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惊雷般劈开,重重砸在李世清头上。
他自火海中逃出后,心里不是没想过传信给沈知策,但此事复杂纷乱,涉及皇室秘辛,自己父亲未能治好淑妃,失去至亲已是让沈知策痛心。虽是挚友,李世清无颜面对他,也并不想把他牵连进来。
没想到时隔多年,沈知策竟是知晓内情,以为他这些年早已枉死在了大火里。
李世清心中酸涩,一时无言哽咽。
沈知策抬手示意他起身,见气氛沉闷下来,李世清问道:“四殿下是如何找到我的?”
沈知策重新落座:“底下官员上奏,说是岭州近来颇不太平,父皇命我前来巡查。别看他平日行事昏聩,倒也懂得差遣儿子外出奔波,自己倒落得一身清闲。”
这话可谓是大逆不道,但他说给李世清听,足以见得并不拿他当旁人。
“岭州知府姜平桓那个吃干饭的,下头各县乱成如此模样,竟一问三不知,我的人来信说青榆县百姓接连染病,泄泻痢疾者颇多。那青榆县县令也是个有心遮掩的,我略施一番下马威,便吓得这群狗官把事情一五一十全交代了。他一说有义诊医者,我便猜到必定有你一份。”
“仅凭如此,殿下就如此确定我在岭州?”
“倒也不全是。”沈知策挑了挑眉,“中秋节那日,你是不是带着那小少年在岭州城玩乐?”
李世清不禁微笑:“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元晦。”
“那是,等此番事了,这群尸位素餐之徒,一个都别想跑。”
这一番交谈渐渐松弛起来,时间恍惚回到了三年前,两人在京城日常闲谈的模样。
但今非昔比,李世清本该是已死的戴罪之人,沉默片刻,二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消散,重新恢复了沉静。
“世清。”沈知策开了口,“实不相瞒,此番我寻你,还有要事相求。”
沈知策作为嫡皇子,一向凌云傲骨。不知什么事竟能让沈知策用上“求”这个字眼,李世清心底有些惶恐:“四殿下但说无妨。”
“沈继明从苗疆找来一名巫医,我一开始不察,以为他又搞些什么旁门左道,谁知他竟与人日日研究巫毒,已有多年。”
沈继明是沈知箴的字,若非对方行事太过出格,沈知策断不会在旁人面前连一声皇兄也不肯称呼。
“我只当他是琢磨着玩乐,并未在意,但年初时,我发现自己每日清晨起身会头昏片刻,起初以为自己得了风寒。”
沈知策顿了顿,喊了声:“白鹤。”
房梁上一道身影翩然跃下,正是沈知策的仆从白鹤。李世清一眼认出,此人便是中秋猜灯谜时拦路之人。他们交谈了这么久,李世清竟丝毫未察觉此人的存在。
白鹤躬身开口道:“殿下年初时时常起床头昏,寻遍名医也无法查清病因。我自幼学过几分毒理,替殿下诊脉后发现,殿下他......中了巫毒。”
身为亲兄弟,沈知箴竟为了争夺皇位,买通他身边人,令他神不知鬼不觉中了毒。
“这毒应是慢性毒,非常人所不能察,我学识浅薄,无法辨明毒性,还请李大夫为殿下诊治。”
李世清自然应下,他拿过诊帕,搭在沈知策腕上。
这一次把脉竟花了许久,李世清从头到尾蹙着眉,又让沈知策伸出舌头看了看,伸手按了他几处穴位。
沈知策见他收起诊帕,急切地问道:“如何?”
李世清叹了口气,开口道:“这毒并非一种,你体内几种毒素交织,扰乱经络,阻滞气劲,故而起初只是头昏,若是长久下去,恐怕......”
“那你可有法子?”
“你体内的毒已经存在近一年,潜藏极深,莫说是寻常太医看不出,就连我也是只辨出几种毒素。”
李世清没再往下说,但两人都已意识到此毒凶险非常。连李延年的儿子都这么说,怕是不好救治。
“世清,你随我回京,我已寻了几位信得过的名医,届时与你一同会诊。你清楚的,这毒,我必须治好。况且,你不想为你李家洗清罪名吗?”
“元晦。”李世清打断他:“且不说此毒能否根治,我是个已死之人,此番贸然回京,该以何种身份自处?再者,皇权是非纷争,我已下定决心此生不再掺扰。我父亲此生只想让我好好活着,我怕是......恕难从命......”
他不忍心再说下去,低着头,愧于看到沈知策的神色。
沈知策收回迫切的目光,坐直了身:“父皇常年沉迷酒色,夜夜笙歌,身子早已亏空,如今日日卧榻在床,恐怕时日无多......届时你只需说是我从江湖中寻来的名医,改名换姓,谁也认不得你。”
帝王龙体安危乃是朝堂绝密,寻常臣子不敢妄议。可皇帝身子衰败至此,朝野之内暗流涌动,夺储之争早已是迫在眉睫。
李世清握紧了椅沿:“我只能开些方子,暂且延缓你体内毒素蔓延,即便我到了京城,也不一定就能根治这毒。”
“哪怕是七灭鬼针法?”
沈知策终于道出心底最真实的期许。
七灭鬼针法是李家祖传针技,以血为引,拔除体内病灶,引至施针人体内,相当于直接把病痛转移到另一人身上。
李世清眼中掠过沉重的迟疑与为难,缓缓道:“七灭鬼针法......自父亲传授于我,还未曾敢轻易动用过,况且你知道,这针法霸道至极,用针之人必会遭到反噬,不是九死一生绝不轻易使用。但元晦,你是我此生唯一的挚友,我从未将反噬放在心上,只是这特制针具,早已在当年被人调了包,不知下落。”
沈知策目光微动,急切道:“那针你亲眼见过,我找些能工巧匠来,你将针形说与他们听,再照样打造出一副可好?”
李世清摇摇头,满是无奈:“这针乃李氏祖传,内藏玄机,并不是单单外形与众不同,否则这反噬之力又是从何而来。”
听罢,沈知策如泄了气一般瘫坐在椅子上,他千里奔赴岭州,未曾想能在此地寻到李世清,本以为自己或许有一线生机,不料造化弄人,现实竟给他当头一棒,断绝了他最后的求生机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