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下过几场雨,气温不降反升,已是十月,秋老虎仍甚是厉害。
青榆县百姓早早备下过冬粮食,但都是些陈旧米面。经过一夏,放得久了难免受潮霉变。如今劳力不足,存粮微薄,哪里舍得丢弃,只好将就了做些粗劣汤饭勉强下咽。
这般潦草下肚,县城百姓相继染病,轻者发热乏力,重者腹痛萎靡。起初众人还以为招惹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谁知有大夫看过后,直言是得了秋痢疾。
但此时疫病已大肆传播开来,百姓日日惶恐不安,贫民区更甚。若是不及时控住疫病,贫民一旦死去,尸身堆积,恐怕会酿成更大的灾祸。县衙下令,征召乡间医者赴青榆县,为罹患秋痢疾的百姓义诊施药。
布告甫一张贴,李世清便注意到了。医者仁心,他当即和梁喜儿商量,前往青榆县救助病患。
梁喜儿自是没有意见,只是到县城行医,便不能日日在医馆坐诊了。李世清顾虑有人来医馆抓药,便让梁喜儿白日留在家中,自己独自前往青榆县诊病。
秋痢疾虽不难诊治,但会经粪口传播,故李世清虽不需遮面防护,但需仔细净手,勤换衣袍。他也忧心梁喜儿独自一人在家,于是每日早晚在县城和村子中往返。
此病既是因粮食引起,梁喜儿不免担忧他温饱问题,便日日晌午做了饭给他送去,参与义诊的医者每日见梁喜儿前来送饭,不禁调笑:“你这小徒待你真是尽心,比我家那口子强多了!若我能收着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徒弟,做梦都要笑醒!”
李世清每日戌时后才能回。这夜,梁喜儿还未入睡,坐在院里等人回来。他百无聊赖地翻着医书,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李大夫,李大夫!救救我家孩儿!”
梁喜儿一听,连忙打开医馆大门,来的是客栈王掌柜,他一脸焦急,双手不住地颤抖着。
“李大夫可睡下了?我家小儿夜里突然发热,哭闹不止,恳请李大夫前去看诊!”
离王掌柜家最近的就是世清医馆,其他大夫也都去了县城义诊,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
梁喜儿略一思索,当即决定先行过去看看情况。
“先生入城义诊尚未回来,我先同你去家中瞧瞧,我给他留张字条,待他回来后看到就能赶过去。”
他合上书卷,提起药箱,草草写了张留言给李世清。
王掌柜急得火烧火燎,此时也来不及去寻其他大夫,只得连连拱手道谢:“多谢小哥,劳烦小哥跑一趟!”
一路行至王掌柜家,还未进门便听见婴孩啼哭声不止。梁喜儿快步进屋查看了一番,襁褓中约莫十个月大的婴孩已经是哭得有些无力。
梁喜儿贴了贴婴孩的额头,摸了摸身子,发现小儿浑身高热。他跟着李世清只学了些药理皮毛,尚不清楚内里病症。但他知道高热要先散热,此时只能先行降温。
“孩子烧得厉害,劳烦掌柜打盆温水来。”
温水被迅速端来,梁喜儿把布巾沾湿,小心解开襁褓外层厚布,细细擦着婴孩脖颈、四肢。
“我这孩儿,不会......不会是也得了秋痢疾吧!这县城如今人人自危,若是我孩儿得了此症......”
孩子的亲娘闻言也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听着耳边孩子双亲的呜咽声,梁喜儿心中五味杂陈,他安慰道:“掌柜的莫急,孩儿只是高热不止,并未腹泻,应当不是痢疾。我学艺浅薄,不敢妄下定论,一切等先生来再做决断。”
约一刻钟后,孩子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不再似刚入门时那般撕心裂肺,只是额间依旧烫人。
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梁喜儿手上擦拭的动作未停,低声说了句:“来了。”
话音未落,果然见李世清快步踏入屋内。
他目光先落向守在床边的梁喜儿,随即看向襁褓里的婴孩,声音压低:“情况如何?”
梁喜儿侧过身,让出位置回道:“来的时候浑身滚烫,我用温水擦身帮他散热,现下呼吸稳了些,只是热度未退,但没有腹泻。”
王掌柜夫妇一见李世清,如同见到救星,连忙上前。
他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别慌,随即手指抚上婴孩额头,触感一片滚烫。又将指尖搭在婴孩纤细如丝的手腕上。
屏息片刻,他松开手指,又掀开襁褓看了看肤色,轻按腹部,心底已然清楚。
一直悬着心的王掌柜夫妇急切问道:“李大夫,我家孩儿究竟是染了什么病?”
李世清神色温和道:“无碍,只是单纯外感风热,我开些清热解表的方子少量多次喂食即可,不日便可痊愈。”
王掌柜喜极而泣,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一阵千恩万谢,恭敬地将二人送出了门。
入秋后天气有些凉,李世清一路上牵着梁喜儿,两人并肩走在回医馆的路上。
“你做得很好。遇小儿夜热,先散热是最好的办法。”他摇摇头,带了几分自嘲:“只是回来看到你不在,我一时竟有些慌神。”
梁喜儿紧紧回握住李世清:“我不敢胡乱做主,但是我知道,高热病人需先降温,所以只做了些稳妥的处置,等你回来后再做打算。”
“我今日才真切觉得你和我一样,也能独当一面了,虽表面上说你是我学徒,但其实也并未认真教你学什么,你若有心的话......”
梁喜儿抬头看他。
“你若有心,我改日带你上西山去寻寻草药,教你学些医理。”
“嗯!”梁喜儿重重点了点头。
夜深了,回到院里有些起风。李世清捏了捏梁喜儿微凉的手,说道:“天凉了,耳房狭小寒冷,你晚上睡得可还安稳?”
“比起从前自家寒舍已是好多了,先生无需挂怀。”
见李世清并未有松开手的意思,梁喜儿便也没动。
他声音放得更轻:“不如......不如你来屋中睡吧,如今天冷了,方才王掌柜家的小儿便是受冷发热,晚上......晚上怕你冻着,得了风寒......”
李世清嗓音有些发颤,紧张得一句话说不完整。
梁喜儿抿紧嘴唇,脸颊一点点漫上绯红,捏着衣摆半天才道:“先生忙了一天累了,待我烧些水,简单洗漱一番......再歇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