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忍把卿卿负

周芒山晨起去了配屋用膳,府吏长来报,中宫使者奉命请她入宫,周芒山心有疑虑地看向府吏长,隐约有股不详的预感。

迈入正堂验明使者正身,欲招待使者,不料遭拒:“奴婢奉皇后之命请娘子入宫,还望娘子不要耽搁,尽快动身启程才是。”

使者不苟言笑,连茶水都不肯喝,想必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府吏长将他拉到边上,怀里掏出一兜“孝敬”银子,使者踮了踮重量,兴奋地连看几眼主仆,松口宽限半个时辰。

府吏长命侍女给周芒山收拾金银细软,走到府门使者手臂一横,将她两名贴身婢女全部拦下:“皇宫大内并非市井陋巷,谁想进便能进?皇后娘娘召周娘子入宫,那是抬举她。至于其他人,我看就不必跟着了!”

周芒山脸色沉了又沉,与府吏长互相道别,请他看好宅院,暗示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贸然惊动卫长公主。

府吏长颔首会意,苍然开口:“奴婢会相机行事,娘子保重。”

交代完毕,周芒山转身登上马车,朝未央宫方向駛去。

途经詹事府,周芒山放下车帘,请求使者稍作停留,进去辞别婆母卫少儿,使者神情淡薄,厌烦地瞪了一眼周芒山,她却无动于衷,一点表示也没有,使者懒于理睬,扭头转向轩外,周芒山见他态度这般冷漠,心顿时凉了下去。

车马驶入未央宫,巳时初刻抵达椒房殿,周芒山候在殿外等了两个时辰,并没有见到卫皇后,艳阳下身躯摇晃,快要支撑不住,眼前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慢悠悠走了过来,周芒山定睛一瞧,陈掌两手背后,神气十足地站在了面前,笑里藏刀:

“皇后娘娘宫务缠身,特命奴婢关照娘子,殿下说您如今是冠军侯的人,将来免不了入宫觐见,失了礼节反倒不好,特命奴婢教娘子学习宫里的规矩,娘娘也是一番好意,娘子可不要任性啊?”

陈掌语气和称呼都变了,神情透着冷漠与傲慢,眯眼睨着周芒山,仿佛在看一只案板上的小羔羊。

好赖话周芒山听得很明白,不就是狐假虎威嘛!

周芒山无奈咬唇,强龙尚且不压地头蛇,落在陈掌的地盘还是认怂些好:“难得皇后娘娘体恤妾身,有劳詹事大人费心了。”

陈掌露出几分得意,右手一扬,招来身后的宦者,周芒山觉得脸生,他看起来唯唯诺诺,想必是陈掌的亲信。

宦者趋近几步,学着陈掌的气派,督促她道:“周娘子,请吧。”

周芒山被陈掌带去偏僻的后殿,附近只有零星两三个宫人来去匆匆,进了偏僻的小院,里面空荡荡的,推开门一股发霉的味道直呛喉咙,像是荒弃许久,周芒山没想到椒房殿居然还有废弃的屋舍。

陈掌居高临下地睥睨她,幸灾乐祸:“后殿这间屋子曾为陈氏巫蛊祝诅之祠,皇后娘娘忌讳,很少有人会过来。娘子一来便能独占偌大庭院,要不说您是有福之人呢?”

周芒山捂住口鼻不说话,暗暗翻了个白眼。

陈掌拍拍手,一名年轻的小宫娥进来,名义上伺候周芒山,实则监视她,光靠她肯定不行,陈掌又在大门外安排了亲信宦者负责看守,大门终日锁上,不让周芒山与外界接触,每日只按照普通宫女的分例送来吃食。

白天由年长资深的宫娥教授宫廷礼仪,立容、坐容事无巨细,周芒山挺着孕肚反复练习跪拜之礼,好在教习姑姑不算苛刻,见她累了便停下女功让她休息。

夏去秋来,白昼渐渐短了,到了晚上月光如梭,寂静无暇,陈掌盯贼似的过来检阅,周芒山还得将白天所学女功,一遍遍演练给他看,等他满意了才能歇息,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加上怀孕多有不便,身子一日比一日消瘦。

陈掌见她还算识相,满意地出了门,步伐一转,凶狠的眼神迫向门口的小宫娥,不听话随时将她生吞活剥:“给我好生看住周娘子,若有任何闪失,我唯你是问!”

“奴婢……遵命。”小宫娥畏惧他的淫威,被他逼得连连后退,低垂着脑袋不敢看他,把头微微点了,待陈掌走远才敢大声喘气。

周芒山知道陈掌是在给自己下马威,自己本不是那娇生惯养的人,吃点苦倒也无妨,可是现在有了身子,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呢?周芒山伸手摸了摸腹部,不停地思索出路,一定要想个办法逃出去,决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环顾四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除了徒有年久失修的四壁,什么也没有,谁能挽救自己的境遇呢?周芒山凄凉地望向门外,唯有小宫娥枯坐的背影,与自己同病相怜。

有了!周芒山惊喜起身,笃定地看向小宫娥,就是她了!

周芒山打定主意从小宫娥身上下功夫,尽量和她套近乎,白天习完宫规,晚上和她坐在阶下聊天,听出她对陈掌的不满,周芒山嘴角多了抹笑意,向她保证不会为难她。

入宫为奴为婢谁不是为生活所迫呢,周芒山同情小宫娥的遭遇,伸手从发间拔下一枚金簪赠送给她。

小宫娥满脸泛红,连忙摆手推辞:“无功不受禄,奴婢怎么敢收娘子的发簪呢?”

周芒山坚持塞进她手中,真诚地说道:“若非有你陪着我说话解闷,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度过漫漫长夜,其实我早就把你当成亲妹妹,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你若不嫌弃就请收下吧!”

“多谢娘子。”小宫娥握住发簪微微一笑,目光流露出几分感动,她面黄肌瘦的,自己都自顾不暇,还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自己,小宫娥有感于此便投桃报李,将自己的被褥送给她:“夜间冷,娘子对付着用。”

周芒山欣然接受她的好意,邀请她进去说话,顺便向她打听情况:“对了,咱们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小宫娥施礼答道:“奴婢名叫倚华。”

周芒山应了一声,低头陷入沉思,大半个月没看见陈掌的人影,反而有点不习惯,他这么久没有过来找茬,别是有什么阴谋?“倚华妹妹,数日未见詹事大人,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倚华低声答道:“听宫人们说他收了史家许多的好处,忙着给史家的姑娘拉纤作保,只怕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娘子。”

听到轶事趣闻,周芒山好奇心浓重,把自己的困顿丢去一边,津津有味地打听:“竟有这般稀奇的事,你再同我仔细讲讲。”

倚华悄悄说道:“奴婢听闻史家的女郎喜欢上太子殿下,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混进宫来,跪在椒房殿外不肯走,非要求见皇后娘娘。”

“霸王硬上弓啊?”周芒山震惊之余大声嚷了出来,没想到还有这么厉害的主儿,倚华吓得扭头往外瞅一眼,还好没人听见。

周芒山叹口气,终于明白了,怪不得自己入宫到现在,连皇后的面都没见到,她现在只怕是被史家姑娘弄的焦头烂额了,银子都使到中宫了,看来史家是把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啊!

“那后来呢?皇后娘娘见她了吗?”周芒山继续问。

倚华轻蔑一笑,戏谑说道:“有咱们詹事大人在,为史姑娘说尽好话,皇后娘娘岂有不见之理?”

也对,陈掌可不得上蹿下跳,到处给人张罗。

他没功夫来找自己的麻烦,真是老天保佑啊,周芒山长长呼出一口气,重新审视着倚华,她看起来年轻,其实很有见地,“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想法的嘛。”

“奴婢瞧着娘子在此受苦,皇后娘娘多半并不知情。”倚华弦外之音很明显,矛头直指陈掌。

周芒山唉声叹气,并不全然认可:“若无皇后娘娘授意,我也不会沦落在此,我何尝不知道皇后对我心存芥蒂,只是苦了我腹中孩儿,不知还要熬多久才能离开此处,倚华妹妹,你可否帮帮我?”

倚华世故的双眸凝重视她:“娘子需要奴婢做什么?”

周芒山握住她的手,低声下气央求:“好妹妹,我如今陷在这里出不去,只求你给鸳鸾殿的吴尚宫带个口信,请她设法襄助我脱身。”

倚华慢慢收回手,郑重说道:“娘子此言差矣,岂不闻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请恕奴婢多嘴,您既已嫁给骠骑将军,皇后娘娘便是您的至亲长辈,娘子若还是将心思放在鸳鸾殿,皇后娘娘会怎么想?骠骑将军夹在中间,岂非难做?”

周芒山泄了气,纠结万分:“你说的都有道理,可我毕竟是鸳鸾殿出来的,焉能背弃旧主?”

倚华反问道:“娘子若真的为李夫人着想,更不能因为一己之私陷她于不义,难道娘子愿意看到因为自己,使两宫伤了和气吗?”

寥寥数语说得周芒山无言以对,黯淡垂眸,默默打消了念头:“我……我当然不愿意。”

月光如水银一般照了进来,倚华酣然入睡,从今夜开始她睡得无比踏实,周芒山的事情一旦捅破,陈掌的好日子便要结束了,自己很快就可以出人头地。

周芒山心绪不宁睡在榻上,脑海里不断盘桓倚华的话,合上双眼,恍惚的梦境中浮现出他醉人的笑容。

漫天飞扬的风沙遮住了他的脸,她看不见,也摸不着,耳边是骏马嘶鸣和呼天喊地的厮杀声,兵荒马乱的大漠,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和残躯,周芒山穿梭在沙砾与鲜血堆砌的人潮里,始终找不到霍去病,这样的噩梦不知道做了多少次。

汉廷征调十四万马匹和十万步兵负责转运辎重,保障后勤供给,敢力战深入之士皆由霍去病统率,刘彻用两年时间完成充分的准备,于元狩四年春正式发起漠北决战,命卫青和霍去病各率兵五万,分别出定襄和代郡,深入漠北寻找匈奴主力,决定汉匈命运的关键一役正式打响,刘彻坚信战争的主动权已经扭转,汉军必定处于优势地位。

霍去病按照既定行军路线准备从定襄出兵,迎击单于,捕获的匈奴俘虏言说单于引兵东去,于是改令霍去病部从代郡出兵,命令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前将军李广,左将军公孙贺,右将军赵食其,后将军曹襄皆隶属大将军卫青,连人带马共计五万骑兵,与骠骑将军霍去病部度过大漠,攻打单于。

卫青率部出塞,越过长城,捕获匈奴俘虏,探明伊稚斜单于据点,卫青心情大好,亲自率领精兵攻打单于主力,而令李广部并入右将军赵食其部,从东道出击。

李广愁眉苦脸,自是不甘,自己本是前将军,擒拿单于的头功首当其冲,卫青突如其来的将令打破他的希冀,他设想过许多对阵单于的场景,却没料到卫青会让自己去东道,他当然知道卫青这么做,无非是想关照河西失侯的好友公孙敖,想把建功立业的机会让给公孙敖,这才把自己调去东道,东道人少路况迂回,远离单于大军,去了也捞不到多少好处。

“陛下恩准卑职为前将军,今大将军却改令卑职出东道,广自结发便与匈奴交战,断无退缩的道理。卑职愿为前锋,只求能与单于决一死战!”李广虽没有明说,但他的不满显而易见。

卫青想起临行前天子的诫命,李广的确年事已高,不宜正面迎敌,再加上赵食其经验不足,最好能有老将带一带,卫青抱定主意,令长使修书给李广莫府:“急诣部,如书。”

李广见信愤慨起行,虽愠怒不满但大敌当前,只好听从卫青命令,率军与右将军赵食其部会合,从东道进军,行军过程中李广惊讶发现,赵食其居然没有事先找好向导。

眼前沙海茫茫,望不到尽头,也没有熟悉地理位置的百姓可以问路,赵食其深感愧疚,更不幸的事情又碰巧赶上,沙漠刮起大风,漫天飞扬的沙砾打在脸上格外生疼,人马皆无法视物,脚下除了沙漠还是沙漠,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辅助辨认方向,再加上没有向导,东道军不幸迷失了道路。

卫青长驱千里,深入大漠,见匈奴阵营陈兵相待,喊杀声振聋发聩,料想单于大军驻扎在此,卫青下令布阵,韩说以武刚车环成营垒,匈奴大军无法冲破,数攻不下。

卫青派公孙敖领五千骑兵抵挡匈奴,伊稚斜单于派赵信率万骑迎击,公孙敖见对手是赵信,冲入敌营杀出一条血路,勒马回转,两指蘸取刀尖鲜血,抹在脸上,阵前叫骂:“赵信小儿,叛主投敌,还不下马受死!”

赵信看清来人哈哈大笑,坐在马背上肆意嘲讽:“我当是谁在阵前大言不惭呢,原来是失期不与骠骑将军会合的公孙敖啊!看来汉皇真是心慈手软,居然没把你给就地正法!想杀我,就凭你?”

公孙敖没在口头上占到便宜,反而被赵信揭开老底,在将士们面前丢尽颜面,公孙敖怒发冲冠,挥起大刀,单枪匹马冲了过去,与奔驰而来的赵信迎头互砍,双方擂鼓助威。

赵信先是持长矛挑开公孙敖大刀,接着朝他马头刺去,公孙敖拨转马头躲过一劫,赵信出手干脆利索,长矛刺向公孙敖胸膛,公孙敖迅捷下腰与长矛擦肩而过,公孙敖没想到赵信功夫见长,自己竟然落了下风,于是拨转马头尽快脱战,两军一声令下,士卒厮杀在一起,恰巧太阳正准备落山,刮起大风,遮天蔽日的沙砾打在脸上,汉匈士卒都看不见对方。

刀戈剑鸣声响彻沙海,旌旗哗啦啦吹倒一片,双方分不清敌我,折断的旗杆随风乱舞,喷涌的鲜血到处飞溅,只有周边的人全部倒下,自己才能活,否则便要成为对方的刀下鬼,两军士卒胶着在无情的战场上,仿佛杀的不是人,而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浮萍。

日薄西山之际,汉匈这场拉锯战打得如火如荼,卫青见时机成熟,下令公孙贺部和曹襄部左右两翼疾驰向前包抄单于。

伊稚斜见汉军人多势众,兵马强壮,若是交战,恐怕对匈奴不利,便乘着六头骡子拉的车子,率领几百名精兵铁骑冲开汉军包围圈,向西北方向奔驰而去,赵信见单于弃走,他也无心恋战,命手下当户们收拢兵锋,被部下掩护着向西北方向突围,汉匈士卒扭打在一起,双方杀伤大致相当。

汉军左校尉捕到匈奴俘虏,得知单于天黑前便已离去,消息传到卫青耳中,他眉毛凝结成一团,双眼冷酷无比,几乎难以置信,如此精心设计的布局居然走脱了单于,可惜啊!现在还没到追究责任的时候,卫青赶忙召集诸将下达新的命令。

没能斩赵信于马下,公孙敖非常懊悔,不但错失建功立业的机会,更白白辜负卫青的好意,公孙敖自请追击单于,血迹斑斑的面容露出无限惭色。

卫青来不及跟他算账,声嘶力竭命令道:“速领轻骑兵连夜追击,放跑了单于,本将军摘了你的脑袋!”

左将军公孙贺和后将军曹襄面面相觑,双双低着头不敢出声,要说放跑了单于,二人亦是难辞其咎,说好的包抄结果包了个寂寞。

“卑职遵命!”

公孙敖一听卫青口气,就知道军法无情,顾不上沮丧不沮丧,翻身上马率领轻骑兵绝尘而去,连夜追赶伊稚斜单于,卫青则亲率大部队紧随其后。

匈奴兵四处逃散,溃不成军,汉军从天黑追到天亮,兵行两百多里,没能追上伊稚斜单于,俘获和斩杀敌兵一万多人,汉军到达窴颜山赵信城,获得匈奴积存的粮食以供军队食用,大军在此停留一日,尽数烧光城中余粮才得以返还。

汉军撤回漠南的途中,卫青抬头望月,无限感慨,多么熟悉的战场,这里曾经上演自己人生的巅峰对决,从此他成为万众瞩目的将星,获得无上荣耀,同样的地方,也曾留下赵信投敌、苏建溃败的耻辱,而这之后,霍去病逐渐成为朝廷的新宠,被天子寄予厚望,漠北一役,天子把敢于深入力战的精兵交给他,就是最好的证明。

卫青站在土丘上眺望漠北方向,不知道霍去病行军是否顺利,他不由想到东道军李广部和赵食其部,出发后便音讯全无,莫非遭遇敌军袭击全军覆没了?如果他们能及时赶来支援,兴许就能歼灭伊稚斜单于主力,也不至于放虎归山。

这样的结果,怎么有脸和天子交代啊?卫青越想越失落,努力克制沉重的心情,召来探马和诸将,询问东道军的情况,众人都跟着摇头叹气,没有收到任何李广部和赵食其部的音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卫青勒马回身,派出斥候继续寻找东道军下落,诸将策马扬鞭,加快撤兵速度。

大将军引兵南下,退回漠南一带,斥候发现前将军和右将军的踪迹,向卫青回明,原来李广部和赵食其部从东道出兵,因为缺乏向导迷失了方向,未能如期与卫青汇合,没能实现共同阻击单于大军的目标,以至单于遁走。

卫青命长史持糒醪问责李广和赵食其失道详情,了解情况后以便奏明天子。

李广转脸叹气,想自己戎马一生,花甲之年,再也不能为朝廷效力,反而受刀笔小吏凌辱,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难道还要他们去扛罪吗?

如果能对阵单于即便战死也了无遗憾,可偏偏大将军把自己调去东道,迷失在那迂回曲折的远方,李广晦暗的眼眸闪过诸多不满,事到如今也只能怪自己命运多舛,或许这都是天意弄人。

李广抬起微润的眼眸,站起来凄婉说道:“诸校尉无罪,乃我失道,老夫自去上簿。”

回到莫府,李广万念俱灰,与麾下部将执手诀别:“老夫自结发之日起与匈奴大小战斗七十余,如今有幸以衰老残躯追随大将军出击单于,可惜大将军把老夫调去东道,而我不熟悉那里的地形,因此迷失了道路,岂非天意哉!老夫年逾六十,终不能面对刀笔小吏。”

李广仰天长叹,说罢满怀悲愤引刀自刎而死,军中属吏和战士们哭作一团。

赵食其依法下吏,赎为庶人,得知李广抱憾辞世的消息,匆匆赶到莫府,伏于尸首失声痛哭:“老将军,都是赵某害了您呐!”

李广死的消息传遍军中,将士们悲伤不已,百姓们闻者莫不哀痛,携老扶幼夹在道旁,手捧祭品送别李广的灵柩,李广的死也让卫青的心情更加沉重,大军班师回朝他要面对的只会更多。

从关外到沿途郡县,男女老幼自发排成两列,组成绵延千里的送葬队伍,这场景让卫青深受触动,即便自己拥有数不尽的赏赐和荣誉,可是这些和民心比起来,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卫青率军全线退回漠南,并没有影响霍去病挥师北上的钢铁意志,他率领五万精锐骑兵长驱深入,所带粮草辎重与大将军卫青相同,但他却没有裨将,军中除了从骠侯赵破奴为河西战役的旧部外,昌武侯安稽等人皆为新面孔。

霍去病任用熟悉地形地势的匈奴降将为向导,大军出塞后派出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深入腹地打探敌情,让他们去打前锋,并且任用李敢等人做大校,充当自己的副将,霍去病因朝廷急报,改从代郡、右北平方向出兵,越过大沙漠,渡河捕获单于近臣章渠,诛杀匈奴小王比车耆。

霍去病部在东线疾速行军一千余里,遇上匈奴左贤王部队,复陆支和伊即靬来报,匈奴左大将驻军在此,未见单于踪迹,霍去病当机立断,向众将下达战令:“不论单于在与不在,我军务求力歼敌军,使匈奴人闻风丧胆!”

诸将铮铮傲骨,异口同声:“末将领命!”

紧接着,霍去病作出战斗部署:复陆支部和伊即靬部伪装成匈奴友军,麻痹敌军后即刻纵火焚烧敌营,以火光为号,赵破奴部和昌武侯安稽部分别从东西两侧阻击驰援之敌,形成夹击之势,李敢和校尉徐自为随大部队冲锋!

汉军虽没有捕获伊稚斜单于,但西线的阶段性胜利却给东线的霍去病创造了时机,复陆支部和伊即靬部侨装成溃散的残兵败将,使左贤王部放松警惕,等敌军反应过来,复陆支和伊即靬已经撕破伪装的面具,命令士卒火烧连营,把匈奴的穹庐悉数点燃,烧成冲天烈焰的烽火台,在浓浓夜色下格外显眼。

李敢和徐自为率军左冲右突,将匈奴军队冲散,使他们短时间内无法集结战斗力,校尉李敢顺利斩获敌军旗鼓。赵破奴部和安稽部从东侧和西侧发起猛攻,汉军犹如神兵天降,匈奴左大将不敌,带着几名亲信仓皇出逃,苍茫的夜色掩盖他的行踪,霍去病冲进去时,穹庐已是人去楼空。

霍去病率部继续行军,大军一路向北追击,翻越离侯山,渡过弓闾河,捕获匈奴屯头王和韩王等三人,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汉军取食于敌,故能行殊远而粮草不绝。

追至狼居胥山,伊稚斜单于和左大将早已逃之夭夭,没能活捉他们献给天子,霍去病深感遗憾,即便如此,他已决心要让大汉的武功军威震慑漠北草原部族,让所有的匈奴人从此看见汉军便畏惧胆寒!

霍去病命人修筑祭台,在狼居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并且登上高山以望瀚海,此役共捕获俘虏和杀敌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汉军师率减什三。

天子下诏表彰: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霍去病,右北平太守路博德斩首捕虏二千七百级,以千六百户封为符离侯;北地都尉邢山从骠骑将军获王,以千二百户封为义阳侯;故归义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皆从骠骑将军有功,以千三百户封复陆支为壮侯,以千八百户封伊即靬为众利侯;从骠侯赵破奴、昌武侯安稽益封各三百户,校尉李敢得旗鼓,封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校尉徐自为爵大庶长,余者军吏卒赏赐丰厚,而大将军卫青不得益封,所属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两军班师还朝,十四万战马回来不到三万匹,汉廷损失马匹共计十余万,刘彻罢太尉,设置大司马官号,加封卫青和霍去病,让霍去病与卫青平起平坐。

府吏长迎接霍去病回府,命侍女伺候他沐浴更衣,霍去病找了一圈没见着周芒山,问府吏长她去了何处,府吏长支支吾吾回话,“娘子被皇后召进宫中,至今未归。”

霍去病未作多想,换身干净的衣服,进宫向天子谢恩,回来便直奔詹事府,向母亲卫少儿请安。

母子俩手拉着手叙话,卫少儿打量儿子一番,还好没有瘦,也没有受伤,提心吊胆这么久总算能够踏实,可惜时光走得太快,母子俩见一面少一面。

卫少儿按捺伤感的情绪,紧紧攥住儿子的手,蜡黄的面容浮现出欣慰:“你有出息,娘真为你高兴!去病,你知道吗?你就要做父亲了。”

“娘说的是真的?”霍去病挺起腰杆,求证的眼神直愣愣盯着母亲。

卫少儿肯定地点头:“算起来再过两个月便要人定了。”

霍去病激动站起来,揣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碍于母亲的病情,没敢继续乐下去,联想起府吏长的话,泛起了疑惑:“我怎么听说芒山被姨母召进宫去,至今还没有回来?”

卫少儿眉头皱了皱,这几个月也不是没有多心,但每回都被陈掌给忽悠过去了,皇后毕竟是自己亲妹妹,卫少儿总归不愿意往坏了想:“陈掌说你姨母知道她怀孕,怕她辛苦便留在宫里安心养胎,顺便学学宫里的规矩。”

听到“陈掌”两个字,霍去病就觉得不对劲,至于养胎什么的肯定是糊弄老娘的鬼话,当年不就是看姨母得宠,家族显贵才油嘴滑舌哄得老娘团团转,那句不痛不痒的“顺便学学宫里的规矩”恐怕才是真的。

霍去病暗道不好,急得跳起来,当着卫少儿的面咋咋呼呼骂道:“她一介臣妇,学劳什子宫中规矩?定是陈掌捣的鬼!”

卫少儿被儿子气急败坏的反应惊讶住,胸口一起一伏,立时着急上火,喉咙又呛进冷空气,咳嗽数声才平复下来,喘着粗气数落霍去病:“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的长辈,你怎么可以无凭无据污蔑尊长?更何况这些年他对你照顾有加,对你姨母更是忠心耿耿!你现在是统率千军万马的大将军,说话可要注意分寸,尤其不能没大没小。”

霍去病哼笑回道:“母亲听信他的花言巧语,儿子可不傻,若非看中咱家的权势地位,他才不会这般殷勤!大丈夫立世,谁不想着出将入相、位列公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阉人,赖在后宫,跟宫女太监抢活干!他倒是忠心耿耿呢,伺候的姨母恩宠一日不如一日!”

“你这孩子越发胡言乱语了。”

霍去病越想越担心,陈掌这厮指不定怎么折磨周芒山呢,安顿好母亲便果断转身,就要夺门而出。

卫少儿见霍去病满身怒气,愁煞心肠:“去病,你要去哪?”

霍去病头也不回,飘来一句回音:“我找他算账!”

卫少儿拖着病体,朝门外急切大喊:“孩子,你千万不要冲动啊!有话和你姨母好好说。”

长御回到椒房殿后,将太子的情况向卫皇后禀明,刘据处理大小刑案事必躬亲,亲赴牢狱看望羁押狱中的囚犯,推翻诸多冤假错案,深得百姓爱戴。

见卫皇后面带喜色,长御再奏史家女郎一事,犹豫着开口:“奴婢去史家附近打听过,都说史家这位女郎嘴巴甜,是个机灵人,但性情狭隘,打小便争强好胜,喜欢拔尖儿。”

卫皇后一听便摇头,这样的品性怎么能嫁给刘据,还没想出法子让她知难而退,史家女郎在家人的撮合下早已花钱铺路,打点好陈掌和卫君孺。

大姐进宫请安,卫皇后盛情接待卫君孺,本想叙叙姊妹情谊,岂料卫君孺不但充当史家说客,还偷偷把史家女郎给带进了宫,卫皇后左耳听着陈掌的说词,右耳听着卫君孺的好话,心思难免产生动摇。

史家女郎为了挣个名分索性豁出去,跟着卫君孺混进宫来,跪在椒房殿外不肯走,引来全后宫的人看笑话,卫皇后气的咬牙,不知道她从哪里学的死缠烂打的招数。

陈掌和卫君孺轮番劝说,卫皇后最终同意接见史家女郎,本想数落她一番,却被她小嘴甜言蜜语哄得怒气全无,加上太子刘据钟意她,小两口正你侬我侬,卫皇后也不忍心拆散,勉强接纳了她。

卫皇后处理完儿子的私事,便着手准备迎接圣驾回朝,心中不可谓不恼恨,刘彻出去巡幸何其逍遥自在,回来还得给他安排隆重的迎接典礼,真是岂有此理!

宫人进来回话,骠骑将军求见,卫皇后喜出望外,立即召见霍去病,含笑嘉许:“去病战功卓著,真是可喜可贺呀!可去看过你母亲?你出征在外,她在家中可是望眼欲穿呢!”

长御发现霍去病进了椒房殿,脸色就不对劲,而她的直觉也没有错,霍去病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咄咄目光逼视卫皇后:“臣高堂在卧,不知新妇有何不周,竟劳驾皇后娘娘费神?”

卫皇后听他说话夹枪带棒,语气尽量放平和些:“她胡言乱语冲撞你母亲,本宫也是为了你好。”

霍去病根本不买账,双目炯炯,掷地有声:“臣已经见过母亲,她听说新妇有孕,欢喜得很,可没说过新妇一句不好,皇后娘娘的关心怕是用错了地方吧?臣可是听说陛下已经许久没来过椒房殿了。”

卫皇后被小辈下了脸面,厉色质问:“你吃错药了,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霍去病也不想真的让姨母难堪,便收敛了口角锋芒,向皇后作揖:“臣没有恶意,只是关心则乱,请姨母息怒。”

卫皇后留意到重点,心虚问道:“你方才说周芒山有了身孕?”

霍去病一听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准和缩头乌龟陈掌脱不了干系:“难道陈掌没有告诉您,芒山怀着外甥的骨肉吗?”

卫皇后听他言之凿凿一脸尴尬,赶紧命长御请来周芒山,没成想她肚子都已经显怀了,自己却后知后觉,她身体看上去那么羸弱,苍白的脸色像块易碎的白玉,看来在自己宫里吃了不少苦。

天呐,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卫皇后难堪抚额,暗暗发出自责的轻叹,没敢去看霍去病犀利的眼睛,再抬首时霍去病什么也没说,施礼告辞后小心翼翼搀扶着周芒山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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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绝色李夫人
连载中江南支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