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落枯叶,转眼八月十五,中秋节到了。
于李世清而言本无过节的必要,但是今年他身边多了梁喜儿,便不能再草草应付,委屈了这团圆日子。
这日李世清并不打算坐诊,梁喜儿刚起,疑惑道:“先生,今日怎的不开门?”
“喜儿。”李世清招呼梁喜儿过来,“想不想出去玩?”
“出去玩?”
梁喜儿两眼放光,他素来听话,一听说出去玩,难掩雀跃。
“去哪儿玩?先生与我一同吗?”
“今日中秋,咱们歇诊,我带你去岭州城。听闻今日城中热闹,夜里有烟花,带你去凑凑热闹。”
竟是要去岭州城!
梁喜儿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也莫过于青榆县。此番算是出远门,梁喜儿喜出望外,立刻回屋收拾自己,上上下下试了好几身衣裳,这才选了一身最合心意的出了门。
李世清仍是平日里的装束,一副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他的腰间别了一只香囊。
李世清抬手触了触腰间,问道:“好看吗?”
梁喜儿用力点头,眼中闪烁:“好看,先生最好看了。”
梁喜儿绣的那只香囊,挂在李世清腰间,袋面上的紫苏别致素雅,衬得李世清愈发俊逸出尘。
他们先是去刘老奶家问候,帮她打扫了屋子,准备了吃食。然后一同出了门。
从村子到岭州少说也得百八十里,李世清雇了辆篷布马车。
若是辰时启程,晌午便能入城,晚上看完烟花,还能趁月色赶回,不必在外留宿。
梁喜儿跟着李世清登上马车,篷布窗随风扬起,秋风从车帘漫进来。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吱吱的轱辘声,穿过连片的田野,往岭州城行去。
岭州城的气象远非青榆县可比,虽苛政在前,城中仍是一片繁华景象。况且今日中秋,街头叫卖声不绝于耳,甚至还有些斗鸡、杂技表演,惹得梁喜儿频频驻足观看。
李世清见他好奇地来回穿梭,东瞧瞧西看看,便也寸步不离地跟着。
他停在一个糖人摊前站定,看入了神。李世清眼底温柔,有些宠溺地说道:“想要些什么,先生给你买。”
梁喜儿有些不好意思:“哪能让先生破费。”
“无妨。今日过节,只管随你心意就好。”
梁喜儿左挑右看,踌躇半晌,指了指架子上的一对小兔子。
这对小兔子紧紧挨着,头靠着头,肥润的身子圆滚滚胖乎乎,栩栩如生。
摊主立刻奉承道:“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光,今日中秋,这小兔子卖得最好,只要五文钱。”
五文钱买一对糖人,属实不算便宜,梁喜儿扯了扯李世清的袖子摇头,示意不要了。
李世清并未在意,摸出五文钱递给摊主,将小兔子取下,放到梁喜儿手心里。
“先生!......”梁喜儿急道,“这糖人五文钱属实是有些贵了,还是别买了。”
李世清浅笑:“不必挂怀,今日都由你心意。”
天色渐晚,梁喜儿跟着李世清逛了大半座城,看了不少新奇好玩的玩意儿,过足了瘾。
城中小河两岸开始亮起花灯,河面上飘着几艘花船,风一吹便卷起船檐轻纱,在水波中轻轻摇曳着。船身从横架的拱桥下穿过,又从另一端探出头来,身后跟着漾开的波纹,向两岸散去,把河边亭台楼宇的倒影揉得散乱。
铺子们挨着河,窗户半敞。有人倚在窗口上看河中花船往来,也有人把酒言欢、笑语高歌。水声、歌声、喧闹声此起彼伏。
临河一座华贵的酒楼二楼,一位锦缎绸袍的公子斜倚着栏杆,周身贵气逼人,骨相端正,眉目清隽,举手投足间不似凡物。身侧站着名侍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捏着酒杯独自斟饮,静静眺望着整座城郭。
“这岭州城花团锦簇,笙歌不绝,看着一派太平景象。但实则多少人家为徭役重税所苦,妻离子散。也不知这寻常百姓的苦楚,皇兄瞧不瞧得见。”
顿了顿,他扯起嘴角说道:“这般光鲜,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令我也有些思念起皇兄了。”
仆从嘴严,自是只当并未听到。他扯了扯嘴角,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流连几圈美景,眼神突然在一处停下。
“先生!”梁喜儿拉着李世清,“我们到那边树下去,那里地势高,人少!”
听周遭游人说不多时就要放烟花了,梁喜儿满心期待,急着寻一处绝佳的观景之地,拉着李世清往树下走。
清甜的桂香弥漫在晚风中,这处僻静开阔,只有零星几人,着实是赏烟花的好去处。李世清替梁喜儿整好被风吹乱的衣摆,两人靠着一棵树席地而坐,听着四周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和交谈声。
梁喜儿眉目中带着满足的笑意,仰起脸:“多谢今日先生带我出来,我还从未过过如此热闹的中秋。”
李世清抬手,指尖碰了碰梁喜儿额前的碎发:“若是你想,往后每一年我们都来。”
“其实......”梁喜儿犹豫道:“其实今日,是我的生辰。”
李世清很意外,梁喜儿从未提起过自己生辰何时,竟然恰逢中秋。但他没有预备什么礼物,一时间有些无措。
“于我而言,过生辰本就是奢侈的念想,我从不敢奢望,可是先生。”梁喜儿眼中映着点点星火,看向他,“自从有了先生,我才体会到许多从前从未见过的光景,是先生带我看见,这大千世界还有如此多的风光。”
一道烟花在天空中猛地炸开。
梁喜儿被烟火声吸引,抬头看向天空,彩光漫天炸开,倾泻而下,照亮了底下游人的脸。李世清侧头看向身旁的人,将他瞳孔中盛开的色彩和脸上绽放的明媚尽收眼底。
梁喜儿察觉到李世清的目光,回头看向他。
李世清被斑驳树影遮挡,看不清表情。他微微俯身,目光轻轻扫过梁喜儿的眉眼、鼻梁,最终落在唇上。
他忍不住轻覆了上去。
咚!——
又一簇烟花轰然炸开,梁喜儿瞳孔猛地收缩,嘴唇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浑身僵住,动弹不得。
呼吸交叠,唇瓣厮磨。垂在身侧的手犹豫片刻,轻轻搭上对方的衣袖。感官被无限放大,耳边只听到渐渐变重的喘息。
这感觉前所未有。像儿时头一回撞见小猫,怯生生凑上来,轻轻舔过他的掌心;又像偷偷跑到王妈那儿,尝到一口旁人剩下的酥糖;更像摘下野地里不知名的甜果,咬开的瞬间,清甜汁水一下子浸满唇齿。万般滋味缠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
梁喜儿永远记得,在十七岁这天,他尝到了爱情果实的甘甜与浓郁。
烟花声渐渐消逝,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清才松开唇。
交织的呼吸分开,梁喜儿还沉浸在余韵中久久未回过神,他感觉到李世清牵起了他的手,在宽大的袍袖下轻轻捏着他的指尖。
“喜儿。”
李世清的声音少见地有些紧张:“从前是我心思迟钝,迟迟辨不清自己的心意,害你受了许多委屈。但如今,我心意已定,往后余生,定不再叫你孤身一人。”
“可我......可我不是女儿家,没法......没法......”
李世清声音轻得如同晚风:“我本就做好了独自过完一生的打算,你不必为此介怀,无论你是何种模样,都是我唯一的喜儿。”
四周仿佛骤然安静下来,周遭的喧嚣尽数远去。梁喜儿好似暂时失去了五感,只有被月色照亮的李世清映在眼中,证明这不是一场梦。
他掐了自己一把,疼痛感让他脑子清明起来,片刻后抿紧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李世清伸出手,将眼泪一一拭去,把梁喜儿揽入怀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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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