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忍把卿卿负

秋高云淡,天朗气清,地上草皮青黄交接,马场里的骏马养的膘肥体壮,牧民正在山脚下放牧牛羊,刘彻率领公卿大臣亲赴前线勉励将士,李妍则带着皇子们去投喂牛羊,金日磾奉车驱策,草原一带的路况他最是熟悉。

行驶在山坡辽阔的草原上,座座地域特色的毡房错落有致,金日磾勒马停下,宫人搀扶着李妍和皇子们下车,身着皮毛衣物的牧师前来拜见,金日磾做了介绍,牧师取下毡帽恭敬见礼,迎皇妃和皇子们入舍,用新鲜的牛奶招待她们。

牧师斟满一杯又一杯,给李妍和皇子们挨个递了,吩咐仆人招待随身侍奉的宫人,最后亲自捧给金日磾,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久别重逢的味道。

李妍微眼打量牧师,他个子高挑,身材健硕,下巴排列黑黢黢的胡茬儿,声音粗嗓门大,说话爽快,行事干脆利落,看起来精力充沛。

交谈中得知牧师祖籍云中郡沙陵县,是土生土养的汉人,随父亲迁居于此,以饲养牛羊和马匹为业,曾参与修筑朔方城,后来专心饲养牲畜,成为塞下最大的农牧主,拥有毡房百座和上千头牛羊。

因常年和匈奴人打交道,与金日磾算得上故交,李妍终于明白,难怪他身上透着一股胡人气息,想是多年来和匈奴人接触,耳濡目染的缘故。

众人饮着鲜牛奶,品尝干奶酪,聆听李延年和好友卫律弹奏胡曲,金日磾和牧师简单叙了旧,请他带大家游幸,牧师按照礼节向李妍施礼,给大家担任导游,参观牧民们的毡房,近距离和小绵羊互动,刘旦和刘胥顽皮地模仿小羊叫声,“咩咩”个不停,趴在单槽栅栏处,围观仆人给母牛挤奶。

牧师见她们对挤牛奶感兴趣,便让仆人挑来一匹温顺的母牛,准备若干个干净的陶盆,撸起袖管亲自上场示范。

挤牛奶的手法很重要,轻了出不来,重了会被母牛踢伤,牧师熟练地蹲下身,先在牛乳区域抹上一层油,润滑后让母牛放松,顺利挤出一条奶线。

皇子们目睹母牛出奶过程震惊喊出声,金日磾在匈奴长大,饲养牛羊、挤牛奶的活早已习以为常,看李妍一脸好奇便劝她动手一试。

李妍有点难为情,迟迟下不去手,害怕自己经验不足,出手没个轻重会弄伤母牛。

“我会!我来!”刘旦扬起胳膊自告奋勇,双膝往母牛跟前蹲下,迅速出手捏住牛乳多次挤压,奇怪的是并没有出现奶线,母牛毫无反应。

金日磾端来陶盆从旁协助,手把手教刘旦挤压,“公子要用手指发力,不能用掌心去压。”

按照金日磾指引,刘旦顺利挤出牛奶,看着粗长的奶线蹦进陶盆,笑得合不拢嘴。

旁观的刘胥心动不已,迫不及待蹲在刘旦身边,央求道:“哥哥,我想试试,让我也挤一挤罢!”

刘旦低头瞧瞧陶盆,纯白的牛奶勾起肚子里的馋虫,松手起了身给刘胥让出地方,抱起陶盆咕咚咕咚喝下去,刚挤出来的牛奶温度正好,不冷也不烫,奶香味十足。

“真香啊!”刘旦喝完意犹未尽,被傅母拽住擦干嘴角奶渍。

刘胥双膝一骨碌跪在地上,双手抓住两颗牛乳,包满手心便用力去挤,两道奶线呲了他一脸,刘胥“哎呀”惊叫了一声,快速闭上眼避免眼睛受刺激。

牛奶流到了嘴边,刘胥用舌头灵活一舔,浓郁的奶香衔接味蕾,露出惊喜的笑容:“好香的牛奶耶!”

李妍笑着给他把脸擦干净,金日磾耐心指导刘胥,轻松挤出两行牛奶,陶盆装了小半满,金日磾让他松了手,换颗牛乳继续挤,直至装满陶盆。

刘胥正想大快朵颐,被牧师阻止,刚挤出来的牛奶需要过滤,煮沸后口感会更加丰富。

牧师命人拿去煮沸,换成新的奶牛和陶盆,用清水把奶牛清洗干净,牧师和金日磾鼓励李妍勇敢尝试,体验一下牧民的日常生活。

李妍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壮起胆子蹲下身,按照牧师和金日磾的指点,先给母牛按摩牛乳区域,拇指和食指并用轻轻挤压,成功挤出奶线,装满陶盆的那刻成就感十足,最后再由刘闳挤出一盆牛奶。

宫人们也都小露一手,跟牧民学习挤羊奶,挤出来的牛奶和羊奶先用纱布过滤,再用文火煮沸,上面漂浮着一层香浓的奶皮,堪称精华。

众人喝着亲自劳作的鲜奶,品尝当地特色风味的熏鸡、熏鱼、干奶酪和奶皮子,总算没白来塞外,李妍适当给予牧师一些金银赏赐,大家吃饱喝足去了草滩,与当地牧民一起叠灵石,向上天祈福。

灵石堆由大大小小的石头叠积成烟囱状,里面燃烧兽骨和木柴,滚滚浓烟扶摇而上,把牧民的心愿传递给上天。

不管灵不灵,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李妍虔诚地许下心愿。

灵石堆附近坐落一所老旧毡房,久经风沙侵蚀,毡帐已是破败不堪,岁月的痕迹一目了然,据金日磾所述,应为散户牧民居所,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毡房外用木板搭建简易的蓬檐,倾斜的蓬檐向外延伸,用木梁支撑固定住,日常可用于防晒和避雨,屋外有一垂髫小儿正在嬉戏,刨出沙坑把自己就地掩埋,李妍带着皇子们徒步过去看看。

年迈老翁正在檐下专心致志雕刻,见有贵客登门,赶紧放下手中刻刀,招呼李妍和金日磾坐下,佝偻着身躯给大家奉茶,皇子们和垂髫小儿蹲在地上玩沙,陈梦和傅母带着宫人们贴身看护。

老翁收拾好刻几上的刀和凿子,腾出空位摆放陶壶和牛角杯,给李妍和金日磾倒水,上了年纪,干裂的手一直在抖,李妍有点过意不去:“长者不必麻烦,我们歇歇就走。”

耳顺的年纪怎么会不明白李妍好意,老翁慈眉善目,对李妍和蔼一笑,递给她牛角杯,热情挽留:“来者是客,贵人不必顾虑。”

李妍喝口老翁的茶水润润喉,对手里的牛角杯充满兴趣,再看刻几,摆放着形态各异的雕刻品,纹路细腻入微,可见匠心独运。

老翁蹒跚驼背,递给金日磾牛角杯,扶着腰坐下来,先看一眼李妍,温婉美丽,再探向她身后的金日磾,高大伟岸,错将二人认作佳偶,笑问:“贤双从何处而来?”

被人乱点了鸳鸯谱,李妍瞬间红了脸,坐立不安,忙放下牛角杯,鼓起勇气澄清:“长者误会,我们只是途径此地,并非连理。”

“冒犯贵人,罪该万死。”金日磾眼中透着一丝慌乱,冷静下来向李妍叩首谢罪,并对老翁解释道:“翁有所不知,贵人乃千金之躯,她为主,吾其奴也。”

李延年在后边捂嘴偷笑,这段时间观察下来,人中龙凤其实多如过江之鲫,要不是天子捷足先登,妹妹嫁给金日磾也不错。

老翁望向外边乌泱泱衣着光鲜的奴仆,崎岖面容有些僵硬:“老朽有眼无珠哇,请贵人担待!”

“长者不必挂怀。”李妍一笑而过,贴心地扶起金日磾和老翁。

尴尬的气氛总算摆平,李妍欣赏刻几上的雕刻物件,对老翁的手艺兴致浓厚,坐下陪老翁闲聊。

老翁以雕刻牛羊角为生,今已春秋六十三载,幼年丧父,老伴亡故多年,育三子一女,三十多年前匈奴侵犯上谷,母亲和刚出去的女儿均被匈奴虏去,老翁千里迢迢寻母,走到高阙塞,得知母亲与女儿皆不幸罹难,心灰意冷再没有返回上谷,两子戍边后战死于战场,剩下一子也去了前线,至今生死未卜,唯有垂髫孙儿相依为命,幸而还有一门雕刻技艺,做些手工以资家用。

听老翁述说生平遭遇,李妍悲戚拭泪,很关心的问:“只是塞下人烟稀少,长者纵有绝技如何兜售呢?”

老翁低头抹了把泪,思念的苦和痛融进斑驳的褶皱里,沧桑答道:“汉军将士过高阙塞,尝采集刻雕赠予远方亲人。”

“原来如此。”李妍明显轻快了许多,哀其不幸,想尽尽心力帮衬他度过生计,“我欲出资收购刻雕赠予亲友,不知长者意下如何?”

老翁眼神闪过一丝惊讶,难以置信地注视李妍,见李妍不像是在开玩笑,虚礼一拱,喜从天降:“今日遇见心善的贵人,莫非长生天显灵乎?”

李妍有点不好意思,见老翁还是心存疑虑,肯定地对他点点头。

确信她要收购自己的雕品,老翁便把屋里屋外所有的雕品搬了过来,给李妍尽情挑选,皇子们也凑了过来,老翁逐个介绍雕品材质和功效,说起自己的拿手活来滔滔不绝。

牦牛角和山羊角雕琢成月牙或者动物形状,动物摆件栩栩如生,月牙质地温润,可以穿孔进行佩戴,做工很是精巧,李妍买下全部的月牙,给皇子们每人赠送一块月牙,再想想给刘彻准备些什么礼物。

羊角雕刻的鸡型摆件惟妙惟肖,头顶鸡冠红,昂首挺胸,迈着豪迈的步伐,丈量脚下的领土,雄姿勃发的气质和刘彻相得益彰,羊角鸡正好合他属相,送给他还能冲太岁。

李妍暗暗一笑,继续挑选,目光落在刻几最边上的牛角篦子,握在手心清凉通透,牦牛角的纹路和色泽层层递进,用它来篦头,秀发必然光滑柔顺,李妍买下所有的牛角篦,木匣打包好先送给金日磾。

“仰赖金师不吝赐教,乃学有所获,妾身铭记于心。区区薄礼,聊赠令堂,问令堂康泰,愿萱草长春,如玉永驻。”

金日磾感激涕零,双手接过木匣里的牛角篦,恭敬道:“尊者赐,不敢辞,奴代母亲谢夫人恩典。”

刘旦和刘胥得了月牙兴奋地同傅母炫耀,李妍唤来陈梦、步培芳和傅母,让她们带领宫人都来挑选钟意的雕品,全场费用均由李妍买单。

陈梦和步培芳目光短暂碰上,移向身后的宫人,拢共百来号人呢,不免心疼李妍的腰包,故谦卑推辞:“奴婢们哪敢让夫人破费。”

傅母羞于启齿,默默窥视李妍,只见她眸光流转,挽住步培芳的手,笑若风铃:“吾有财帛星君,培芳是也。”

众人听罢都开心笑了起来,脸上早洋溢出喜悦,齐齐谢过李妍恩典,涌向刻几挑选精美的雕品,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将老翁的陈年库存一扫而光,最后步培芳结账,总计消费黄金二十两。

傍晚时分,刘彻誓师归来,下马直奔帐中寻觅李妍,一日不见,甚是想念,里面灯还亮着,她还没睡。

“夫人,朕回来了。”

左右宫娥把帐一撩,刘彻披星戴月只身进去,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李妍正背对着他梳理晚妆,薄薄春衫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如瀑青丝慵懒散落两肩,篦子轻轻掠过发尾,似有暗香疏影浮来,消除整日的疲惫。

听到动静,李妍起身相迎,拉他坐下,把今日所见所闻和他分享了:“妾今日在塞下游玩,巧遇一位身世坎坷的长者,他家道艰难,幸而还有一门手艺傍身,妾资购一二,特献于陛下,希望陛下喜欢。”

说着打开精美的木匣,双手奉上神秘礼物。

礼轻情意重啊!刘彻受宠若惊,稳稳接住了羊角鸡,看着她明媚的眼眸感动到失语,五脏六腑都被李妍浇灌出花来。

她不但长得倾国倾城,还善解人意的很!出门游玩竟还惦记着给自己准备礼物,连自己的生肖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果然深爱着自己啊!

“让夫人破费,朕心里过意不去。”刘彻嘴上客气着,眼神早已柔软,把羊角鸡一搁,从身后抱住李妍,俯首贴在她细腻修长的颈项,肆意贪恋她优雅迷人的芳香,隆准鼻在她如玉纯净的锁骨蹭来蹭去,像条蠕动的虫子。

他撒起娇来像个粘人精,期待的眼神一闪一闪的,又像个可怜巴交的孩子,等着李妍来宠。

李妍被他腻歪的神情逗笑了,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流连他线条分明的五官,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能让陛下高兴,妾觉得很划算。”

刘彻甜蜜的心已然溺毙在她眼中春水,恨不得把自己捏成粉碎揉进她身体:“夫人,你真好。”

再抬首,李妍已是千娇百媚:“陛下。”

刘彻抱她满怀,手指掠过她乌黑柔顺的秀发,掌心的温热渡了过来,从后脑勺逐渐蔓延,酥酥麻麻的,李妍一下子红了脸。

他瞥一眼妆台,亲自给李妍篦头,发现她换了新的篦子,是牦牛角的材质,质地还行,不过和象牙比逊色许多,李妍已经大方示爱了,自己也得表表心意才行。

倏尔红烛摇尽,鸾凰归巢,相拥而眠。

无忧无虑的时光总是短暂,在阴山逗留的时间所剩不多,刘彻和公卿大臣商定,抓紧时间巡幸,争取在年底赶回长安。

天方破晓,圣驾起驾驶向无垠的沙漠,刘彻率众臣驰马穿行,从沙丘顺流而下,沿途赤红色山体拔地而起,和红色峡谷如出一辙,炽热的阳光洒在红岩上,闪烁着橙红耀眼的光芒。

平整的红岩宛如巨型松杉叶,伸向浩淼流沙和坡面,戈壁上出现大面积的赤石红壁,怪石嶙峋堆积如山,低洼积水被枯败老树分割成几个独立王国,马蹄经过低洼积水,扬起深浅不一的浪花。

沿沙海疾行,露出半面草色,湖水的脉络不断向东西方向延伸,抵达草原一路向西,沙漠和草原相拥相抱,围砌出巨大的湖泊,半山半海的乌梁湖仿佛被遗忘在世界的角落,黄河改道成就其水天一色的独特景观。

李妍坐在马背上眺望乌梁湖,蔚蓝的湖水远观如翡翠,可以和管涔山的天池媲美,太史令司马谈望而兴叹,弱水流沙的居延海也不过如此。

郡都尉和太守手捧下马酒,恭侯刘彻下马,喝完下马酒,游幸乌梁湖泛舟其上,随万顷碧波荡漾,御舟驶向湖中,茂盛的芦苇丛犹如绿色岛屿,乌梁湖的水绿得发黑,湖水的颜色像极了李妍皓腕上的墨翠。

西风漫卷,华盖猎猎,刘彻走出舱外透透气,不由自主寻找李妍的身影,衣袂飘飘的倩影在船头若隐若现,她独自摇曳在风中,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么出神?

刘彻悄无声息驻足她身后,负手而立,顺着李妍视线低头看去,她歪着脚脖子观赏翘头履的花纹图案,原来是在臭美呢!

船头风大,陈梦来给李妍添衣,被刘彻拦下,亲自给李妍披上风衣,陪她在船头坐,万里长空下寂静相拥,对对衣襟在西风中缠绕,纯净的湖泊洗净心灵的尘埃。

圣洁的光辉斜斜洒在水面,波光流金倒映出一对璧影,一双鸳鸯共赏湖光山色,看花嘴鹈鹕和百灵鸟在空中盘旋,绿鹭在芦苇间清理羽翼,胜似闲庭信步,物色好窝点伏击鱼虾。

李妍来了兴致,拿上鱼竿去岸边垂钓,缚上饵料抛竿,钓上两只鲶鱼和一只花鳅,黄门侍从下水捉来许多青鳝和鲫鱼。

众人吹着沁凉的海风,欣赏夕阳西下,晚膳架起铜炉,围坐火堆旁,吃把子肉、炙羊肉和鱼鳝煲,整扇的羊肉烤的滋滋流油,刘彻割下一块喂给李妍,外酥里嫩,柴火的熏香久久不散。

銮驾经阴山南下,过太原预备去往山东,经崤山向东行驶,去往黄河入海口,一睹波澜壮阔的海岸线和芦花飞雪的美景。

崤山东行不过百里,黑云压城,狂风肆虐,吹得人仰马翻,半个时辰后雷奔电掣,暴雨如注,與驾不得不退回崤山暂避风雨,刘彻接到千乘郡传来的邸报,黄河入海口正赶上飓风,人马皆不得通行。

天公不作美,刘彻只好放弃东巡大海的计划,改道南下经船司空县抵达渭南,碧水,黄沙,千亩荇菜开花结果点缀湖面,赶上金九银十最后一场丰收。

进入左辅地区,风和日丽,晴空万里,及至频山南麓,清晨的阳光照进轩窗,李妍缓缓睁开眼,伸手触摸阳光,确信已经摆脱连绵的阴雨,耳畔隐约飘来远方的歌声,迎着车马前进的方向,混杂在环佩玎珰的车马声浪之中。

男女对唱的歌声由远及近,李妍拍了拍刘彻的肩,将他唤醒:“陛下,您听。”

刘彻竖起耳朵来听,男女引吭高歌,歌声豪情万丈,飘荡在漫山遍野。

女:“垄壕环山水流长。”

男:“嫽扎咧!”

女:“铁肩挑来万石粮。”

男:“嫽扎咧!”

女:“莫道女儿娇,黄花年少赶豺狼!”

男:“嫽扎咧!”

男男女女齐齐高唱,浑厚的声音水滴石穿,极具穿透力,听得人精神振奋,刘彻叫停了车驾,下马一看究竟,拢了拢外袍,望向广袤的农田。

蔚蓝的天空下风吹金色的麦浪,挑担的农夫农妇成群结队,沉甸甸的麦穗堆满竹担,丰收的气息扑面而来。

儿宽和刘敢把唱歌的农夫农妇请了过来,一问才知道他们正在为秋收忙碌,男女老少齐上阵,辛勤的汗水沿璞巾直下,身上的泥土还未完全凝固,人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歌声充满激情和力量,奋发向上的精神面貌瞬间吸引了刘彻的注意。

得知天子驾临频阳,立时群情沸腾,男男女女四十余众都卸下挑担,把圣驾围得水泄不通,更有心思缜密的,手脚飞快去给县令报信。

李妍掀开车帘往外看,刘彻和百姓们谈兴正浓,想必没有那么快结束,下来马车跟在他身边。

队伍中两鬓斑白的老农出列,率先见了礼,回应天子,乃当地里魁,负责登记乡闾户籍丁口和征发赋税劳役。

他从队伍里拉来一名年轻精壮的男子,介绍给天子认识:“这位是本县力田赵过,皇帝陛下您别看他年轻,可是把种地的好苗子!多亏有他,频阳这几年收成大涨啊!”

刘彻上下打量着赵过,瘦瘦高高皮肤麦黄,一身板实的腱子肉,笑起来透着些许腼腆,眼神却很集中,但凡成大事者,眼睛里都聚着一把火,刘彻阅人无数,对赵过打心底里青睐。

“小人赵过,拜见陛下!”

刘彻挥挥手:“平身。”

里魁说出大家的心声,队伍里的农妇接了话,对赵过赞不绝口:“频阳农田皆由赵过精心设计,咱们这儿的分水堤也是出自他的手笔,他呀起堤通泽没有不会的,事先测算河水深浅,用四六分水的办法,使频山附近每一片田地都能得到灌溉,除此以外,赵过还将犁地的农具进行改良,给大家犁地、播种省去不少麻烦。百闻不如一见呐,您只看看他发明的耧车,便知道他的能耐!只需两人控制,一天能播种十亩地,频阳收成翻倍后,怀德也来了许多人,都指着赵过学习耕作技巧。这两年农民日子好起来,庄稼地头麦穗两歧,大家伙也都有了盼头,这都是托他的福哟!”

人群露出无数张笑脸,响亮附和:“是啊是啊!”

里魁将挑担上收割的麦穗展示给刘彻看,株高约九十公分,穗长约三十公分,抽出单穗用手搓,可搓出二百八十粒麦子,比优质土壤产出的麦穗株更高穗更长,果实还要饱满些。

县令接到信,飞速赶来见驾,听大家都在聊赵过,低头谨慎回话:“赵过曾为乡啬夫,因其精通农务,特擢为本县力田,教民挽犁,劝课农桑。陛下举贤任能,不拘一格,微臣受教匪浅,一切皆以朝廷和百姓为先。”

百姓们闻言纷纷跪拜,对县令和天子的仁爱感恩戴德。

听了县令的回话,刘彻非常满意,赞赏的目光投向赵过:“本朝律法载明,三老、孝悌及力田者,兹由年逾五十望重者方可充任。汝以年轻善事胜任力田,为父母官推崇,深受百姓爱戴,可见本事不小啊!来吧,和朕讲讲,也让朕与诸公开开眼。”

赵过抖落身上的青泥,看刘彻的眼神更加自信:“请陛下移驾寒舍。”

流水环绕着频山,分水堤弯绕在江心,村舍掩映在百年榕树下隔田相望,修整过的农田形成甽畮相间的布局,沟渠宽深皆一尺,与田地交替排列,每垄宽约二十四公分,亩长约千四百尺,幼苗生于畽底,培入垅上土,次年则将变畽为垅,原垅变为畽,一亩地三畽三垄,不仅比传统缦田增收多出一斛以上,同时还兼顾用地与休地,实现抗旱保墒。

马车沿长堤直行数十里,堤东方向密集的屋舍映入眼帘,庐舍内外皆有道路相连,内接庭院外通干道,榕树底下坐着纳凉的白发老人,总角孩童绕着香椿树摸来摸去,李妍让皇子们也去摸椿,祈福消灾以期健康成长,数条毛色各异的田园犬摇尾出迎,围着皇家队伍转。

赵过迎天子入舍,喊来妻子和一双儿女拜见,里魁率领里祭酒、里监门、社宰、里治中从事等里吏见驾,乡闾四邻得到风声,也都赶了过来,挤在赵过家庐附近围观。

李妍跟着刘彻登门拜访,参观赵过家中陈设,庭院栽种葱蒜韭菜和枣树,树下摆放着女主人的织机,篱笆围出鸡舍,柴房炊烟袅袅,狭小的中堂堆满耒耜、耦犁、铁犁铧冠等各式农具,墙壁挂着蓑衣,炽热的心可见一斑。

君臣围坐在庭院碾子旁,赵过夫妇忙前忙后招待大家,李妍见他们忙活不过来,主动过去给他们搭把手,陈梦和步培芳带领宫人给大家奉茶。

赵过与妻子合力搬来改良的耧车,言说用法和精进之处,耩耧由枣木制成,包含种子箱和排种管,底部设计了耧铧,主要用于播种。

先采用犁耙耱技术翻耕,三人一骡进行耙地,一个时辰便能轻松犁完一亩地,大大提高耙地效率,节省时间成本,等到播种时两人控制耩耧,种子箱里的种子会掉入摇摆震荡的排种管,再掉入底端耧铧开好的沟内,寻常耕夫一天便能播种十亩地,而三脚耧则是三犁共一牛,一人驱使,能日种一顷。

与赵过交流一番,在场之人仿佛打开新世界的法门,刘彻从未像今天感受这么真切,土地蕴藏着深厚的学问,劳动人民的智慧在播撒间不断更新迭代,诗经里对后稷的歌颂用在赵过身上也不为过。

刘彻由衷感慨,对赵过寄予厚望:“诗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君若能‘陈常于时夏’,使天下人受尽恩惠,其功德不下后稷,可以配天也!”

赵过谦虚回道:“小人雕虫小技,让陛下和诸位大人见笑了。能为父老乡亲尽绵薄之力,在下倍感荣幸。”

刘彻点点头,意味深长说道:“今日朕与诸公都在,君有何求可直言不讳。”

赵过婉拒道:“小人不才,只求躬耕垄亩,使关中田地增收,仓廪充实,百姓再无饥饿。”

刘彻见他意志坚定,暗自喟叹大材小用,不过转念一想,让他试耕出结果也好,因道:“使君之才焉能搁置浅滩?离宫、三辅公田、边郡及居延城皆严待于君。朕金口玉言,君可放手试耕,朕与诸公拭目以待。”

赵过愉悦笑了:“谢陛下恩典!小人定不负陛下期望!”

刘彻眸光流动,让里吏们也谈谈诉求。

天子既表了态,里魁和众里吏对视一眼,竹筒倒豆子般大胆恳求:“太仓之储虽丰,农犹不得为济,何也?籴贵伤民,籴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愚以为朝廷应设法平抑籴价,无论丰欠皆能保收,从而利民利农,此乃安定天下之根本,请陛下与诸公思量。”

刘彻指指桑弘羊,征询他的意见:“财神爷,说说看。”

桑弘羊阐述心中韬略:“往者,郡国诸侯各以其方物贡输,往来烦杂,物多苦恶,或不偿其费,臣以为可令郡国置输官以相给运,而便远方之贡,故曰均输。开委府于京师,以笼货物,贱即买,贵则卖。是以县官不失实,商贾无所贸利,故曰平准。平准则民不失职,均输则民齐劳逸。故臣以为平准、均输,所以平万物而便百姓,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

儿宽忧道:“夫导民以德,则民归厚;示民以利,则民俗薄,故王者莫不崇本退末,以礼义防民欲,实菽粟货财。假朝廷行买卖之事荒废本业,开盛商逐利之孔,臣担心百姓会背弃道义而追求利益,从此世风日下,此非治国之本务也。”

刘彻沉思片刻,看向霍光:“子孟何解?”

霍光奏道:“传曰:‘诸侯好利则大夫鄙,大夫鄙则士贪,士贪则庶人盗。’臣闻昔者盘庚萃居,舜藏黄金,高帝禁商贾不得仕宦,所以遏贪鄙之俗,而醇至诚之风也。今朝廷垄断万物,与民争利,设均输平准,无异于开启利欲之门,豪强官吏趁机营私舞弊,甚者官商勾结低买高卖,亦使百姓深受苦难。”

自古富者田连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碰上横征暴敛的催缴官吏,巧立名目赋上加赋,将农民的血汗搜刮殆尽,黎民百姓永无宁日,这一点李妍深有体会。

桑弘羊解释道:“昔禹水汤旱,百姓匮乏,或相假以接衣食。禹以历山之金,汤以庄山之铜,铸币以赎其民,而天下称仁。即使弃末逐本,苛待百姓的豪强猾吏也不会消失殆尽,与其如此,不如效商君尚秦之事,严刑峻法以退奸猾,让天下人知其所为,知其不可为也。再者陇、蜀之丹漆旄羽,荆、扬之皮革骨象,江南之柟梓竹箭,燕、齐之鱼盐旃裘,兖、豫之漆丝纻,养生送终之具也,皆待商人转运流通,工匠来加工制作,而山东被灾,齐、赵大饥,赖均输之畜,仓廪之积。物不流畅,守卫边塞的战士便要忍饥挨饿,灾民食无果腹谈何礼义呢?故均输之物,府库之财,非所以贾万民而专奉兵师之用,亦所以赈困乏而备水旱之灾也。”

公卿大臣听罢都没有吱声,各自保留心事,里吏们踌躇点头,似懂非懂,刘彻欣然接纳桑弘羊的提议:“善。”

刘彻起了身去中堂参观,赵过和里吏们陪同在侧,堂屋右上方悬挂两幅帛画,男左女右,底下摆放神龛和祭品,刘彻聚精会神盯着画像看,画像上的老翁和老妇音容相貌栩栩如生,宛如生者模样。

赵过情绪略显低沉,不等刘彻问,先行解释道:“堂前供奉的是亡故父母画像,小人四时祭奠以尽人子之思。”

“丹青出自何人妙笔?”刘彻转身询问赵过和里吏。

里魁拱手答道:“此乃齐人吕仙翁所作,吕仙翁名曰少翁,是姜太公吕望的后裔,五年前游方至此,因其善丹青,通晓阴阳之术,能招亡者精魄,渭南百姓趋之若鹜,或求取丹青或招魂引魄,疏解对亡者的思念,百姓感念他的恩德,故奉其为仙翁。”

刘彻略微迟疑了一下,突然心念一动,决定召见这位避世高人,遂遣谒者随里魁去请。

来人手持拂尘,长髯飘逸,四方阔步迈进中堂,一副仙风道骨:“山人吕少翁稽首了。”

当年李少翁烧出五颜六色的火焰,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也叫少翁,风度和气质比文成将军更胜一筹,刘彻极力压住心中的狂喜,冷静问:“仙翁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吕少翁闲云野鹤般从容,拂尘一扬,捋须笑道:“山人生于齐地,天齐渊受命太公祠,云游四方,布太公道也。”

“朕遍访仙山名士,求取长生之术,以期羽化登仙,造化无极,建万年之期颐,闻仙翁擅解阴阳,通晓鬼神之方,不知有何见教?”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身虽死,道法不灭,方可谓永生也。”

刘彻并不甘心,执着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定要求个因果仙缘:“仙翁既有参悟天机之才,不妨给朕推测八字。”

宦者令递给吕少翁,他掐指一算,再度稽首,笑曰:“丁酉日柱实为上等日柱,陛下真乃天命所归也!天丁属阴火,丁火如灯,其在酉位,主长生之祚,福寿绵长行动持久;地酉属阴金,酉金似器,五行为山下火,主贵气,陛下自坐文昌贵人,终身可逢凶化吉,亦能遇难呈祥啊!”

刘彻得到想要的答案,终于扬眉吐气,愉悦笑了,留下吕少翁。

屋外的织机摆放着女主人未织完的锦,李妍看的出神,从女主人口中了解到,她昼夜织锦都为了贴补家用,通经断纬一天能织五公分,却没有一分穿在自己身上,小女儿才**岁,帮着母亲把丝线染色,煮至沸腾加入盐和酒固色。

小女儿往门外人群里看了一眼,兴奋地跑过去,拉来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女童,扎着两团小丫髻儿,大大的眼睛笑起来非常甜美。

李妍注意到女童背上背着的箩筐,里面装满捡来的牛粪,俯身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盯着李妍出神,愣在原地傻笑,赵家的小女儿替她答话:“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叫贱妹。”

李妍听罢心骤然一缩,预感不是很好,蹙着眉心问她有多少个兄弟姐妹。

“她有三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

答案果然不出李妍所料,为了生育男丁,不惜轻贱女儿,才会给她取这么个名字。

刘旦跑过来看热闹,被女童背筐里的牛粪臭到想吐,捂着鼻子退到李妍身后,一顿牢骚:“她好臭啊,还把牛粪掏出来。”

李妍耐心地跟他解释:“牛粪虽臭却是个宝贝,不但能沤肥还能生火。”

刘旦似信非信点头,去碾子旁和兄弟们一块儿拉磨。

李妍摩挲着她黝黑粗糙的小手,本该嫩如柔荑的年纪却长满老茧,李妍心疼得说不出话来,让步培芳取来两枚金饼,一枚送给赵过的女儿,一枚送给贱妹。

赵过之妻催促着她俩:“碎女子,还不快谢谢贵人。”

小女孩儿们捧着金饼,开心地给李妍磕了头。

刘彻从中堂出来,见李妍打点妥当,扬唇一笑,心里生出一丝甜蜜,日影渐斜也该出发了,于是下令继续启程,里吏和百姓们恭送圣驾,长长的队伍排到村外,赵过一直送到频山附近。

想起李妍从赵家离开时一步一回头,对那位陌生的小女童依依不舍的神情,刘彻回到马车好奇问:“夫人方才看那碎女子出神,有何不妥吗?”

李妍惆怅摇首,枕在他肩头:“妾只是觉得她命苦,她有三个姐姐,为了能有个弟弟,父母不惜给她取名贱妹。”

刘彻冷哼了一声,神色流露出几分不屑:“自欺欺人罢了,取个名字能有用,朕就是叫上十个八个也愿意。”

女儿再好还能好过儿子去?世事如此,他也不例外。

李妍缓缓直起腰身,没有再说什么,心里空落落的飘渺极了,四下里突然变得寂静无声。

一缕阳光潜入轩窗,光影交错在她静若处子的脸上,仿佛古画中的神女,看得刘彻心醉神迷,忍不住调戏李妍一番,身体一起一落,动作流利把她压在身下,执她手贴在自己胸口,往下寻寻觅觅,教她探渊寻珠。

“夫人摸摸看,它最听你的话,你叫它往东,它就不会往西。”

妖骚的情话刘彻脱口而出,臊得李妍面皮子一阵红痒,努力挣脱着,丢开他的手,用上全身的力气搡他起身。

刘彻雷打不动,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夫人在害羞吗?你又不是没玩过!”

没个正形就算了,还爱胡扯,李妍羞愤欲裂,别过脸去:“陛下一定要妾身名誉扫地,妾唯有以死明志。”

听她说出不吉利的话,刘彻立马换成严肃的面孔,看似申饬实则关怀,磁性浑厚的声音不断蛊惑李妍的心智:“不许胡说!”

刘彻静静端详她精致可爱的半张脸,红透了半边,生起气来粉嘟嘟的像颗水蜜桃,真真是诱人!

越看越想欺负她,刘彻忍不住一点,张嘴含住她的粉腮,嘬上一口,舌尖慢慢去吮,把她眼角、眉梢、红唇、每一寸芳泽都挂满自己的气味。

无边欲海冲击着李妍的心弦,知觉被浪花冲散逐渐微弱,大脑也变得空白,什么也想不了,只知道他又开始兴奋上了……

“垄壕环山水流长。嫽扎咧!铁肩挑来万石粮,嫽扎咧!莫道女儿娇,黄花年少赶豺狼!嫽扎咧!”由部分民歌和陕西方言杂糅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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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忍把卿卿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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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绝色李夫人
连载中江南支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