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忍把卿卿负

平阳公主敏锐察觉出李妍不同寻常的身体反应,她在一旁止不住地恶心干呕,这症状看起来倒像是害喜。

众人听平阳公主这么一说,纷纷举目投向李妍,刘彻一扫眼前阴霾,激动起身,两只手都要搓出火星子。

“想当初我怀襄儿也是这般,站着说话都觉得累,时常觉得恶心想吐。”平阳公主凤眸含笑,拉李妍的手坐下,对她体贴入微。

南宫公主目光扫过李妍,落在刘彻猴急兴奋的脸上,笑道:“若是李夫人有喜,臣妹可要恭喜陛下了。”

隆虑公主忙命婢女去伺候,李妍也不知为何忽然恶心的厉害,控制不住地呕,只是大家反应这么大,一口认定是有孕之喜,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李妍红着脸,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心下也拿不准,难道真的怀孕了?

刘彻嘴角拢不住笑意,看着李妍鲜妍昳丽的面孔,点漆之眸漾出一层水光,蓦然碰上他缱绻依依的目光,李妍心潮暗涌娇羞垂下头去,照看隆虑公主的御医还在,刘彻立刻唤来为李妍诊断。

御医号脉许久,反复确认后开口:“臣斗胆请娘娘张嘴。”

李妍抿了抿红唇,从御医的话里猜到了结果,自己定然没有身孕,御医还在等着,只好张嘴让御医诊治。

“娘娘平日里食欲如何?”御医看过舌苔后接着问。

李妍观御医脸色微重,心中惶惶不安,咬着润泽樱唇轻声道:“我这向饮食如常,未见食欲减退。”

“敢问娘娘,平日里可曾有何不适?”御医揖礼继续察问。

李妍略略思索,回忆道:“并无不妥,只是腹中偶有不适,癸水或有推迟,算起来也不是要紧的事。”

御医点了点头,心中有数,不再追问。

一旁的刘彻听得焦虑,两道深沉的目光反复在御医面上逡巡,薄唇紧抿继而微张,脸色绷的紧:“夫人身体如何?”

“回禀陛下,娘娘无碍,只是脾胃失调,只需多加调理便可恢复。”御医缓缓松了眉头,声音尽量平静,“脾胃乃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不可大意。娘娘今后要多加小心,饮食忌生冷,温热为宜,切记饮酒伤身。”

还好虚惊一场,刘彻松了口气,大家转而安慰李妍不要多想,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

原本没想过孩子的事,不觉得有什么,但当她看到刘彻原本惊喜的脸变得无比担忧时,一颗摇摇欲坠的心软了又软,他高高的眉峰,挺拔的鼻子,好看的轮廓像雕刻出来的,如果真的有了他的孩子,那该多好。

和隆虑公主话别后,刘彻携李妍起驾回宫,一路上李妍都沉默不语,眼神好像空了一般,黛眉似被团团乌云笼罩,人蔫蔫儿的如雨中软柳,看得刘彻心疼不已,执她手置于掌间,轻轻拍了拍:“幸而夫人无碍,孩子早晚会有,不急在一时。”

“多谢陛下关怀。”李妍郁郁道,抬起脸也是楚楚的。

刘彻下车后将李妍抱回鸳鸾殿,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传来宫中德高望重的老御医陈晦望为她调理身体,郑重交代:“朕将夫人安康托付于卿,盼卿杏林妙手。”

陈晦望急忙撩袍顿首:“陛下言重了,悬壶济世乃医者本分,臣必定竭尽全力。”

刘彻扭头嘱咐鸳鸾殿的执事陈梦和吴丙,日后要仔细服侍,入口之物切忌生冷,吩咐完这些刘彻才转身在她额间轻轻一吻,楚楚哀怨的她像只林深小鹿动人极了,亲眼看她喝完健脾胃的四神汤,这才放心去前殿处理朝政。

举战烧钱如烧纸,为筹措庞大的军需,光靠平民百姓缴纳的赋税远远不够,刘彻将目光锁定商人这一群体,重用精通计算的开利能臣,采纳张汤和桑弘羊的建议,全面清查商贾财产,并且加征商税。

张汤奉命主持制定法令条文,以御史台为牵头,大司农桑弘羊、廷尉署儿宽及少府赵禹通力配合,率领御史中丞、御史丞及侍御史等属官昼夜交替查阅古籍,集思广益,再结合朝廷实际情况制定各项细则,草案拟订后送呈天子表决,刘彻回到宣室殿后便马不停蹄召见张汤,听他汇报:

“百足之蚿,死而不僵,今有豪门望族恃强欺弱,更有工商皂隶鱼肉乡里,陛下圣明决断,委臣以大任,臣兢兢业业不敢殆误。御史台所属司吏会同大司农并少府初拟“算缗”之法:凡市籍商贾不得占有土地及奴婢,敢有违逆者,一应资物尽悉没收;商主需按期自报藉有,凡二缗抽取一算,小商主则四缗抽取一算;除郡官吏、三老及北边骑士外,凡有轺车者按乘抽算,一乘取一算;商人所属轺车则加倍抽算,一乘取二算;另有船高五丈以上,抽取一算。此外,鼓励平民百姓告发不实,商主敢有隐瞒不报,亦或呈报不实,则所属物资一律没收,另处戍边一年,奖励告发之人,赐其收缴财物一半,此为“告缗”。以上陈奏如有失度之处,恭请陛下斧正!”

张汤说罢将简牍转交给宦者令,经宦者令呈递给天子,刘彻接过简牍认真审阅,算缗法和告缗法互为表里,大致内容予以肯定,御笔朱批唯独圈出“市籍”二字,显然对条令仅仅涉及市籍身份的商贾略有不满,宦者令卷好简牍送回张汤手中。

刘彻皱了皱眉,批示道:“徒以市籍算缗,则商人竞相避籍,不再另立户册,此计不妥,宜慎思再议!”

张汤听罢神情惘惘,抛开商人市籍的界限,完全“一刀切”的做法,可能会引发百业凋零的后果,将没有市籍的商人划入征收范围,无疑能够扩大征收范围,这才是天子真正的目的,张汤吐气思定后再奏:“臣以为陛下深谋远虑,行商坐贾之属本不应有市籍之分。”

“如此甚好!”

刘彻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很快笑容烈烈,言语间尽是褒奖之意,张汤回去后按照天子的意见进行修改,剔除“市籍”之分,今后凡从事买卖交易的商主无论有无市籍,均照算缗规定执行。

大朝日顺利通过了算缗令和告缗令两项重要法令,从未央宫通令至全国,很快在全国掀起了一阵硝烟,国库有了补给,刘彻也能松口气。

闲春居外,张真侍女和健仆守了一夜,春夏之际倒寒严峻,夜气袭人冻的骨头几乎失去知觉,侍女和健仆站在外边哆嗦了一夜,好容易熬到天亮,闲春居挂了幌,陆陆续续有客人进出,侍女和健仆进去分头寻找。

一楼翻遍不见严助踪影,侍女提起裙裾登上阁楼,每间厢房仔细排查,关闭的房门凑近了听再去敲门,没有回应才作罢,走了半圈也没见严助的踪影,反而惊动了路过的伙夫:“碎女子找谁?”

侍女尴尬转身想避上一避,正听到不远处厢房开门声,侍女犹豫转身,拐角处厢房有客开门走了出来,侍女定睛一看,正是找了半天的家主严助,他没走几步远,一名衣衫不整的香艳女子也从房间走了出来,长发及腰身姿窈窕,又细又白的胳膊圈住严助的腰,将他连勾带拽拉回房里。

这一幕看得侍女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极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健仆追上了阁楼,询问侍女接下来该怎么办,侍女安排他继续守在这里,暂且不要惊动任何人,自己则马不停蹄飞奔回去向张真复命。

“什么?”张真闻讯后大惊失色,犹如巨雷轰顶。“你是说家主和其他女子同处一屋?”

“婢子亲眼目睹家主先出的房门,那位衣衫不整的美艳女子紧随其后,然后将家主拽回房中,奴婢不敢擅作主张,赶紧回来告诉主母,会不会家主在外面碰到了狐狸精?”

“别胡说,青天白日的哪有狐狸精。”张真脚下有些不稳,栽在梁柱上大口喘息,好歹夫妻一场,若非亲眼所见,绝不相信,“备马,去闲春居!”

张真抵达闲春居后一刻也不耽误,跟着侍女直接冲上阁楼,不巧的是原先的厢房外多了两个壮汉把守,自家健仆也被拦在门外。

健仆见张真来了凑到她跟前,耳语相告“他二人是刘陵翁主的属下”,张真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暗道闲春居的厢房隔音真好,僵持这样久竟互不相知,里头听不见外头的动静,外头也听不见里头,难怪刘陵翁主会是这里的常客。

眼尖的客人已经发现端倪,剑拔弩张的气氛甚是诡异,很快吸引了好些来看热闹的客人。

“让一下,让一下。”闲春居店主听闻阁楼出现异样,丟下手头的活赶过来维持场面,见张真衣着打扮非同寻常,又和刘陵的手下对峙,心下也猜到了几分,不停地赔礼致歉。“小店招呼不周,惊扰贵人实在惭愧呀,不如贵人赏个脸,坐下饮杯好酒,全当老朽赔个不是。”

“店主方才说招待不周,不知说的是我还是屋里那两位?”张真听他的话,没来由地想笑。

“小店只做些饮食和酒水买卖,挣的都是辛苦钱,还望贵人高抬贵手,不要砸了小店的招牌才是啊。”店主胡须半白,说话很是客气。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果真如店主所说,做的都是正经营生,为何我夫君在此却拦着不让我进去?”

店主欲言又止,正要启齿,被刘陵属下壮汉抢白:“放肆!翁主乃淮南王之女,皇室后裔,身份何等尊贵,岂容你在此撒野!”

侍女听罢又啐又骂:“说出来也不怕叫人笑话,堂堂翁主,说的有多金尊玉贵,背地里却勾引人家丈夫,尽做些下三滥的事情!”

“住嘴。”张真压低了声音申饬侍女,事情尚未水落石出,污蔑皇室贵女罪名可不小,侍女瞥见她眼色,忙低头噤声。“店主海涵,并非妾身有意唐突,妾乃严门张氏,闻家夫在贵舍流连一夜未归,实在挂念他的安危,还望店主行个方便,请他出来说话。”

店主见张真态度谦卑,颇有些动容,可无缘无故惊扰翁主,只怕也不好交代,得罪刘陵保不齐这生意就没法做了,谨慎起见只好婉拒张真。“闲春居并非法外之地,倘若尊夫真是莅临小舍,老朽可以担待绝对不会有事,贵人大可安心。”

侍女和健仆肯定的目光再次投向张真,仿佛在向她打包票严助就在里面。

前有刘陵侍从阻拦不让进,后有店主施压不肯行方便,当真令人棘手!越是拦着不让进,想必里面越是有鬼,张真又急又气,执念越陷越深,盛怒之下大脑一片空白,竟连体统法度俱顾不得,恨意冲昏头脑后胆大妄言威胁店主:“宫中有旨意,命严助入宫觐见,店主莫非要抗旨吗?”

“这……”这是哪里话?店主狐疑的目光在她脸上绕了几圈,目光锁住她恼极的脸,好心提醒:“若宫中有旨意,老朽不敢造次,只是兹事体大,仅凭贵人一言可做不得数。”

张真胸腔燃得极旺,眼里都是火,恨不能冲进去把严助生吞了,但经店主一提醒,张真顿时哑口无言,冲昏的头脑终于被浇醒,意识到自己失言后,张真倍感心虚不敢再争执下去。

侍女见自家主母被店主三言两语噎住,立刻便要为她不平,翘着嘴得意唬他:“陛下身边有位宠姬李夫人,她尊我家主母一声姐姐,店主若是不信,不妨打听打听。”

店主半信半疑,见她说的煞有其事,求助的目光投向身后的账房先生,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不免回想起长安玉价倍涨之事,宫中确实是有这号人物,想来此言不虚。

“既是宫中旨意,老朽岂敢不从,贵人请便。”店主很快松了口,命仆人上前看住刘陵手下两员壮汉,给张真让出路来。

轻轻推开门后,张真惶惶踏入房内,只见酒食乱糟糟洒了一地,男男女女的衣服随意丟在地上,屋子里臭烘烘的熏了她满鼻,张真捂了捂口鼻留意到地上的衣裳,单膝跪地颤抖着手,缓缓捡起地上熟悉的衣袍,一眼认出是自己亲手给严助缝制!

她往里踉跄几步,抬头一眼望去,刘陵白到发光的秀腿正挂在严助肩上,他抚摸着香酥美腿亲的热乎,几乎要醉死在刘陵的温柔乡里。

留意到有人闯了进来,严助赶紧停下动作,没想到张真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瞳孔瞬间失色,飓风突至,瞪大的眼珠几乎将眼眶撑破,忙抛开刘陵,慌不择路起身栽倒在地上,匍匐去捡衣袍快速穿上,跪在她面前摔脸忏悔:“真儿,我罪该万死……”

他扯了扯她的衣裙,用力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张真木在原地大声喘息,大脑仿佛被洗劫一空,甚至都来不及伤心。

待反应过来后,猛奋力甩开他的手,抬手就是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严助脸上。

“我不想再见到你。”

张真夺门而出,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一路上边跑边哭,想想自己这些年,活在夫妻恩爱的假象里,越想越觉得可笑。

她跑了许久,直到没有力气,整个人从树桩上软了下去,抱膝大哭一场,侍女跟了过来,抱住她哭了许久,把她劝回家去。

刘陵在长安混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被人这么贴脸糟践,回去后便把手下两个废物壮汉骂个狗血淋头。

“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都拦不住!”

壮汉觉得委屈,还想分辩:“翁主明鉴,她是手无缚鸡之力不假,可她有宫中旨意,闲春居的店主也站在她那边,奴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这种骗人的鬼话你也信?你的脑子让驴给踢了?宫中的旨意向来由谒者传达,哪里轮得着她一个贱妇!”刘陵看着面前的两头蠢货,气的坐不住,指着鼻子挨个骂。

家丞凑到跟前,躬身回话:“翁主息怒,不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奴方才收到消息,天子今早出龙廷摆驾隆虑公主府视疾,倘若宫中真有旨意召见严助,圣驾又岂会在这个时候出龙廷呢?”

“贱妇不知天高地厚,竟也敢寻我的麻烦,她胆敢矫制与我为敌,休怪我对她不客气!”刘陵恨得牙根痒,当即决定要将张真往死里整,于是命家丞安排打手,告发张真假传圣旨。“不要动用咱们的人,找个好摆弄的伙夫,多施点钱让他出面。”

“诺。”家丞应下后便去着手安排。

刘陵消了火,歪在榻上,眉眼弯弯地摇着便面扇,想起张真假传圣旨便忍不住发笑,难怪能和严助这般愚蠢的男人结为夫妻。

张真?李夫人?不是姐妹情深吗?这下倒要看看她们如何收场。

刘陵信手拈起一缕博山炉烧剩下的灰,在拇指间揉的稀碎,想那严助,一颗无用的棋子,死了又有何妨!

自从目睹严助和刘陵暗通款曲后,张真便心如死灰,再不愿意多看严助一眼,任凭他百般哀求,终是避而不见,甚至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无比恶心。

没能僵持几天,便有大批官差上门搜捕,张真和严助及府中一干人等全部羁押狱中,侍女出门采办躲过一劫。

三曹会审后,判定张真犯矫制罪,处以腰斩弃市,夫严助,子严回皆斩。

待风波平静些,侍女买通狱卒探望张真,她形容枯槁,万念俱灰,远远地坐着,像块干巴巴的石头,一心等死,任凭侍女如何呼唤,始终纹丝不动。

此情此景看的侍女热泪难禁,不停地哀求:“女公子,老主母若看到您这般模样,她老人家该有多伤心呢?您不为自己想想,也请顾念老主母年事已高,难道要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张真听她提及母亲,终于有了一丝动静,含泪苦笑:“万幸没有连累父母和兄嫂,我死后有劳你将我尸骨带回中山安葬,九泉之下感激涕零。”

侍女两眼红肿,哭着又劝:“小公子还那么小,才刚学会了走路,外祖母的面都没见过,您忍心看他小小年纪被侩子手杀死?”

张真听罢酸楚不已,想自己为情所伤,轮落到今天这般田地,自己和严助死了也便罢了,可怜儿子严回年幼无辜,却因自己的莽撞惨遭连累,害他小小年纪共赴法场,忍不住心疼落泪。

侍女见她有所悔悟,忙道:“事情并非毫无转圜的余地,女公子细想,李夫人在宫中圣宠优渥,您和她有相识的旧谊,若能得她垂怜,或许女公子能逢凶化吉。只是奴婢人微言轻,只怕见不到李夫人,还望女公子指点。”

“我犯下滔天大罪,本无颜再见她,今朝赴死也是罪有应得,可怜阿回年幼无知,遇上不懂事的母亲,是我害了他。”张真到底难舍儿子丧命,眨了眨眼,揩了眼中泪,起身走向侍女,嘱咐道,“你去求求李家大嫂,若她肯怜悯,求妍妹妹设法保全阿回一命,来世我为奴为婢报答她们的恩情。”

侍女听后牢牢记在心里,拉住张真的手允诺她,被狱卒催促着离开后,等到夜黑无人直奔李广利家中。

深夜门环声惊醒了姚芳草,侍女表明来意后便扑通跪下,求她务必施以援手,让自己见一见李妍。

姚芳草听闻张真遭遇后深表同情,忙扶侍女起身,拍了拍她的手,首肯道:“从前小妹在府上多有叨扰,幸得你家主母周全,她在宫中一直很惦记真妹妹,时常向我打听。她若知道你家主母有难,想必不会袖手旁观,你且放宽心,我明日便去拜宫,等见到她,你有什么话再和她细细说便是。”

侍女顿首拜谢,姚芳草见她无处可去便将她留下,第二天扮成自己的侍女随行入宫去见李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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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绝色李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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