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忍把卿卿负

月漫青阶,喧闹散去,严家灯盏未灭,庭中金斗木叶形秀丽,垂如流苏,随风摇摆轻如羽翼,婢女脚步飞快,如燕子穿云,似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亟待秉明。

严助出门走得急,至夜不归,活生生的人半点音信也没有,屋里的张真从昏时等到深夜,早已心急如焚,双手合十祈求上苍庇佑,丈夫不要出事才好。

轩窗外似有动静传来,张真激动抬眼,只见掠过一道黑影,须臾间消失不见,稍有踌躇,往轩窗处纳了几步,探出身往外查看,廊下一双背影正在窃窃私语。

“您老为何拦着不教我说?”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二人声音压的极低,人影却很好分辨,不是旁人,正是张真的乳母和陪嫁侍女,二人无奈一叹,之后更无闲谈。

张真兀自疑窦,暮时差侍女打探严助下落,铜漏子时才回,既已归来,为何不进门复命,反倒和乳母在廊下密语,想来不是什么好事。

走到侍女跟前,等不及问:“可有家主的消息?”

侍女见张真闪现在面前,瞳孔为之一震,宛如惊弓之鸟,急切侧眸偷看乳母,心下纠结着说与不说,抬头欲言被乳母虚扯按住,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鬓边微白的乳母笑吟吟走向张真福了福身,人情达练造就一身从容气韵,不待侍女开口,陪笑先劝:“家主许是有事耽搁明日或归,外头的事自有奴婢尽心,主母不妨早些安歇。”

侍女眼神躲闪,暗想乳母之言不无道理,故强行按捺住心跳,垂首半晌才从喉咙里吱声,冷静回话:“天色已晚,奴婢服侍主母就寝。”

张真觉得不对劲,端详几眼不难发现侍女很是心虚,分明有事欺瞒,丈夫渺无音信,怎么可能睡得着,正容道:“天下无不透风的墙,纵然瞒得了一时岂能瞒上一世?”

二人皆低头静默,饶是不肯开口,侍女窥她怒容不免紧张难安,秀肩耸的厉害,身子开始哆嗦。

张真眸光停在侍女发白的脸上,脸色陡然变差:“尔侍从多年,当知我平生最恨被人蒙蔽利用,你不说也罢,我自会从旁处打听,只是你我主仆一场,从此水尽鹅飞。”

见她一脸决绝威严的可怕,侍女四肢瑟瑟如遭雷劈,再也绷不住,扑通跪在跟前,膝行两步抱住张真的小腿肚,哭泣哀嚎:“婢子不敢欺瞒主母,无凭无据怎敢惹您伤心?还请主母明鉴,婢子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

乳母见状自责开口:“女公子勿怪,是奴不教她说的。”

张真神色稍缓,俯身扶起侍女,轻拍她颤抖的秀肩,悉心宽解:“你出去几个时辰,为着我的事情辛苦,对我只管实话实说,天大的事我自己承受,无需你为我伤心。”

侍女犹自呜咽,听张真婉言相劝,纠结的心终于尘埃落定,忙擦了泪把早留意的事回禀了她:“奴婢奉命寻找家主,路上遇着烟柳阁堂倌,遂同他打听,他信誓旦旦言道午后曾亲眼见家主往闲春居去了,与他同行之人乃刘陵翁主府吏,他还说陵翁主乃闲春居常客,遍邀京中达官显贵,三不五时逍遥游幸,莫不是家主有求于她?”

侍女的话字字如刀,听得张真眉心直跳,淮南王女刘陵翁主在长安城的名声向来不好,男女之事上更是玩弄的开,严助就算想找个靠山也不该找她呀。

张真皱着眉头不自觉地绞起帕子,心弦杂乱像无头苍蝇,回过神来攥住侍女手腕追问:“你可去闲春居瞧过?家主在否?”

侍女摇首,脸上泪痕未干:“奴婢去闲春居寻家主时已闭门谢客,故而未能见到家主。”

张真缓缓松开手,不知不觉手心里浸满恶汗,强自稳了稳心神,极力压下各种胡思乱想,此刻丈夫下落依旧不明,对他的担心甚于猜忌,张真安排侍女和健仆去闲春居外守着,明早开肆后再进去寻找。

望着侍女远去的背影,张真独立夜色中惆怅许久,或许是女人天生的直觉,也或许是自己多心,想起闺阁时对他的仰慕,成婚后夫妻相处的甜蜜,仿佛历历在目,又似渐行渐远。

自元朔六年春、夏,大将军卫青率十万大军出定襄攻打匈奴,前后斩获匈奴军累计仅万余,且折损两员大将外加赵信叛变,可谓出师不利,卫青也因此没有受到额外封赏,天子仅赏赐千金可见不满。

定襄北击匈奴一役,前将军赵信和右将军苏建所部遭遇单于主力几乎全军覆没,翕侯赵信被单于重利引诱投降匈奴,平陵侯苏建捡回一条命独自逃回。

卫青就苏建之罪征询军正、长史和议郎周霸等人意见。

周霸说道:“孙子云‘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大将军统帅三军以来一直以宽仁示人,从未杀过副将难免在军中缺乏威望,卑职建议斩杀苏建以立军威!”

闳和安都则不认可,俯身一拜劝说卫青:“若斩杀苏建,无异于告诉全体将士,一旦战败必死无疑,试问谁还敢归汉?卑职以为杀了苏建,反而助长将士们投敌之心,请大将军三思。”

卫青最终采纳闳和安都的意见,将苏建关押交由天子自裁,苏建出钱赎罪免于一死,废为庶人。

元朔六年虽说朝廷出师不利,两度损兵折将,但却捧出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霍去病,于刘彻而言也算是有了慰藉,出击匈奴的计划仍在积极部署,霍去病也凭借其出色的抗匈本领走到了御前会议的正中央。

树深不知春光到,只把鹂鸣作乌啼,潇潇暮雨滋养大地,万紫千红争相竞春。

在黄河以西、祁连山和巴丹吉林沙漠中间,有一个呈北西—南东走向的狭长地带,形如走廊,故名河西走廊,是沟通中原和西域的交通要道,长期以来为匈奴盘踞。

元狩二年春,刘彻任命年仅二十岁的霍去病为骠骑将军开启西征,挥师讨伐河西匈奴。

霍去病出陇西越过焉支山前,先遣精锐小队乔装改扮成商贾,成功迷惑敌军哨探,捕获匈奴小兵审问敌方军情,再放松看管使其得以逃脱,追踪其潜逃方向大致掌握敌军营地。

开春后焉支山松柏茂盛,水草丰美,高耸的山顶有着连绵的积雪,仿佛与天色相接,向阳坡上逆风生长的红蓝草装点着半山春色。

营帐扎好后,斥候来报匈奴遣胡骑数万,折兰王、卢侯王各领精兵三万,各隘口皆重兵把守严阵以待。

合骑侯公孙敖伸长脖子观望,下马笑骂:“真他娘的怪,胡兵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莫不是有诈?”

“谨防敌军突袭,不可掉以轻心!”霍去病横刀回鞘,眺望焉支山方向脸色凝重,想那焉支山方圆千里常年为匈奴盘踞,他们民风彪悍,好武习战,尤其擅长山地作战,反观汉军四万大军带着粮草辎重,在失去地利的情况下,很是影响作战速度。

正面交锋很容易被匈奴骑兵冲散,对方速度太快根本无法排兵布阵,若遇上偷袭,汉军将完全处于被动地位,要想占得先机,必得降低敌军优势。让匈奴骑兵发挥不出优势,则需要派出一支劲旅拖住匈奴,打乱敌方阵脚,霍去病下定决心后找来合骑侯商议,把战线往前平推,直接越过焉支山,深入敌军腹地,冲击匈奴大本营。

公孙敖端坐在帐中,听完霍去病的主意爽朗大笑,既然要选一支劲旅,舍我其谁?于是向霍去病毛遂自荐:“大军西进匈奴千余里,照这个速度,还没到达战场胡兵早已占尽地利。不如这样,我愿为先锋,轻装上阵先探敌情!”

“好!”霍去病星眸闪亮,激动起身一把握住他的手,爽快地答应:“老将军愿一马当先,我给你五千精兵如何?”

“敢不赴死!”公孙敖铿锵回应,不带一丝犹豫径直起身走出帐外,翻身上马召集五千精兵轻装上阵,一路隐蔽疾行,霍去病率领大部队紧随其后。

西进匈奴境内千余里后,公孙敖从西面突袭折兰王大军,和折兰王部先交上火,公孙敖率部发起猛烈攻势,成功引起折兰王的恐慌,忙派信使知会卢侯王。

士卒击鼓助威,公孙敖纵马疾驰,挥刀斩下胡骑首级,执首祭旗,胡骑大惊,往回逃窜。

公孙敖缰绳一勒,骏马仰天嘶鸣,随后振臂高呼:“弟兄们!机遇就在眼前,封侯拜将更待何时?”话音方落,两指蘸取刃上鲜血涂抹于唇上,接过军司马递来的盾牌,纵身一跃冲向胡兵。

遮天蔽日的黄沙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公孙敖早已不见了踪影,唯闻一声狮吼,飘荡在弥漫的硝烟里,“随我杀!”

“杀!杀!杀!”

汉军士卒见将领奋勇当先,深受鼓舞,纷纷挥舞着大刀如狼似虎杀向胡兵,厮杀声和刀剑碰撞声直刺云霄,汉军将士带着国仇家恨和封侯拜将的愿景冲锋陷阵,个个以一当十。

霍去病率领大军截住卢侯王大军,密密麻麻的汉家兵丁如滔天巨浪压了上来,铁桶般将卢侯王围住,双方士卒厮杀在一起,短兵肉搏,近身搏杀,刀一挥,血淋淋的头颅从脖子上分离,转战三日,霍去病部歼灭卢侯王部队,又三日,歼灭折兰王部队。

“卢侯王,折兰王,受死吧!”霍去病目光深炯挥起手中冰刃,一刀劈下,卢侯王人头落地,手起刀落,斩下折兰王首级。

“骠骑将军万岁!”

“骠骑将军威武!”

汉军将士挥舞手中的兵器,击鼓欢呼。

此役霍去病率领汉军西进匈奴境内千余里,与匈奴短兵肉搏,转战六日,杀折兰王、斩卢侯王,俘获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等,共斩首八千九百六十级,并俘获了休屠王的祭天金人,刘彻下旨加封霍去病食邑二千二百户。

河西初捷,刘彻便紧锣密鼓地推行下一步战略计划,黄门徐徐拉开舆图,刘彻拧着眉头,深眸凝聚着舆图,一句话都没功夫说,左右皆晓他十分挂心战事。

宦者令趁机拍他马屁,弯眼咯咯笑:“骠骑将军少年壮志,英雄豪迈像极了陛下,若非圣上慧眼,只怕明珠也会蒙尘呐!”

马屁拍到刘彻心坎上,刘彻把他上下打量一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挥了挥手,命他去准备庆功宴。

河西这个地方得天独厚志在必得,刘彻尖锐的目光紧紧锁住河西,这场西征只是打响河西的第一步,万幸祖宗保佑,霍去病不负所托,这一步成功迈了出去。

刘彻总算能松口气,在庆功宴上与诸将把酒言欢:“河西首战告捷,骠骑将军功不可没,众将士皆有功。”刘彻语罢向宦者令仄首,宦者令会意后当庭宣旨,表彰将士功绩。

酒酣耳热之际,汲黯一反常态向天子进言:“河西常年为匈奴所踞,收复河西非一日之功,陛下可徐徐图之。然机不可失,时不我待,臣请陛下早做决断。”

刘彻诧异地看他,反而警惕了起来。

汲黯向来反对发动任何劳民伤财的战事,但在河西问题上却很拿定,反而劝着天子出兵,他看得也很明白,尽早拿下河西能够减轻陇西、北地、上郡的戍边压力,朝廷不必再投入大量的兵力,黎民百姓亦可减轻沉重的徭役。

霍去病早有此意,见汲黯已挑明,没什么好藏着掖着,拱手一拜,向天子进言:“臣以为都尉之言在理,眼下河西胡兵历经重创,一时难成气候,陛下应趁此良机扫除强胡余孽,收复河西失地,扬我大汉军威!”

卫青没有说话,微微点了点头,以示认可。

公孙贺放下酒樽,起身谏言:“河西圣地乃上天予之,陛下若不取,岂非违逆天意?”

丞相公孙弘稽首,郑重拜揖:“陛下先驱仁义之师,可得河西之地;再行仁政,征发戍卒屯守,则河西尽归汉矣。此乃民心所望,俯请陛下顺应天命!”

文武大臣自觉地铺好台阶,刘彻心里乐的要死,半推半就的表面功夫还得做做,一脸难为情:“诸位爱卿所言入情入理,既是天意,朕若不取,实乃不敬上天也,故朕从诸卿之言,拟于夏起再战河西!”

文武大臣俯身齐呼:“陛下圣明!”

霍去病首战告捷,最为熟悉河西的战况,由他再次出师最合适不过,公孙敖请命愿随霍去病再次出师河西,天子准许。

二次西征的基调大致敲定,只待廷议后颁旨,刘彻饶有兴致地问起霍去病和公孙敖征战河西的奇闻轶事,宴会上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了许多。

霍去病讲述了河西的山川地貌,河流草地,匈奴布防情况,那里水草丰美最适合建马场,公孙敖满口称赞霍去病人虽年轻,但指挥千军万马却非常得当。

“骠骑将军骁勇善战,有将帅之才啊!经他一指挥,令匈奴摸不着头脑,把我们这些老将都比下去了!”公孙贺的笑声弥漫着整个大殿,他娶了卫青的姐姐卫君孺,自然看霍去病更亲昵,他一自讽,武将大多也跟着赔笑。

刘彻满眼喜爱地看着霍去病,唇角情不自禁地勾着笑,他笔直地坐在席上,目光如炬,挺拔如松,眉宇间透着刚毅果敢,想起从前他死活不肯学兵书,嫌弃这不好那不好的桀骜,没想到是个打仗的奇才,想法多,路子野,简直是匈奴的克星。

公孙贺嫌弃地瞥了一眼汲黯,低头一口啐在地上,因汲黯曾当着满朝文武拂了卫青的面子,故对汲黯很是憎恶,忽一抬眼,留意到对面坐冷板凳的李广,本想开口,被李息抢先一步。

“李将军,请。”李息很快捕捉到李广的失意,许是同病相怜,主动举樽向李广劝酒。

李广闻言猛抬头,稍愣了片刻,表情有些不自在,吊着眉毛颇有些难以启齿,但不好拂他的意,遂支起身子,举樽回应:“请。”

公孙敖和卫青是多年的故交,看到霍去病这么有出息,打心底里替卫青高兴。“去病真不愧是大将军的外甥啊,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没想到公孙敖的话引来旁人注意,臣僚纷纷转身向卫青贺喜。

“骠骑将军如此英勇,足有大将军的风范。”

“是啊是啊。”

“恭喜大将军。”

越来越多的奉承话让卫青有些不自在,不论多少好赖话卫青都尽可能推辞,绝不揽功:“蒙陛下悉心栽培多年,才有去病用武之地,此乃陛下英明,非青所能,青万不敢受一二。”

“你是他舅舅,他有出息,自然有你的功劳。”

刘彻回应起来不痛不痒,心里多少有些不满,彼此之间明明很熟悉,却又总觉得失了点什么,看不见,摸不着,影影绰绰像条警戒线亘在他和卫青中间,反观霍去病,脸绷得铁紧,神色淡然,一动不动,也不与人说话,仿佛车轱辘话都跟他没有关系。

庆功宴结束后霍去病便被刘彻留宿禁中,彻夜探讨河西问题,没能聚歼休屠王部和浑邪王部始终是个遗憾,霍去病也渴望再战河西圆满完成这项任务,和刘彻没日没夜商讨接下来的战斗部署,君臣间无话不谈常常抵足而眠,直到出征前霍去病才抽空去看望母亲卫少儿。

刘彻正伏案处理朝政,宦者令进来回禀,照看隆虑公主的御医请求面圣,正候在殿外,刘彻漆眸一震,面上不显,短暂震惊后很快浮现一缕哀伤,他很清楚御医这时候来面见自己,隆虑公主怕是情况不好。

鸳鸾殿的暖房外乌泱泱围着一群人,车**的木盆里装满温水,李妍抱着小神仙揉了揉它的肚皮和脑袋,恋恋不舍地把它放进盆中清洗,小神仙很是享受水中嬉戏的感觉,四只短小粗壮的蹄膀划拉来划拉去。

刘细君给它刷洗干净全身的毛发,拧干布帕轼去被毛残留的水珠,在布裙上擦了擦手,提着木桶去暖房盛水。

李妍半蹲着身子想将小神仙抱出,不想它却意犹未尽抗拒的厉害,李妍只捞起它的两只前蹄,剩下两只后蹄悬在盆面上,挣扎着不肯出来,李妍松了力,小神仙后蹄蹬的飞快,敏捷地扑打着水面,表情很是欢快。

水渍四处飞溅,李妍索性松了手,由着它玩闹,陈梦挡在李妍面前,浸湿了半截裙边,哎呀笑道:“小神仙贪玩,嬉水不肯出。”

“真真是个顽劣的小孩子。”李妍爱怜地揉它湿答答的小脑袋,温柔的目光像母亲在看自己的孩子。

“奴婢看看是谁家的孩子这么顽皮?”吴丙蹲在小神仙跟前,身体微微前倾向它伸手,小神仙很有灵性,默契十足地伸出一只前蹄搭上去,和吴丙盈盈一握,吴丙笑看李妍,趣道,“呀,是夫人家的。”

李妍嫣然一笑,环顾周遭发现少了周芒山,好奇问:“整日不见芒山来请安,她可是身子不舒服?”

“夫人料事如神,芒山病的着实厉害。”吴丙咯咯直笑,和陈梦对视一眼,颇有心照不宣的玩味。

李妍未曾多想,仍是关切,焦急问:“可请御医看过?”

陈梦敛声笑道:“骠骑将军打了胜仗,小蹄子不知藏在何处思春呢!”

言罢,引得在场众人哈哈大笑。

“这话私下说笑也就罢了,切不可传扬出去。”李妍笑容隐去,忙叮嘱众人,见刘细君提了一桶温水过来,转身对刘细君莞尔,“方才我抱小神仙时分明重了不少,可见细君照顾有方。小神仙顽劣,若你支棱不开,也不必强撑着累坏自己,我为你加派人手便是。”

“谢夫人夸奖,小神仙很听话,奴婢不累。”刘细君低头红了脸,屈膝向她行礼。

小神仙冲洗干净后便由刘细君抱去暖房,里面生了炭火,正好烘干它身上的水渍。

夜色如墨,榆荚传香,宫娥在简室燃起了戳灯,换上新的山羊绒毡毯,灯影下光泽柔和,给昏暗的夜增添些许温度。

陈梦研了墨,拾掇李妍抄好的竹简,往书架上归置,听得外间有动静声,回身正见李妍进门,“夫人昨晚誊抄的《九歌》,奴婢已置入书架。”

李妍颔首回应,走向案几,敛了衣裙跽坐几前,从刘彻读过的儒家经典中找出《仪礼》来阅,相传《仪礼》为周公制作,孔子编定,与《周礼》和《礼记》合称为“三礼”,记载了周代的冠、婚、丧、祭、乡、射、朝、聘等各种礼仪。

儒家先圣孔夫子编定《仪礼》,旨在恢复周礼,书中文字艰涩,李妍读的吃力,只好沉下心来仔细耕读,慢慢也能摸到一些书中精髓,所谓《仪礼》便是通过制定各种礼节来区别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非礼无以别男女、非礼无以别父子、非礼无以别君臣、非礼无以别兄弟,小到服饰的应用,都遵循着礼的规范,从而实现贵贱分明,尊卑有别,上下长幼有序。

刘彻大步流星赶来简室寻李妍,这一向忙于朝政无暇陪她,多日不见,想念的紧,不安分的心跌宕得厉害,到了晚上焦躁无比,去简室的路上,走过一屋又一屋耽误了许久,只恨两条死腿太慢。

来在室外刘彻步伐稍缓,免了宫娥的礼节,施施然只身进了内室,见李妍没发现自己,也不恼,默不作声地蹑足她跟前,想捉弄她一番,但见她揉着额角,看着手中的书简入迷,便没忍心吓唬她。

“戳灯就要燃尽,夫人仔细熬红了眼睛。”刘彻低头看她,声音压的很低,满眼都是心疼。

李妍正苦思冥想,闻言惊讶抬头对上他关切的深眸,他身子挨得近,热烈雄浑的气息滚滚袭来,李妍毫无防备,不知不觉脸颊开始发红,忙放下手中书简起身问安:“陛下这么晚过来,教妾受宠若惊。”

刘彻拉她的手,放在唇上轻轻碰了碰:“朕心里惦记着你,就过来看看。”

温热的气息烙印在手背上,酥酥麻麻的,李妍面上难挨红的发烫,颤颤然缩回手,没等她反应过来,刘彻低头在她诱人的红唇上亲了一口,然后兴致盎然地拉她坐下,望着她红了的耳朵根心中爱极,伟岸的身躯并生莲般紧紧挨住她,也不管自己一身的臭汗,恨不得浑身的气息全往李妍身上拱。

李妍被他逼近的气息一步步蚕食,桃花脸烫得快要熟了,抬眸刹那柔媚的双眼荡出层层波来,鼓足勇气把头靠在他肩上,尽情依偎着他。

刘彻拾起案上的书简,眸光一定,很快认出这是自己读过的《仪礼》,转过脸去看李妍,和她楚楚动人的眼波默契碰上。

“夫人夜读《仪礼》,不知有何收获?”

李妍不大好意思班门弄斧,难堪地冲他笑:“妾闲来无事,寻了典籍誊抄,只当练字。”

“朕不信,请夫人务必赐教。”刘彻不依,笑得旖旎。

李妍观他神色,不再扭捏:“妾身拙见,礼者,人道之极也,定亲疏,决嫌疑,明是非。可惜典礼明目太多,仪节甚是繁褥,今时不同往日,若一味遵循古制,想来不是长久之计。”

“夫人之言鞭辟入里,可见悟性极高。”刘彻听得专注,赞赏的目光凝视着面前的红颜知己,灯火映照着她的乌鬟,银篦装饰云髻,落落大方美不胜收,刘彻情不自禁地伸掌抚她粉腮,温柔打趣,“是朕糊涂,竟不知夫人有张子房之才。”

李妍面皮薄,红了一阵,见他没个正形,羞怯搡他,捂脸轻嗔:“陛下莫要取笑妾。”

刘彻缱绻一笑,抱起她塞进自己怀里,李妍先是一僵,再缓缓沉下身子,任由他目光在肌肤上流连,棱角分明的下颌从她发丝蹭到鼻翼,双唇相接时,既轻且深,酥麻感蔓延全身。

倏尔,他停了下来,喉结微微蠕动,发出极性感的声音:“御医告诉朕,隆虑公主病的很重,恐怕凶多吉少,朕明日去她府中视疾。”

末了加上一句:“你跟朕一起去。”

“嗯。”

李妍正被他撩拨得昏昏欲坠,嗓子眼宛如被堵住了一般,几乎说不出话来,人也被他折腾的松软无力,终于遭受不住被刘彻攻城略地,沦陷的彻底,纠缠许久,响起呖呖莺声。

翌日辰时,李妍随刘彻出宫探望隆虑公主,车驾行近公主府,掀开帘子远远望见昭平君率阖府仆婢跪地迎候。

车驾停驻后刘彻携李妍下车,昭平君负气不肯上前,刻意和舅舅刘彻拉开一段距离。

未免失了礼数,傅母只好挺身上前请罪问安,尽量替昭平君遮掩。

刘彻打眼一瞧离得老远的昭平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格外憎恶,登时阴沉着脸,面上到底没发作,心中恼极这只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

傅母跪地叩首,代为谢罪:“公主沉疴难起,不能亲自出来迎接,还望陛下和娘娘见谅。”

仆人扯了扯昭平君的锦袍,提醒他赶紧跪下,昭平君拗不过,这才努努嘴不情不愿地跪,一旁的宦者令都看得替他难受。

刘彻体谅她一把年纪,说话很是和气:“傅母侍奉公主多年,也是看着朕长大的,无须多礼。”

“陛下,娘娘,请随奴婢里边请。”

傅母引刘彻和李妍摆驾隆虑公主的卧房,卧室面积不大,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金线织成的云锦屏风,柜架上摆放着金雕玉莲,金童玉女宫灯,小型十二编钟,角形玉角杯,晶莹剔透的白玉冰鉴和各种金兽,琳琅满目的珍奇异宝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室内平阳公主和南宫公主俱在,贴心的婢女守在塌边,每个人都在强颜欢笑,眼角眉梢都透着伤感,见刘彻过来,平阳公主和南宫公主皆起身揖礼,腾出位置给他。

隆虑公主缠绵病榻起不来身,依旧挣扎着想给刘彻行礼,刘彻快步来到她跟前,按住她的肩不让她起身。

“陛……陛下……”隆虑公主喉间有痰,咳了几声,喘的有些厉害,“请恕妾身无礼。”

刘彻坐在病塌边,微倾着身子打量她,蜡黄的脸,干裂的嘴唇,人被疾病折磨了许久,消瘦的不成形,刘彻心痛不已,低头咽泪。

隆虑公主留意到他身后的李妍,颔首致意,李妍摁了摁眼角珠泪,敛裙向她回礼。

“朕从宫中带来许多珍贵名药,定能医好你的病。妹,你要听御医的话,安心静养。”刘彻紧紧握住她干枯的手,强忍悲伤叮嘱她。

“陛下说的没错,昭平君一天大似一天,现下又和夷安公主订了婚,你养好病等着弄孙便是。”南宫公主含泪劝她。

“多谢姐姐和兄长关怀,只可惜妹妹福薄,此番大限将至,这都是我的命。”隆虑公主说着哀伤不已,泪水从眼角滑落。

“胡说!”刘彻温柔反驳,“你的好日子还长着。”

昭平君眼中晶莹,站在角落里默默啜泣。

隆虑公主挣扎着看昭平君一眼,唯恐来日无多,往后的日子必须托付清楚,于是缓缓伸出另只手去握刘彻,凄怆道:“妾无福,丈夫去的早,孀居多年,膝下唯有昭平君一根独苗,蒙祖上阴德,积累了一些家产,只可惜犬子鲁莽,不能继承祖宗遗志,妾愿将黄金千斤和钱千万上缴朝廷,他日犬子有失,权赎其过也,望陛下俯允。”

兄妹俩目光交汇,刘彻了然于胸,嘴里不住的发涩,不忍她伤心:“朕如你所愿。”

隆虑公主奋力一笑,以手击额:“多谢陛下。”

李妍沉浸于伤心之际,忽的一阵胸闷干呕,众人诧异的目光投向李妍。

“李夫人,莫不是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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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绝色李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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