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刻意渲染悲喜,也无需绘声绘色的描述,更无需极尽声色的演绎。
平铺直叙的口吻,如同低声念白般在耳边响起,讲他年少时失去双亲,挚友离散,无端蒙受冤屈,无处辩解。
没有字字泣血的控诉,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李世清淡淡的陈述,却一字一字沉在梁喜儿心底,如静宁的海面掀起巨浪,万般震撼无声蔓延,久久无法平复。
似乎过了许久,李世清只当梁喜儿睡着了,但怀中人突然伸出手,轻轻触了触李世清的面颊,张了张嘴,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先生......”
“先生受尽苦楚,蒙冤苟活,无论先生是要为双亲报仇,还是只求安稳度日,我都陪着你。”
李世清心中骤然猛缩,一股酸涩猛地冲上喉头。
家破人亡后这几年里,他不是没有想过为双亲洗刷冤屈,还李家一个清白。但此事蹊跷,涉及皇室。按理说自己已被下旨抄家,又能用何种身份行事?他想,不如承父亲遗志,悬壶济世,医治天下百姓,做一个寻常大夫,了却此生。
不想辗转三年,来到青榆县,梁喜儿猝然闯入他的世界,给他如一汪死水的生命带来了更多未曾预想过的可能。如今他心中所求,只想与梁喜儿携手度日,相守余生。
他拔下头上那支素簪,轻轻别进梁喜儿的束发上,语气充满怜惜:“这是我母亲临别前交到我手中的,是父亲未入仕时亲手为她打的信物,如今我将它交付与你。”
梁喜儿连连摆手:“这,这不行,太贵重了!”
李世清摇了摇头,示意他无需推辞。他看向梁喜儿,无法抑制地再次吻了上去。
与在岭州时的克制与试探不同,他吻得沉重而炽烈,带着积压多年的孤独和荒芜,近乎偏执地用力,好像要把浑身的骨血揉进梁喜儿身体里。
唇齿相交间,梁喜儿在这炽热的吻中尝到了丝丝咸味,他鼓起勇气,抬手环住李世清的脖子,将这滚烫爱意诉说给静谧泠泠的明月,诉说给无人寂静的夜晚。
“哎呀呀!”
王妈嘴里嗑着瓜子,看着正在看诊的李世清,转头瞪了梁喜儿一眼。
梁喜儿如今每日男装示人已成习惯,先前并未来得及告知王妈,今日王妈来抓药,才发现梁喜儿竟从水灵灵的女儿家变成了直条条的大老爷们。
“真不害臊,真不害臊呢!”王妈拍拍手上的瓜子渣,一把拉过梁喜儿,不可置信道,“李大夫也一早知道你是个男的?”
“嘘!!”梁喜儿慌忙拽了拽王妈的袖子,示意她低声些。
王妈咂咂嘴:“李大夫这人不仅长得好,口味也是与常人不一样呢,别人都道是女人好女人妙,他倒好,专挑长把的喜欢,啧啧啧。”
梁喜儿窘迫道:“妈妈莫要乱说!李大夫他,一开始也是不知的。”
巧香楼也多得是人去寻小倌儿的,王妈见怪不怪:“嗨,无妨,倒是你这小子竟瞒了我这么久,该打!”说罢就要去拧梁喜儿,把梁喜儿吓得满院子跑。
前来看诊的病人状似无意道:“你这小学徒倒是活泼热闹,我记得以前不是个女婢子吗,怎的那姑娘不干了?换了个药童。”
李世清望着院中梁喜儿笑闹的身影,目光落在他发间的素簪上,并未应答。
打闹了一会才停下,王妈抚着胸口喘气道:“还好当初没留你在楼里接客,真让你当上头牌,还不把我这店招牌给砸了!”
梁喜儿偷笑,打趣道:“那可未必,说不定我是咱们本朝第一个男花魁!”
王妈气得又要作势去捏他。
这时有几个婆子进了医馆,瞧见梁喜儿,头抵着头窃窃私语起来。
“这娃儿前阵子还是个姑娘,这没几日怎么便成男人了!家中无人管束的么!也太过恣意了些,不怕惹人闲话!”
王妈听声,当即不乐意了,扯过那几个婆子道:“哪里来的腌臜婆,竟到这寻医问诊之地嚼人口舌,仔细管好自己的嘴,莫让黄鼠狼晚上叼吃了去!”
几个婆子被王妈的厉害神色吓了一跳,当即互相搀扶着进了里屋看诊,再不敢言语。
梁喜儿并不生气,他知道这番改形换貌必定会招人口舌,甚至沦为他人茶余饭后的闲话。但如今有人给他撑腰,他有底气坦然做回自己。无论是刘老奶,王妈,还是李世清,都没有一人笑话他,看轻他,反而待他如初,处处护着他。
日光穿过交错的树叶,洒落庭院,在地上映出细碎光点。
他抬眼看向屋内的李世清,正好与望来的目光相撞。梁喜儿忍不住抬手轻轻碰了碰头顶的素簪,心头滚烫。
从前他总是藏着躲着,惶惶不可终日,如今这小小的医馆仿若有神奇的力量,流言入耳,他也从未想过逃避。
王妈骂退了那几个婆子,见两人遥遥相望,又抓起一把瓜子磕起来,感叹道:“哎呀真是情到浓时啊,瞧瞧这俩哥儿,眼波都要缠到一块去了~”
李世清听见了,唇边笑意更深,轻声唤道:“喜儿,来帮我抓药。”
“哎,来了!”
梁喜儿应了一声,脚步从容坦荡地朝他走去,再无半分畏缩躲闪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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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