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喜儿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这种落差,想不通自己究竟哪里惹了先生厌烦,便也不主动往他身前凑,但是心里的难受怎么也压不住。
这日他欢喜地将种好的药材拿给李世清看,等着他进行一番点评。
李世清静静看着草药,思绪却飘回了梁喜儿第一次捧着紫苏到他跟前的模样,也是眨着这双鹿眼,一副献宝似的表情。
“先生?”
一时恍神,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梁喜儿捧着草药的手在漫长的等待中缓缓落下,没有得到一丝回应,心底的失望不可抑制地漫了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了先生这般厌弃,竟是连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说了。
梁喜儿生平第一次尝到了痛彻心扉的滋味。
他跑出医馆大门,茫然地站在路边,不知该往何处去,他只想找个地方,离医馆越远越好,长年伪装成女子已让他身心俱疲,他也不想再看到李世清淡漠疏离的模样。
他回忆起做工时客人不怀好意的眼神,回忆起王虎的处处刁难,回忆起那个夜晚刘二来对他的暴行,回忆起梁大壮淹死的那条河......
他需要一个避风港,让他暂时能喘口气。回过神来,他已经走到了村口的后山上。
后山埋着他爹,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但这个人躺在坟墓里,无法给予梁喜儿任何回应。
梁喜儿忽然又觉得自己变成了孤身一人,他甚至莫名怀念起自己父亲平日的叫骂声来,至少那些声响真真切切,起码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爹......”
梁喜儿抹了抹眼角,自言自语道:“若是我生出来便是个女子就好了吗?就不会因为这些事烦恼了吗?”
他靠在梁大壮的坟头默默流泪,静静看着天空从浅蓝变成深红,而后一点点沉下去,化作无边无际的漆黑。
梁喜儿疲惫无力地睡了过去。
李世清在医馆忙到酉时才得空歇息,见梁喜儿不在医馆内,只当他是有事出去了,于是伏案研究医书。本想借着书页理一理自己繁乱的心思,但时间流逝,反应过来已是戌时。
他这才惊觉梁喜儿竟然还没回来,一阵慌乱不安骤然涌上心头,他当即出门寻人。
他跑到梁喜儿家中,只见大门紧锁,不像是有人回来过的样子,又去刘老奶家询问,刘老奶只说几日都不曾见到梁喜儿了。
他又去向王妈和王老三等人打听,得到的答复皆是说没见到梁喜儿。
李世清只觉手脚冰凉,整个人如坠冰窟,无数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心里不禁开始设想万一梁喜儿遭遇不测,又碰到刘二来那种人,该如何自保?
李世清沿着街巷来回奔走,问遍了熟识的邻里一无所获。
他瘫坐在路边,死死捂着脸,刺骨的悔意席卷全身,为什么自己方才没有回应梁喜儿捧来的草药,为什么没有问问梁喜儿去哪了,为什么这些日子如此冷落他!
他忍不住狠狠捶了几下身后的土墙,指节立刻磨破流出了血,但手上的痛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正心乱如麻之际,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地方——后山。
梁喜儿的爹就葬在村口后山。
他立刻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山的方向狂奔,夜色漆黑,心里的恐惧愈发强烈,只盼着自己猜得没错,人就在那里。
李世清一路跑到村口,不待理顺气息,大喊着:“喜儿!喜儿!”
声音划破了寂静的黑夜,还未靠近梁大壮的坟地,他便借着月色看到坟前有一团小小的黑影孤零零地蜷缩着,显得凄冷可怜。
梁喜儿闻声惊醒,见李世清慌慌张张赶来的身影,一时愣住,喃喃道:“先生......”
李世清并未回答,伸手紧紧抱住了梁喜儿,力道重得仿佛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般。
梁喜儿积攒许久的委屈和隐忍一下子漫上心头,他不想再扮成女人,也不想再日复一日活在遮遮掩掩之中。无论先生怎么看他,这一刻,他知道他必须向李世清坦白一切。
“先生,其实我是......”
“你不必说。”李世清打断他,轻拍着梁喜儿的后背,缓缓抚慰道,“我懂,我都懂。”
短短几个字,卸下了压在梁喜儿肩头千斤重的伪装。眼泪猝不及防喷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李世清肩头。十六年小心翼翼的遮掩、提心吊胆的防备、独自咽下的委屈,在此刻尽数崩开。
在这四下荒草寂寂、无边漆黑的夜里,李世清如划破长夜的流星一般出现在梁喜儿眼前,让他终于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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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