊。”
梁喜儿麻雀子下鹅蛋讲大话,大字不识一个,更遑论学行医之术。王妈何尝不知梁喜儿嘴上抹了蜜一样地在哄她,但他实在干活麻利,惹人喜欢。
王妈虽每日念叨着让梁喜儿来窑子里,实际上对梁喜儿很是关照。梁喜儿有眼色,手脚伶俐,只是乱世之下贫寒女子自身难保,对于王妈来说,她自认到窑子里起码饿不住,冻不着。但有了更好的去处,王妈只得作罢。
他明白王妈平日待他不错,刀子嘴豆腐心。但梁喜儿毕竟是个男儿身,怎的也没法给她当那劳什子头牌。
告别王妈后回到家,不大点儿的屋子梁喜儿第一次觉得空旷,虽说对他爹没什么感情,可到底也是世上唯一的亲人,心里不免泛起苦意,以后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决定不再胡思乱想,将家里仔细清扫过,门窗塞严实,借着天还没黑,数了数自己身上所剩无几的铜板,便早早睡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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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