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獐以前是很好的地方,财力豪赡,货殖繁滋。若说我是林子里的一棵树,那香獐就是天下最肥沃的土地,我的爹娘弟妹都受这片土地的滋养,也都将自己回报给了香獐。
饥馑荐臻,战事四起,众生艰难。
我爹常说能力越强,责任越大,束缚越多,所以在同族被人族围猎时,他挺身而出,却不愿伤人性命。
他受了很多伤,却说那是作为老大的勋章。我告诉他,我长大了,我也可以带上勋章。但是他的反应很激烈,他让我走,带着弟妹娘亲去丹曦山。
丹曦山很好,可香獐才是我的家。
我爹终究没有被我说服,因为他已经尸骨无存。
原来渺小如人类,也有如此残忍的心。
离开林子,我寻着气味去寻仇,面对的却是一群干瘪的人,襁褓里的孩子,卧床的老妇,他们身上都有我爹的味道。
爹,你会死在这样的不堪一击的生物手里吗?
美满的家庭随着我爹的去世变得分崩离析,娘亲不愿面对现实,没过多久也随我爹走了。妹妹刚强洒脱,孤身去了丹曦山。弟弟忠厚善良,跟着叔伯往南方去了。
只剩我守着我的家。
后来我也做了老大,对我爹的为难也能体会一二。
日子越来越难过,不知何时是个头。
兄弟们开始按耐不住,我着急却无能为力。
吊着最后一口气躺在街上的时候,我才明白,爹,你是死在自己手上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没想到还有能再睁开的一天。
死过一次,方知往日种种皆是我大错特错。
我摆脱束缚,背起责任,偷了粮食给兄弟们送过去,也算死而无憾。
不对,还有恩人。
台阶上的恩人一袭锦衣,我跪在堂下,重重磕头。
我知我恩将仇报,伤了恩人的心,我罪该万死,可是我的兄弟们没了粮食也只能等死。
我只求用我一条命换恩人舒心解气,不要拿回我弟兄们保命的粮食。
恩人不说话,我心里没底,只能一直磕头。
不知过了多久,恩人让我抬头,我当时的表情应该是满面祈求,呆滞又无措,十分滑稽。
因为恩人笑了。
他说我的眼睛很像他的恩人,是圆圆的,黑亮黑亮的。
我不明白恩人的意思。
好在恩人没怪我的愚笨,他说他不会杀我。但是要不要把粮食要回来,还要再等等看。
我更不明白,恩人要等什么。
恩人没让我继续跪着,让我回屋子里去,我不想,却无法反抗。
整整一天,我坐立不安,心里没有片刻宁静。
直到入夜,恩人唤我去前院,院子里摆了好几袋子粮食,正是我偷走的那些。
我一下子跪倒在地,还不等我开口,恩人就先说话了。
“可不是我要回来的,是你的兄弟们送回来的,他们是怕你难做呢。”
我愣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恩人嗓音清亮,像一条小溪流进我龟裂的心。
“人以群分,妖亦如此。如果你愿意,可以带着你这几个兄弟到我手底下做事,不说工钱多少,起码不会让你们挨饿,你意下如何?”
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眼泪汹涌,泪水砸在地上,流进耳朵里,比我磕头的声音还响。
那一刻,我下定决心,此生尽忠,如有违背,三世轮回,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