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梁喜儿的爹死了。
他娘还没出月子,就跟不知道哪儿来的行商跑了。街坊邻居七嘴八舌,都说他娘不守妇道,抛下尚在襁褓里的孩儿,剩了他爹一个人拉扯孩子如何是好云云。
但梁喜儿心里清楚,他娘是被爹打跑的。
梁大壮白日在外赌博,晚上喝得酩酊大醉,家中积蓄早就被挥霍得所剩无几,如今入冬屋里更是四面漏风。冷风从墙缝中钻出来,吹得梁喜儿晚上时常冻醒。
梁喜儿记不得多少个晚上听着他爹醉醺醺地回来,拍着本就摇摇欲坠的床板,翻来覆去地念叨自己如何管教媳妇。
“不是我说,女人不打不长记性,那汤饭做得一点味都没有!我不过气上头了给了她两脚,她便跟人跑了,本来就是个贱皮子!”
说罢又嘟嘟囔囔道,“原来打了那么多回也没点事,定是这腌臜行商许了什么好处!”
酒气混着屋外的寒气扑面而来,梁喜儿站在灶台旁边刷碗,双手在刺骨的凉水里冻得通红。
几句话来来回回念叨了十几年,他早就练就了一身充耳不闻的本领,闻言也不抬头。
梁喜儿的童年充满了父亲的打骂声,他能想象到母亲遭受了多久的苦楚,所以他从未埋怨过母亲抛下他离开。
他知道他爹揣的什么心思,家里就他这么一个种,家徒四壁再无钱财。当朝顺明帝年轻时还勤政爱民、国泰民安,年纪大了后不知信了什么,开始大兴土木,建宫筑垣,劳民伤财。岭州官府到处强征徭役修建城墙,青榆县县衙命各村按户征丁,送往工地没日没夜地干活。
梁大壮生怕梁喜儿被充了苦力死在外面,老了没人伺候,便自小把梁喜儿当女儿家养着。
所幸梁喜儿长得像他娘,打小头发就梳得仔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滚圆,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是个男娃儿。但凡衣裳穿烂了就去隔壁刘老奶那学习缝补手艺,日积月累练出一手精巧绣活。他总把领子缝得高些,堪堪挡住他尚未凸显的喉结。
单靠缝补衣裳不够养活家里俩大老爷们。于是,梁喜儿十几岁时就出去寻活计,可他自小缺少吃食,弱不禁风,能让女儿家做工的地方都不肯要他。还是妓院的王妈看他长得一副好皮相,哄着梁喜儿去妓院讨生活。
梁喜儿的母亲与王妈从小一起长大,不是亲姐妹但胜似亲姐妹,到了出嫁的年龄,王妈家里穷得实在揭不开锅,将她卖给了巧香楼换了五袋米。
虽说已经多年没有来往,但仍有些旧时情意在,王妈想着帮衬梁喜儿一把。可梁大壮怕他身份败露,说什么也不愿意让他去,王妈气得一跺脚,径直跑到梁大壮家门口唾沫横飞,翻着白眼叫骂。
“嘿你个老不死的,成天游手好闲混吃等死,你家喜儿手都磨破了也赚不了你几文买酒钱,还在这挑三拣四!若是哪日被富贵人家看上了,那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当姨娘去了!”
梁大壮站在门口跟王妈争执半天。他心里虽不愿,但梁喜儿赚不了钱,家里便要断了吃食,于是允了喜儿打杂做工,说好绝不签卖身契,其余一概不论。
说起此事,旁人见了还以为他爹多有良心,实际上是怕梁喜儿男身的事被捅破,断了自己这唯一的香火苗养老。
梁喜儿在妓院打杂,勉强糊口。
十六岁那年,梁大壮身体开始变差,没日没夜地咳,晚上咳嗽声与呼噜声震天响。梁喜儿每每睡不着,便会一边烦躁地想他这个便宜爹怎么还没死,一边又害怕他这个爹突然死了,剩他孤身一人。
后听刘老奶说起,村头新开的医馆医术了得,要价公道,于是梁喜儿便搀扶着他爹去看病,那是梁喜儿第一次见到李世清。
医馆不算宽敞,四下简朴干净。李世清坐在案台前看诊,把脉时眉峰微微蹙起,下笔时略作沉思。这副模样不禁叫梁喜儿看入了神,他暗自揣度,莫不是医仙下凡了,来救我这要死的爹。
若是真给人当姨娘,不知别人如何,给李大夫当姨娘他是顶顶愿意的,若是头疼脑热,有他亲自诊治,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思至此,梁喜儿抿着嘴笑出了声,在一众病人的唉声叹气中显得格外突兀。李世清写方子的手一顿,循声望去,只见梁喜儿旁边坐着苟延残喘的爹,他自己却是垂头笑着的,这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梁大壮患的是肺病,说白了就是喝酒喝的。
他爹的药费是一笔不小的负担,梁喜儿靠做工将将能余出来些抓药钱,更别说能买多少米果腹。但即便如此,每次去医馆,梁喜儿心里都是高兴的,只因医馆李大夫生得好看,性子也善,时常给他抹零,亦不似那些风月场的人一样对待他。
“又去世清医馆抓药呀?”
这一日他刚准备出门抓药,便听到邻居和他搭话,这时他才知道李大夫叫李世清。
李世清,单字一个荏。
他不似那些不修边幅的乡下老郎中,年纪轻轻,生得剑眉星目。头顶束一支素簪,如墨似的长发披在身后,并没有文弱的书生气,反而身姿挺拔、体态匀称,放眼看去有种鹤立鸡群之感。
世清......念起来真好听的名字,不知道是哪两个字。梁喜儿不识字,没上过学堂,他心想,下次到了医馆好好看看牌匾,到底是哪两个字。
于是,世清便成了梁喜儿在这世上最先认识的字。在梁喜儿心里,李世清是能解决生老病死的神仙人物。
梁大壮的病逐渐有了起色,梁喜儿来的次数也多了。李世清留意到有个小丫头每次来抓药都偷偷打量他。梁喜儿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实则眼睛乌溜溜地转,心思全写在了眼神里。
李世清记得他,但并不反感,心里不禁觉得好笑,有时也给几片生甘草让他爹含着。
但好景不长,一日,卖鱼的王老三跑到妓院寻梁喜儿,嘴里大喊着:“喜儿!喜儿!”
王老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喘了三遍:“快......快去河边,你爹......你爹他掉河里淹死了!”
众人皆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梁喜儿一惊,如同兜头泼下一盆冷水,撒腿就往河边跑。
寒风在河面上呼啸而过,薄冰上细碎的雪沫漫天飘扬。冰面上裂开一处豁口,想必是梁大壮失足摔下去砸的,黑漆漆的口子看不清深浅,像一张怪物咧开的大嘴。
梁大壮的尸体静静躺在岸边,听别人说在酒馆见着他,许是不长记性,又跑到酒馆买醉,喝得醉醺醺地回家,脚下一滑,不慎摔进了河里。
王老三过来收渔网时,看到冰面上有个豁儿,隐约漂了个东西,捞上来一看,赶紧跑去喊梁喜儿。
害怕的事成了真。梁喜儿又气又悲,身上刚发的工钱给他爹抓了药,如今连口薄棺都买不起,只得买了卷草席,把他爹卷了进去,又向王老三借了架板车,费了一番工夫把他爹的尸身抬回了家。
一路上梁喜儿一滴眼泪也没掉,抬着他爹的尸身吃力地往家赶。心里想着早不死晚不死,花了这么多钱抓药,刚有起色就死了,这钱能买多少米,梁喜儿不敢想,到了家,看着梁大壮的尸体没了办法。
虽是平日里常嫌弃他爹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无事还对他动辄打骂,可如今真的只剩他孤身一人,他反倒茫然无措起来。
半夜飘起了小雪,梁喜儿一夜没睡,呆坐着看着他爹的尸体熬红了一双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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