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油灯摇曳，空气中交杂着草药和皂角的淡淡清香，蒸腾的热气还未彻底散去，床帐垂落，将榻上二人身影衬得朦胧。
两人都是第一次与人同床共枕，俱是有些僵硬，直直地望着帐顶，毫无困意。
沉默许久，梁喜儿率先打开话匣：“先生。”
“嗯？”
“今日义诊辛苦吗？县城中病患如何，好些了吗？”
“已是比前几日好得多，病患逐渐减少，再过几日应是无碍了。”
屋内又重新安静下来。片刻之后，梁喜儿再次发出声音。
“刚才在王掌柜家，我给小儿擦身时，见他父母二人忧心忡忡，心里颇有些羡慕。”
昏暗的灯影落在少年的侧脸上，李世清侧了侧身子，抚着梁喜儿的头发回应道：“曾经我也羡慕旁人阖家安稳，有人牵挂。虽然我无法给你父母相守的温暖，但如今你我互相依靠，无需再羡慕旁人。”
他将人揽入怀里，头靠在梁喜儿颈窝，像一只倦鸟般轻轻蹭了蹭。
温热的呼吸打在梁喜儿肌肤上，散发的淡淡草药气息将他裹住，他触到李世清的臂膀，摩挲道：“那你会不会遗憾......此生没有孩子？”
李世清搂紧了他，语气中带着笑意：“怎么，喜儿想给我生一个？”
“我一个男人......怎么生。”
梁喜儿闷在薄被里嘟囔，李世清将灯吹灭，靠近他的耳边。
“不妨试试。”
屋外风势渐起，刮得枯黄的树叶四下纷飞，落满一地，门扉被穿堂风撞得呜呜作响，不多时便下起了细碎秋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混着暧昧不清的呢喃，朦胧模糊，叫人听不真切，雨珠轻轻落在地面，聚起了一汪水洼，溅起片片涟漪。
下了片刻，雨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嘈杂纷乱。雨点变大，重重地砸在水洼里，微凉的雨珠顺着树干不断淌落，树枝被狂风压得弯折，一下一下地摇荡，似是承受不住这狂风，随时都要断裂一般。
天空中开始响起雷鸣，轰隆作响，电光几乎照亮了正片夜空，伴随着澎湃激昂的大雨滂沱而下，肆意浇灌着大地。屋内缱绻不休，与窗外风雨同息，诉尽天地缠绵，久久未曾停歇。
一阵瓢泼急雨过后，雨势渐渐见停。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细微光亮通过窗棂透进医馆。被中人已经疲惫不堪，伴着晨光缓缓睡去。
—
岭州城内。
岭州知府姜平桓带着一众官员，已经在城门等候多时。
师爷擦着额头冷汗，附耳在姜平桓耳边小声嘀咕：“大人。这都已经巳时了，怎的还......”
“等着便是，多嘴什么！一会四皇子到了，若是城门口迎候不齐，说咱们岭州府招待不周，怪罪下来，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姜平桓强装沉稳，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朝廷有旨，四皇子沈知策今日亲临岭州城体察民情，寅时刚过，他便带着人马等在城门口，从晨光熹微到日头东升，迟迟不见四皇子人影。
焦躁地候了会儿，一名人高马大的仆从策马而来，卷着尘土到众人面前。
“诸位不必在此久等，四殿下早已入城，在城内等候多时了，劳烦各位大人移步。”
众人皆是一惊，慌忙扯起衣袍，往城内赶去。
岭州府衙大堂上坐着的正是沈知策，他神情从容，手上捏着茶盏，端坐主位，眼看着姜平桓率领众人匆忙赶来。
“拜见四皇子殿下。”
众官员齐齐跪下，沈知策淡淡一摆手：“免了，别来这些虚的。”
众人心中忐忑，不知四皇子究竟是何用意，彼此悄悄对视几眼，才战战兢兢地站起了身。
姜平桓起身拱手，语气略带惶恐：“四殿下一路奔波，下官带领众人在城门迎候，竟未能接驾，还请四皇子恕罪。”
“不必请罪。”沈知策抿了口茶，“我早些日子就已经到岭州城内了，只是我想四处走走，故而未曾知会各位大人。”
姜平桓连连点头：“是是，殿下所言极是，唯有微服察访方能窥见民间实情，四殿下心系百姓，实在令人敬佩。”
官员中站着岭州府各知县，人人都捏了一把汗，谁也不知四皇子先前入城到了何处，又在哪里驻足停留。看四皇子这架势，一副好像要兴师问罪的模样，众人忍不住惴惴，手心渗出薄汗。
沈知策沉默不语，堂上一片死寂。姜平桓硬着头皮，再次开口道：“今日为迎接殿下，下官在东星楼备了宴席，还望四皇子赏脸，移步东星楼一叙。”
“哎呀。”
沈知策叹了声，有些不耐。
“这东星楼的饭菜，吃多是有些腻了，不过前几日中秋时，在这东星楼上观景是真不错。”
姜平桓心里发紧。
沈知策放下茶盏，搁在桌上：“也罢，看在你这番心意，走吧。”
众人簇拥着四皇子乌泱泱地挤进东星楼，沈知策自然上座，其他官员并立两侧站着，大气不敢出。
“白鹤。”沈知策叫了一声仆从，抬眼示意他招呼众人坐下。
待官员依次落座后，姜平桓亲自为沈知策斟上酒，抬手举杯道：“今日四殿下亲临岭州，真是令此地蓬荜生辉，实乃万民之幸也。先前恭候不周，还望四殿下海涵，下官敬四皇子一杯。”
席上众人连忙齐齐举杯，沈知策扫了一圈，并未抬手回杯。
他示意白鹤布菜，慢条斯理地吃了一会，众人也不敢放下酒杯，围着桌齐齐举着，场面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众人举得手臂都有些酸了，就在险些拿不稳酒杯时，沈知策终于开了口。
“姜大人。”
“下官在。”姜平桓突然被点到名，连忙应答。
“听闻前些日子，宁昌县有百姓递状，告自家土地被豪强侵占，你可知此事？”
姜平桓一愣，结结巴巴道：“下官......”
不待他回答，沈知策接着发问：“文溪县征徭，无视朝廷律法，将所有在册男子一并充丁，你可知此事？”
姜平桓豆大的汗珠流下：“下官......”
“青榆县前几日痢疾盛行，百姓腹痛泄泻者不计其数，险些死伤遍地造成时疫，你可知此事！”
沈知策越说越气，猛地拍桌，满席官员齐齐跪倒，更有甚者吓得直接坐倒在地。
“青榆县知县何在？”沈知策厉声问道。
张怀正不住地发抖，声音颤颤道：“下官......在。”
沈知策神色冷峻：“如今青榆县百姓痢疾形势如何，你且详细说来。”
“是......”张怀正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颤抖地说，“前些日子已召集各村医者进县义诊，如今......局势已然好得多了，病患逐渐减少，这两日便可尽数痊愈......”
沈知策脑中一闪，自言自语道：“义诊医者？”
他琢磨片刻，重新坐下，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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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