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完话,谁也没动,空气安静间,那老头再次开口,“人命天定不假,可妖的事谁能说准呢?”
“柄星!”
这下气氛是真的僵持住了。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栗,后背也渗出冷汗,妖被人族发现后会是什么下场,我太清楚了。
弟弟拽住我的胳膊,将我往后拉,可我紧张得脚下生根,一步也动不了。
“方柄星!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师父走到漩涡中心,隔开我和那老头犹嫌不够,直接抬手推得他踉跄几步。
大概是我的脸色实在不好看,师父又伸手扶住我,声音里满是安抚,“他瞎说呢,可能是饿昏头了,我们先吃饭吧。”
到底是什么饭非要这样急着吃!
我转头看向师父,动作又轻又慢,可还是听到关节处僵硬的响动。
“师父……”嗓子里挤出来的只有气声。
“好孩子,不要害怕,我是你师父,有我在,没人敢说你半个字。”
听见他的话,我的眼眶热得出水,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我该感激,感激他对我好,感激他不计较我是妖。
可我实在太害怕了,害怕到说不出一个字。
“若您不在了呢?”
弟弟的声音不大,却吓得我浑身一抖。
是啊,若师傅不在了,那我在太史局,在有利,在大烨该如何自处呢?
所以这老头刚刚说我短命,是因为师父不在,就没人庇护我了吗?
弟弟的问题没人回答,气氛又安静下来。越是安静,我的心跳声就越是清晰。
实在没办法继续待下去,我只能提出告辞。
“师父,我…突然又不饿了,饭就不吃了,我先走了……”
胡诌了两句,我反手拉住弟弟的胳膊往门外走,无视师父的挽留,我越走越快,几乎是跑出大门的。
跑出两条街后,我突然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捂着狂跳不停的心口,胡乱喘息着。
弟弟跪在我身边,轻抚我的后背帮我顺气。
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刺骨的凉意从青石板里钻进膝盖,我才歪倒在一边,一屁股坐在地上。
弟弟好像叹了口气,从我身边站起来,又弯下腰,拉着我的胳膊按到他肩上,将我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自己身上。
我身体软得厉害,两只脚根本没办法踩实地面,弟弟被我带得险些站不稳,于是我又被放到地上,弟弟蹲在我身前,背对着我,拍了拍自己肩膀。
“来吧,也该我背你了。”
他走得很稳,感受到他的体温,我的心跳终于平复一些。
他走的很慢,身边不断有行人超过我俩,可他始终不疾不徐。
“阿兄,你很怕他们发现吗?”
他的声音从后背钻进我的耳朵里,很空很沉。
“当然了!人族怎么能容下我们!”我生怕他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刻支起身体警告他。
因为我突然的动作,他脚步晃了一下,他稳住身形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所以你害怕是因为你根本没想逃,你喜欢待在太史局,你希望他们永远都不发现你的身份,你愿意以人的身份活在这个世上。”
“可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必须走。”
我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沮丧时,听见他的一声轻笑。
“我们不走,就像你舍不得太史局,我也舍不得学堂。”
“不走怎么行!”
我被惊得提高了音量,又立马伏到他的耳边,小声说,“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不光要走,还要赶紧走,趁早走!”
“没有他们,只有你师父和那个叫方柄星老头发现了,或者说,只有你师父和我师父发现了。”
我从他背上跳下来,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声音出口时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是不是疯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和我没有点相似之处的眼睛。
“阿兄,让我任性一次吧。”
我无法拒绝他。
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日我将他从学堂里接出来,就要送到方柄星家里,又从方柄星家里将他接出来,带他回我们的家。
后来变成他独自从学堂去方柄星家。
再后来他住进了方宅。
不是他不愿回家,是我。
大烨已经很久没下雨了,更令我害怕的是,我不知道下一次雨期。
我多希望是我出了错,可惜天不从我愿。
师父走了,弥留之际还拉着我的手,问我雨期。
直到他咽气,我也没说出一个字。
自我入太史局,师父有意为我树立威信,所以在师父走后,天象预测的担子自然落到我的肩上。
于是,天不下雨便是我的过失。
天下人怪我,可太史局的人不怪我。
太史局成了我唯一的庇护所。
我整日待在师父留下的那间屋子里,去猜测一个很久以后才会到来,甚至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日子。
我不再相信属于乌鸦一族的能力,而是每日蓍草揲蓍。
同僚们忧心我的疯狂,把李踆找过来。
看见我的样子,他吓了一大跳,那天我才知道,我竟长出了白发。
我已分不清今夕何夕,只将自己困在下一个雨期。
抱着脑袋蜷缩在李踆怀里时,我想起年幼时受了欺负往我怀里钻的弟弟。
“阿兄,他们说我没用,他们说我根本不配做乌鸦……”
原来他那时是这样无助。
“是我没用…是我没用……”
呢喃间吐出的热气烘得他衣服发烫,也蒸得我头晕。
“没有雨…不,不是,不是没有雨,是我无能,是我不配做乌鸦!”
话出口的瞬间,我的大脑清明许多。
屋门大敞着,我抬起头,凉风和我撞了个满怀,多日的苦思终于有了一点眉目。
我紧紧攥住李踆的胳膊,用着溺水之人抓浮木的力量。
“我得回去,去找族长,去找妖王,他们一定知道雨期!”
说完我就想往外边冲,却被李踆拽住衣角。
“别闹了,我得赶紧回去,百姓还等着我呢!”
李踆却犯起倔脾气,执拗地盯着被拽住的衣角,我甩了几下都没甩开。
“你到底要干什么!”
“别去…别回去……”他攥着我衣角的手鼓起青筋,用力到泛白发抖。
我被他这副样子气的冒火,也握住衣摆和他拉锯。
“我必须得回去!百姓都等着这场雨呢!”
“你带我走的时候说过,除非他们和我道歉,否则绝不回去!”
他突然大吼,让我的情绪也到达顶峰。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些!”
烦躁从心底爬向四肢,将我的大脑牢牢控制,下一秒,我说出了那句让我悔恨终生的话。
“我已经很累了,你能不能懂点事,不要只顾着自己!”
李踆的手蓦地松了力道,我也愣在原地。
我发誓,这不是我的本意。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我几次张嘴,都不知该作何解释。
“我,阿兄不是这个意思…阿兄只是……”
“阿兄只是心系百姓,一时口不择言,”他仰起脸,露出一个明媚的笑,仿佛真的没有计较我的失言,“我理解,阿兄快去吧。”
我该和他说明白的,可惜我没有,我当时只是感激他的善解人意。
我刻意地忽视了他的痛苦。
“多谢踆儿,你在有利好好的,等着阿兄回来!”
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脸,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太史局。
出了有利的城门,我逆着灾民,去往丹曦山的方向,一刻不敢耽误。
可没走多远,雨滴就猝不及防地落到我的头上。
“下雨了!下雨了!”
周围百姓的欢呼声比雨势更加猛烈。
我既兴奋又无措,下雨是好事,可为什么我看不到雨期……
泪水混着雨水流进嘴里,腥涩得让我忍不住干呕,一直紧绷的精神突然放松下来,我只觉得眼前一黑。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破庙的草席上,是流民救了我。
我的衣服有段时间没换了,勾线磨损处不少,长时间没有好好吃饭,面色也一定不好看,所以他们只当我也是逃难的灾民,谈起灾情,骂起朝廷来毫不避讳我。
我想走,可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尝试几次失败后,我便歇了离开的心思。
听着庙外雨声,我的心情久违的放松下来,思绪放空,我的记忆又回到那只紧握着我衣摆的手。
实在不该,想起自己说的混账话,我恨不能时间回溯,狠狠扇自己几个耳光。
我累极了,想着想着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雨没有下很久,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等我再次睁眼时,太阳已经快把地面烤干,几乎看不出下过雨的痕迹。
看不到下次雨期,我的心再次慌乱起来。
我还是回到了丹曦山,回到了我的族群,见到了曾经日夜思念的每个妖。
我们一起努力,一起忧心,一起祈雨。
中间多少个日夜我们一起混沌着过,直到真的迎来一场大雨。
甘甜,清澈混着草木香,是我做梦都期盼的灵泽。
我终于安心地回到有利,却找不到我弟弟。
确定弟弟真的不见时,我才意识到,太史局不是我的心安之处,师父的遗愿不是我的心中执念,为天下生灵求一场雨也不是我的毕生所求。
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兄长,一个和弟弟相依为命百余年,生命中只有彼此的兄长,一个做了蠢事追悔莫及却无济于事的兄长。
寻找他,看云识天无用,月晕霞光无用,还好,我还会一些占卜之术。
我的卦从不出错,即使如此,卜出魔族的那个乌鸦是我弟弟时,我还是多次起卦,最后将蓍草尽数烧掉。
没有告诉任何妖,我孤身离开丹曦山,去找他。
我不在乎吉凶,不在乎生死,只希望他能原谅我。
可我却死在离丹曦山不远的地方。
雨滴打在我的脸上,是老天怨我不为天下万民观天象,枉做乌鸦。
怎么也合不上的双眼,是我恨自己背弃誓言,舍至亲不顾,枉为兄长。
妖王的泪划过我的眼角,没有追问我为何下山,只自责自己来迟,我不敢奢求她放过我入魔的弟弟,只好求她将我与弟弟合葬。
雨水顺着耳朵进入我的身体,恍惚间,我听见弟弟的声音。
“匪乌,凭什么你是兄长?我们俩谁先破壳的还不一定呢!”
“兄长要一生一世守护弟弟,我不是想做兄长,我只是想保护你。”
暴雨将树枝倾压,像儿时弟弟对我伸出的手。
若是时间能够逆转,我将不惜一切代价回到弟弟拽住我衣摆的那一秒。
我要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他是全天下最好的孩子,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乌鸦,是我最爱的弟弟。
我要告诉他,我愿意与他一起度过我生命的每一刻,即使死亡,我也不会松开他的手。
不是一生一世,是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