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忍把卿卿负

木叶染黄,西风愁起,水上芦花随烟波荡漾,秋夕祭月结束后,花草繁茂的季节悄然远去。

因刘闳不幸受伤,需要静养,故御驾推迟东巡,在郡太守安排下,李妍跟随刘彻登上角楼,视察城防布局和屯戍,游幸周边街市,观看异域风情的歌舞杂技,垂髫女僮移颈冲步,眼神灵动,热情奔放的舞姿赢得满堂喝彩,刘彻给了一些金银赏物。

在朔方每日荤膻不离,啃了半个月的牛肉和羊肉,李妍想换换口味,吃些清淡的主食,打发尚食监采买了十斤棱子,将棱子研磨成粉,做些家乡风味的美食。

过去七日,刘闳伤口完全愈合,脑仁上结了痂,没有出现化脓的迹象,几日后痂皮自行脱落,恢复生龙活虎的状态,原定的东巡计划提上日程,御驾拟向东北方向出发,巡幸玛瑙湖和红色峡谷,不再返回朔方,直接向东行驶,驻跸高阙塞,勒兵阴山勉励将士。

选定出行吉日,郡太守率领朔方郡大小官吏恭送圣驾,郭氏和李妍手挽手漫聊出门,驻足銮驾旁,郭氏屈膝拜别天子和李妍:“陛下御驾亲征,福泽万民,愿您和夫人此行平安顺遂。”

刘彻闻言身量微侧,面容温和垂了眸,挥挥手示意她平身。

李妍扶起郭氏,和她执手话别:“多蒙如夫人悉心关照,愿来日便宜,你我长安再叙,望如夫人早日降光。”

郭氏颔首笑道:“臣妾谢过夫人。”

语罢服侍李妍上车,挥手告别,刘彻登上金根车发号施令,威严隆重的鼓吹奏响,千乘万骑的皇家队伍启程向北进军。

从朔方县出发,历经窳浑县、临戎县和三封县,途中遍布戈壁险滩,百里不见人烟,就连草木也是格外的稀疏,黄河故道残留的积水遍布流沙,零星的屋舍建在土丘上,城墙和瓦砾屹立于沙海之中,竟是这般苍凉的边陲之地,见证古往今来波澜壮阔的硝烟故事。

空旷无垠的沙漠和苍穹透着苍凉,暮景中李延年的箫声更添悲壮嗣音,沙漠一重接一重,高原土坡一座又一座,无边无际的沙海向远方延伸,没有尽头,只隐隐约约挂在天边与星空接壤,随风滚动的沙蓬草落地生芽,诉说着随遇而安的豁达胸襟。

君臣下马眺望起伏的沙丘,改乘郡中准备的橐駞穿越大沙坡,三位皇子见到橐駞顿觉新奇,撒开脚丫快步跑去围观,李妍也是第一次见,追在他们后面跑。

灰色的橐駞身躯最为高大,长达四米之高,鹤立鸡群吸引众人的目光,公卿大臣多数初见新奇的物种,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李妍和皇子们站在一处,观瞧橐駞相貌体态。

它生有双重眼睑,风沙扬起的时候,双重睫毛就像李妍头顶的帷帽,形成天然屏障,会将风沙阻挡在外,有效保护眼睛,橐駞头部和眼睛小小的,两个駞峰高高耸立,像地平线上拱起的两座山峰,蹲下身吃蒿草,小眼睛眯成缝,温顺的面容看起来很像一只小灰兔。

刘胥胆子大,给哥哥们打头阵,食指轻轻戳它身躯,触感很实在,扭头朝李妍咧嘴嬉笑:“它身上的肉长得可结实了,毛绒绒的裹了毡毯似的。”

“小心呀。”李妍担心地喊出声,玉手伸出帷帽,想要阻止刘胥,话音方落,刘胥已经摸完一轮,李妍也想感受一下,但面前的庞然大物让她产生畏惧。

刘胥见李妍退缩,不敢摸它,拍着胸脯保证:“姨母不要害怕,孩儿保护你,它敢乱动,我打死它!”

李妍还在踌躇,听到刘胥的话好气又好笑,小家伙虎头虎脑的,站在橐駞旁边还没它一半高,说起大话来倒是自信满满。

刘胥主动捉起李妍的手,把她手掌放在橐駞脑门上,厚重的毛发摸起来整齐柔顺,触感很是轻盈,像用篦子篦过,李妍卸下心防,放心大胆抚摸它。

灰色橐駞又高又大,刘旦和刘胥争着要骑,刘彻首肯后,兄弟俩被侍从抱上橐駞,兴奋地嗷嗷叫,刘彻只好改乘褐色双峰橐駞,李妍和刘闳各骑一只白色橐駞,公卿大臣紧随其后。

橐駞行走时格外颠簸,两个时辰后,大家伙胯骨都疼得受不了,李妍虚弱地靠在駞峰上,徒步的士兵顶着大汗,热得口干舌燥,刘旦和刘胥颠得屁股开花,吵着闹着要回马车。

刘彻下令中途休整,李妍浑身疼痛,麻木到失去知觉,再没有多余的力气,被刘彻抱下来后,酸麻胀痛的感觉猛兽般袭来,疼得窝在他怀里打颤,刘彻抚了抚她的秀发,柔情蜜意一笑。

刘闳也颠得难受,下来就吐了一地,捂着酸屁股来到刘彻跟前,不愿再骑橐駞,李妍带着皇子们重新坐回马车中去。

穿越凹凸不平的沙漠,进入峡谷地段,巍峨耸立的山体通体呈现暗红色,似赤砂朱毫勾勒晕染,两侧分布着陡峭的崖壁,千锤万凿的风蚀洞穴与象形石群,栩栩如生的石蛙仿若人工雕刻而成,“色如渥丹,灿若明霞”,恢宏壮美的景观令公卿大臣惊叹不已。

沿红色峡谷继续行驶,穿越大沙坡,抵达玛瑙湖,干涸的湖床露出玛瑙玉石,云蒸气润氤氲着珠光宝气,李妍放眼望去,诚如郭氏之言,随处可见的玛瑙玉石光彩夺目,天上的祥云也染成五彩斑斓,李妍激动下车,带上三位皇子去湖床寻觅奇珍异宝,皇子们每人背上一个竹筐,捡到好看的宝石便往里塞进去。

李延年背起竹筐陪着李妍,俯身捡拾玛瑙玉石,步培芳为李妍挽起粉色罗衣,宫娥张设华盖,摆放凭几和藤席,刘彻与公卿大臣席地而坐,侃侃而谈间时不时挪眼去看李妍和孩子们,见他们沉浸在捡拾玛瑙的快乐中,眼带笑意回头继续议事。

忙活了半天,累一身的汗,李妍捡了许多紫晶玛瑙、黄玛瑙、绿玉石和黄玉,五颜六色的宝石装满李延年的背筐,李妍呼唤皇子们回转,气喘吁吁上了岸。

皇子们收获满满,竹筐堆成小山,陈梦带着皇子们上岸,三兄弟使出牛劲把背筐搬到李妍面前,倒出里面的宝石给李妍过目,一堆珠光闪闪的玉石看得李妍眼花缭乱。

刘闳展示完成果,抬头问李妍:“姨母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捡。”

“够了够了。”李妍看他满头大汗,赶紧把头点了,掏出帕子给他擦汗,再看刘旦和刘胥,汗水从发顶流到脖子,关切问道,“你们累不累呀?”

刘旦摇摇头,迫不及待指了指:“姨母看看我的!”

“好。”李妍循声往地上望,刘胥双手抱住李妍的纤腰,哥哥有的他也要有:“我不累,要姨母擦擦。”

刘彻听到动静,目光掠过遮挡物,仔细一瞧,三兄弟伸着脑袋,排队等李妍擦汗,她正忙的不可开交,手指头轻敲凭几,难免心疼她受累,只是她和孩子们其乐融融的相处画面,太过美好温馨,不忍心打破。

饮下一壶水,刘彻兀自起身,拢了拢外袍信步走向李妍,看着堆积如山的玛瑙玉石,揉搓刘闳的脑袋,饱含幸福的目光徘徊在他们之间,笑容晏晏打趣他们:“捡这么多,当饭吃么?”

刘闳小手拱了拱,答道:“回父皇,孩儿捡来献给姨母的。”

刘旦点头应和:“哥哥说的没错!”

李妍乐的眉开眼笑,克制着心里那份雀跃,垂下杨柳身,问:“真的吗?”

刘胥蹭了蹭她的粉色罗衣,嗅着衣香把声音调到最大:“千真万确哦,通通送给姨母!”

“哎呀,你们真大方呀!”李妍被他们哄的笑靥如花,弯腰亲了亲刘胥的额头,阳光下粉红佳人眉眼如画看向刘彻:“不愧是陛下的孩子,个个都这么大方。”

被李妍一夸,刘彻唇角瞬间勾出长弧,心里美出十方高地,想到错失香吻开始懊悔,脸上阴晴不定的。

不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刘彻娇嗔望了一眼李妍,当即命令黄门再去采挖几筐玛瑙玉石,全部赠予李妍。

游罢玛瑙湖,御驾启程,继续赶路,向东百余公里,历秦长城,赵长城,地势高峻的山脉和宽阔谷底直逼眼底,人类在巨峰峻岭面前可谓相形见绌,显得异常渺小。

沿途可观古老的岩画,先民记录的日月星辰和飞禽走兽历久弥新,今人曾见古时月,昔日也曾照今人,更有神秘莫测的图腾和神面像,向众人传递未知世界的奥秘。

历经戈壁险滩和崇山峻岭抵达五原郡内,相传大禹治水挽救无数生灵,洪水退减后高埠处出现五个较大的丘状原所,人们在原所之上辟田、造屋、繁衍、生息、耕作,五原称谓由此而来。

进入五原境内,圣驾驻跸高阙塞,高俊的暗红色山峰,似刀斧开辟而成,蔚为壮观,山下有长城,似虬龙腾空起伏,两岸建筑双阙,阙口有城,自赵武灵王筑塞为城以来,历经秦汉发展,高阙塞建设相对完善,汉军出塞多以此为据点。

金日磾按照刘彻的要求,仿照匈奴单于的住所搭建毡帐,铺上精致的兽毯,帐内悬挂三百石黄弓、箭镞鸣镝和如法炮制的单于佩刀,刘彻住着单于王帐,喝着马奶酒,欣赏匈奴人的舞姿,对金日磾的用心赞不绝口。

黄门抬进来七筐玛瑙玉石给李妍过目,各色晶石玲珑剔透,光华灿烂让人挪不开眼睛,这么多的宝石可以制作许多大大小小的首饰,李妍已经想好要做什么,把宝石雕成花草形状,簪在鬓发上面点缀,亮闪闪的肯定好看,李妍越想心里越美,兴奋地踮起脚尖。

她遐想时丹唇微抿,蛾眉轻扬,端庄优雅的神态带着点小嘚瑟,刘彻心一动,眸光又多了几分宠溺。

李妍婀娜福身,自请洗手作羹汤,决定好好犒劳他们父子!

目送李妍背影走出帐外,刘彻回过神来,召公卿大臣入帐中议事,审阅高阙塞的驻防图,听五原郡都尉汇报驻防情况,叉腰一扭,优哉坐下,来点轻松的话题,打算派使者去漠北叫阵,挫一挫匈奴锐气。

太原人郭吉请缨出使匈奴,当庭立下军令状,若不能使单于南面称臣,情愿血溅穹庐!他性情刚烈,言辞犀利,正合刘彻心意,当即任命郭吉为使者出使匈奴,让他去对单于口吐芬芳。

不知不觉天色式微,升起熊熊篝火,笼罩在如水的月光下,李延年的歌声响起,轻轻吟唱着边关的风与月。

李妍亲自下厨给他们烹饪美味佳肴,调味好的面团擀平后抹上油酥,卷起,分成几个大小均等的剂子,捏成宝剑形状,烙至两面金黄,鲜香酥脆的宝剑烧饼就制作好了。

朔方郡购买的十斤棱子粉,分批加入清水和少许盐巴,搅拌至无颗粒状,和好的面团上锅蒸熟,切成薄薄的长条,淋上调好的酱料,搭配精心准备的配菜,源自中山的地道美食“扒糕”就做好了。

出使匈奴的使节定下来后,公卿大臣陆续退出帐外,陈梦领着尚食监入帐,把新鲜出炉的烧饼呈给天子和皇子们品尝,刘闳三兄弟围在炉边玩耍,鼻子动了动,闻到香气扑鼻的烧饼味道,蜜蜂般涌了过来,围着陈梦打转。

“夫人亲手做的烧饼,请陛下和三位公子品尝。”陈梦将烧饼摆放在食几上,给刘彻屈身行礼,和尚食监退了出去。

刘闳端详着盆里的烧饼,激动大喊:“哇!是宝剑!”

刘旦趴在食几上凑近了闻,热乎乎的烧饼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眼神里的膜拜几乎要溢出来:“姨母会做宝剑哎,姨母好厉害!”

刘胥馋的口水直流,两手一伸就要去抢,被刘彻凌厉的眼神制止,讪讪缩回。

“等朕分好,朕也要吃!”

刘胥目不转睛盯着烧饼,抬起衣袖揩掉嘴角的口水,乖乖坐下等着父亲分配美食,盆里正好八块烧饼,父子四人每人碗里正好分得两块。

皇子们两只手举起烧饼,肆意挥舞“宝剑”,化身无所不能的剑侠,对着空气比划招式,玩的尽兴才肯安静下来。

吃腻了山珍海味,偶尔尝点粗茶淡饭,好吃的吮手指。

宫娥左右撩开帐,李妍率领宫人迎面走来,送来两大盆扒糕,宫娥摆放好四份碗箸,刘闳和刘旦半截身子趴在食几上垂涎欲滴,刘胥主动给李妍搬来支踵,还要给她捏肩膀,哄得李妍心花怒放。

皇子们看着盆里的扒糕,不停咽口水,三个脑袋都快伸进食盆里面,刘彻急忙把他们扒拉开,好险,刘胥的口水差点滴了进去。

刘彻捏捏刘胥的脸颊,看给他馋的:“半大的小子吃穷老子。”

刘胥喊了声疼,残留的口水浸湿刘彻的手指。

李妍先给皇子们分碗盛满扒糕,三兄弟捧起碗箸咔咔往嘴里炫,小嘴巴塞满扒糕,腮帮子鼓成圆球。

他们吃的很香,李妍看着也开心,夹起一块扒糕,喂给刘彻也让他尝尝。

“爽口,筋道。”刘彻粗略咀嚼,口感别致,却猜不出来,“朕尝着不似寻常面粉,不知是何处兴起的饮食?”

李妍嫣然一笑,答道:“陛下圣明,此乃妾家乡美食,中山百姓爱吃的扒糕,并非使用面粉制作,而是用的棱子粉。”

“哦?”刘彻与李妍脉脉相视,愈发觉得新鲜。

碰上他温存目光,李妍粉面半羞,低首解释道:“妾也是听长者口耳相传,言说棱子乃后土娘娘所赐。相传中山遭遇洪荒水灾,民间闹了饥荒,一时饿殍遍野,后土娘娘慈悲为怀,传授灾民棱子技艺,扒糕由此而来。”

刘彻听得两眼泛光,背脊逐渐挺直:这可不是巧了么?自己这些年祭祀后土的诚意果然见效!有希望,肯定有希望!

“朕自登基以来,数祠后土,今得淑美嫱媛,亲尝扒糕,一饱口福,岂非后土眷顾邪?”

李妍笑而不语,给刘彻盛满扒糕。

“扒糕香滑可口,甚是美味!”刘旦边吃边夸,碗箸还在嘴边根本停不下来。

刘胥吃饱喝足打个嗝,放下碗箸摇晃李妍的胳膊乞求:“中山有美味佳肴,孩儿要和姨母回去!”

李妍笑着摸他圆润的肚皮,把他揽在怀中疼爱一番。

听到回中山三个字,刘彻一个头两个大,哪壶不开提哪壶,暗暗瞪刘胥一眼,给他盛满扒糕,指了指碗,堵他的嘴:“扒糕好吃,多吃点。”

“朔方采买的棱子粉足有十斤重,妾已全部制成扒糕,给诸位大人也送些尝尝。陛下慢用,妾去去就来。”李妍语罢敛起罗衣缓缓起身,刘彻品尝扒糕微微颔首,抬头一望,李妍身姿轻盈,衣袂飘去帐外,消失在视线中。

剩下几盆扒糕分批盛入四十个小碗,搁置在圆形木质托盘中,步培芳和五名宫人手捧托盘,紧紧跟在李妍身后,先将扒糕送给伴驾臣子品尝,其余则交由陈梦和宫人负责。

公卿大臣的毡帐以王帐为中心依次排列,伴驾臣子们候在王帐外听候差遣,见李妍踏月而来,亲自馈赠佳肴,纷纷稽首谢恩。

儿宽和刘长乐向李妍拱手道了声谢,恭敬接过漆碗,品尝扒糕滋味,独特的口感实是罕见。

李妍递给金日磾和上官桀一碗扒糕,转身去到对面递给桑弘羊和霍光,走近霍光认真看,一眼认出他就是朔方郡接风宴上,和自己牵手跳篝火的英俊郎君。

“妾身家乡的一点吃食,请君子尝试其味。”李妍盈盈伫立,亲手递给霍光一碗扒糕,主动同他说话。

“多谢夫人。”霍光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低头谢过李妍,略微拘谨地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漆碗。

水杏眼暗暗窥探着月下君子,面冠如玉,风度翩翩,五官线条分明,长身一立风采照人,举手投足温文尔雅,自带定力,李妍从未见过气质这般儒雅的男人,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他的脸上,微笑问:“恕妾身冒昧,不知君子尊姓大名?”

霍光闻言微微抬首,声音极具温度,愈加恭敬道:“微臣霍光,参见夫人。”

“姓霍?”李妍娥眉微挑,继续问道,“足下与骠骑将军是何关系?”

霍光短暂陷入回忆里,局促不安的神情渐渐松弛,立如孤松,音色沉重:“他是臣的兄长。”

难怪,他看着那么与众不同,原来是霍去病的弟弟。

李妍两手往后一背,清辉盈袖如芝兰玉树,黄莺绕梁般的笑音响起:“你有英雄盖世的哥哥一定很自豪吧?”

霍光被她一语点住穴道,心头荡起一阵涟漪,提起哥哥霍去病不再扭捏,神色坚定地看着李妍,露出得体的骄傲笑容:“他一直是臣引以为傲的大英雄。”

眼神相交,时间似乎凝固,风光霁月的女子蛾眉轻扬,似远山含翠,秋水般的目光带着月光的皎洁,一颦一笑温暖明媚,脱俗的气韵更是世间罕见,霍光自觉唐突,默默垂下眼眸。

第一次见到哥哥霍去病时,他站在阳光下背着手冲自己笑,身体时而笔直时而倾斜,左观观右瞧瞧,对自己布满好奇,他的笑容也是那么温暖,那么明媚,看得人心底敞亮,可惜今晚的月光太凉,照在霍光心里酸酸的。

“足下这般有心,将来一定会出类拔萃的!”李妍柔和笃定地朝他点头,破茧而出的生命力,由内而外释放,把霍光沉寂的心猛然推向关外。

边关苍凉的风月曾陪伴霍去病无数个日夜,奈何征途漫漫云胡不归,霍光收回思绪,把她芳草连天的横波目遥遥一望,脸上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握紧手里的碗,飞速稳住心神,俯身向李妍作揖:“承夫人吉言。”

他眉眼生的深邃,分寸之间不失风度,李妍情不自禁睇他幽深莫测的目光,转身望向北方,风吹愁起,不知道哥哥李广利怎么样了,淡薄的心境被西风搅得凌乱。

恍惚间,刘彻走出帐外,李妍和臣子们一道,追随着他的足迹,围坐在篝火旁叙话,匈奴舞者张臂踏步,抖肩成韵,舞步大气磅礴。

刘彻瞭望着寥廓的远方,北地风光无限,地广人稀,可造之田却寥寥无几,不由唏嘘感叹,若能使贫瘠之地变成千里沃野,何愁本农不兴国家不富?

郡都尉直言不讳:“河套地区有黄河流经,尚能灌溉良田,而草原多以荒漠为主,土地沙化,雨水稀少,且积温不足,即便播种也难以收成。”

刘彻嘴上没说,不甘心都写在脸上。

桑弘羊陈舒己见:“自京师东西南北,历山川,经郡国,诸殷富大都,无非街衢五通,商贾之所臻,万物之所殖者……宛、周、齐、鲁,商遍天下。故乃商贾之富,或累万金,追利乘羡之所致也。富国何必用本农,足民何必井田也?昔商君相秦也,内立法度,严刑罚,饬政教,奸伪无所容。外设百倍之利,收山泽之税,国富民强,器械完饰,蓄积有余,故臣以为开利不在于井田,列市通商亦可振兴本农,富国唯在严刑法度耳。”

李妍托着粉腮倾听桑弘羊的阔论,目光转向刘彻,他未置可否,略微松了表情,对左右臣子言道:“回去都想想法子。”

帝王的声音转低转沉,众臣皆稽首应诺。

步培芳听得专注,还在拧着眉思考,回过神来,发现大家都乌云般散了,赶紧跟上李妍。

文中桑弘羊所述“自京师东西南北,历山川,经郡国,诸殷富大都,无非街衢五通,商贾之所臻,万物之所殖者……蓄积有余”出自《盐铁论》,后文也会继续引用相关内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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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忍把卿卿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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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绝色李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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