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广袤,我随心而动,我弟弟随我而动。
我善观天象,几乎从不出错。
烈日当空时,我已带着提前采好的果子和我弟弟在阴凉地方歇着。
大雨如瀑时,我在早就找好的避雨之地和我弟弟听着雨声睡大觉。
四季轮转间,我们避开一切恶劣天气,过的养尊处优,好不舒服!
畅游山水中,我心安处是我家,我最爱的是我弟!
然而,山水无尽,鸦心有尽。
闲下来时,我也会思念亲族,可是转念一想,他们既容不下我弟弟,又有什么值得我想念的呢?
无法预言是我弟弟的错吗?
既说是天生之能,那没有预言之力,难道不该怪老天吗?
他们曾怀疑过,怀疑我弟弟不是乌鸦,是鸠占鹊巢。
可笑,我与他是同巢之卵,是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只鸦,怎么会认错!
黑色的长喙,紫蓝色的羽毛和我如出一辙,只是这眼睛……不如我的圆润而已,那又怎样!
我弟弟就是我弟弟,他就是乌鸦!
我俩寄情山水,也算过得快活!
原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可我没想到,我不止能观测天象。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晴天,我带着弟弟出门见风,回程的路上,路过寺院的戏场,热闹非凡,人多的下不去脚,我拉着个不爱看热闹的小孩,实在是挤不进去,只好推到人群外围。
离得远了,看起表演来就没那么大兴致了,戏还没结束,我就带着弟弟走出寺庙大门。
走到巷口拐角,一个长脸白须的老头出声停住了我的脚步。
“起风了,不知今日会不会下雨……”
“不会。”
听到我坚定的回答,老头也来了兴致,站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望向我。
“哦?小娃娃难道没感受到风里的水汽吗?”
小娃娃,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拉着弟弟的手紧了紧,再次出声。
“有水汽就只能下雨吗?不会是起雾吗?你这老头这么大年纪怎么还没有参透天气的变化?”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孩子好孩子!”
老头没有因为我的言语冒犯而生气,反而抚须大笑起来,这意料之外的情绪让我摸不到头脑。
我回头看了眼弟弟,他并没看我,直勾勾地盯着那老头,眼神里是疑惑和好奇。
“那人说今日我会遇到个奇娃娃,我本不在意,这一见,我才知道是我浅薄啊。”
老头走近我,盯着我的脸看了又看,我也终于看清他的长相,白眉入鬓,眼睛细长,鼻梁挺拔,颧骨高耸,脸颊凹陷。也许是年老的原因,他的皮肤没有一点弹性,加上他脸型瘦削,整张脸就好像是一层皮覆在骨头上,即使是笑着,也让人感觉心慌。
我本能地后退两步,弟弟却站在原地,拉着的手牵制住我的行动,让我只能站定。
“好孩子,你懂气象,是我大烨难得的奇才,也是我苦寻多年的接班人,我供职于太史局,若你愿意,可持此物去太史局寻我。”
他递给我一个小铜片,我盯着那个被他如枯枝般的手指捏住的东西,一时没有动作。
戏散场了,身边有人路过,老头没动,耐心地等着我的答案,我也没动,人族的事,我不敢掺和。
我弟弟动了,他接过铜片,在老头看向他时开口,“那人是谁?”
老头又仔细去看我弟弟的脸,半晌后,笑着直起身,“你若好奇,我会为你引荐。”
他打量我弟弟的视线让我很不舒服,我在交握的手上暗暗使力,弟弟转头看向我。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道别,拉着我弟弟拐进巷子,在下一次拐弯前,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胡须和发丝被风吹动,白色的衣摆也鼓了起来,远远望去,竟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只是那眼神,好像一根刺扎在我身上。
回到我们俩的小屋,弟弟将那铜片放到桌子上。
我盯着铜片看,却不敢上手去拿,就好像那上面覆着什么魔力,只要一碰,就会将我带入另一个世界。
“去吧。”
“不去。”他还这么小,若是我离开家,谁来照看他呢?
弟弟坐在桌边,撑头笑了一下,“我阿兄有惊世之才,是整个族群加起来都望尘莫及的能力,若是不为外人所知,那就太遗憾了。”
“可是……”
“可是我已经住腻了小木屋,想让阿兄给我换一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呢!”
我知道他不是想要什么宅子,他只是为我找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
“踆乌……他们是人族……”我盯着桌上的铜片,依旧犹豫着。
“人族怎么了?我们这些年不就是和人族生活在一起吗?那群老乌鸦还是我们的同族呢,不还是逼得我们远走他乡。我看人族没什么不好,若是人族赏识你,那我觉得人族就是最好的!”
我看着面前这个可爱的孩子,一本正经讲着大道理的样子,下定决心,我会为他买下大宅子,让他穿上锦衣华服,让他顿顿都吃上肉,让他永远都仰着头走路。
太史局和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穿着官服一板一眼的老学究,我接触到的只是一群看不出能力所在的古怪老头。
“所以你不知道你的具体生辰?”一个粗眉圆眼的老头双手撑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低着脑袋,不可置信地问我。
我懒得理他,只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竹简。
铜钱撞击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我面前,三枚铜钱被扔在我的余光中。
一道故弄玄虚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
“匪儿,不必理会他,近日可有收获?”
我也没理会他,我最讨厌卖弄学问的人!
我反复读着手里的竹简,不断参透上面记载的大衍筮法,就像是努力去捂化一块坚冰,每滴下一滴水,我都有新的领悟。
“匪儿。”
“师父。”我终于放下竹简站起身,看向那日还心存忌惮的怪老头。
“踆儿今日下学堂之后,你带着他到我家用晚饭吧。”
“好的。”
我师父在时,那两个打扰我的老头一声也不敢吱,等我师父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俩老头又来劲了。
“好你个李匪!竟对我们二人视若无睹!”
我无奈叹气,收起竹简,拢了拢外衫,恭恭敬敬地对着二人施了一礼,“学生不敢,只是刚刚沉醉于占筮之法,对于外界声音没有半点感知,是学生的不是,以后学生不会再这样专心了,还望二位老师大人有大量,饶恕学生这次。”
“你你你!”
老头就是这样好对付,随便两句就气的吹胡子瞪眼,甩着袖子走了。
等我终于读完这一卷,也临近接弟弟下学的时间了,我便不敢再读,生怕误了时辰,于是早早收拾妥当,提前等在学堂门口。
自从拜师后,我便带着弟弟随着师父姓李,同姓之后,师父待我更好,让我带着弟弟暂住于他的一间小宅子,还将我弟弟送入学堂,我不胜感激,弟弟也是。
平日里去师父家吃饭不是什么稀罕事,所以我们都没放在心上,一路上弟弟和我讲述着学堂的新奇事,我不时附和两句,享受着最平凡的幸福。
直到在餐桌上看见了那位改变我们一生走向的人。
他自看见我弟弟起,就将视线黏在他的脸上,即使我上前一步挡在弟弟身前,他的视线也没有挪动分毫。
“就是他了!”
他低沉的声音里透露出兴奋,从腰间取下一块很大的白玉,几步绕过桌子,走到我弟弟身前,双手将玉递上去。
“你可愿拜我为师?”
人老了就爱收徒,我师父是,他是,太史局里的每个老头都是。
我看了我师父一眼,他的脸色有些尴尬,对上我的视线,又点了点头。
我没顺着他的意思,伸手将弟弟往我身后带。
他好像到此刻才注意到我一样,终于舍得将眼神分到我身上。
“你就是那日的小孩?”
我的面色应该是不善的,因为下一秒他就伸手,将我紧皱的眉头抚平了。
“面相上佳,只是短寿。”
“什么!”弟弟和师父一齐喊出声。
那老头没多说,往侧边让了一步,再次抬手,将玉递向我弟弟,“你可愿做我的徒弟?田地,房产,金银,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我弟弟拉开我的手,走到我的身侧,和我并肩,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长的和我一般高了。
“你如此善于相面,难道看不出我无意于身外之物,只愿能与兄长相伴偕老?”
那老头笑得古怪,视线落到我身上,又略过我,看向我师父。
“人命天定,若是许愿有用,那这天下岂不乱了套?”
“既不能长久相伴,那更该珍惜当下每刻,我须日日待在阿兄身边寸步不离,以全心愿,恕李踆无法拜师。”
上学堂真有用啊,原来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字的孩子,如今也是牙尖嘴利了。
我暗自偷笑,一侧头就对上师父担忧的眼神。
我立刻意识到,也许这老头是有点本事的。
“你就不想知道为何我说你兄长短寿?这短寿可有破解之法?”
老头眉眼间染上急切,一副生怕我弟弟不同意的架势。
“破解?”
我弟弟皱起眉来很是凌厉,看起来很不好惹。
“您方才还说人命天定,许愿无用,怎么,您是神仙转世不成?天命也能改?”
弟弟的话太不客气,我心里一惊,看向我师父。
“好了好了,若是有师生缘,何必急于一时,时候不早了,都先坐下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