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忍把卿卿负

夷安公主回门宴被刘彻打压后,卫皇后心情一落千丈,困在宫中压抑了多日,身上本就小毛病不断,再加上入夏后的鬼天气和刘彻的臭脾气一样阴晴不定,忽冷忽热没留神防住小病一场,为安心静养免去宫妃这几日的请安。

李妍也不闲着,每日坚持去椒房殿问安,回来后读书刺绣,吹笛习舞或是去花屋和小神仙取乐,去椒房殿请安碰上尹婕妤便相约同游。

天气转热后蚊虫卵蚁都从四面八方蜂涌了出来,到了夜间嗡嗡作响,摸不着也抓不住让人好生苦恼,尹婕妤听到李妍抱怨,便建议她攀折几株苦楝花回去放着。

“起初我也被蚊虫吵闹的睡不安宁,还是从前邢夫人告诉我,楝花有驱蚊止痒的功效,我折了几支回去放着,还真是奇迹,竟一只蚊虫也再没有见过。”尹婕妤分享起驱蚊小秘方弯了弯眉眼,粉白面脂配上轻盈的素色菱纹绮罗,看起来别有韵味。

“能防蚊驱虫最好,我也摘些回去。”李妍一说完,陈梦便挪步去树下折来几株苦楝花,李妍轻轻一嗅,苦楝花味道太烈,李妍闻着不太习惯,尹婕妤提及邢夫人,倒让李妍留心,回门宴后便很少见到她,因问道,“这几日请安都没遇上邢姐姐,不如择日你我同去找她说话?”

尹婕妤默然沉吟,抬眸笑道:“皇后娘娘欠安,邢姐姐如今要协理后宫,自然忙的不可开交。”

李妍想想也是。

“后宫嫔妃若论勤勉妹妹倒不逊色旁人,妹妹终日里侍奉陛下,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尹婕妤噙着一脸的笑意打趣李妍,歆羡目光游走半日,李妍被逗弄后别过一张映日裁剪的荷花脸,尹婕妤捏了捏她的肩头赔个不是,李妍才肯转过身来。

“说起勤勉倒是让我想起樊姬,妹妹发觉端倪不曾?自从夷安公主出嫁后,樊姬去椒房殿可是越来越勤,皇后娘娘病了这几日,樊姬每日衣不解带在皇后跟前侍疾,难怪能讨得皇后欢心呀。”尹婕妤若有似无地感叹,看不出有何深意。

单从目前状况来看,樊姬并没有为难旁人,似乎只针对过李妍,而被皇后打压的也是李妍,尹婕妤心底其实很清楚,李妍如此聪慧,不可能看不出猫腻。

李妍没有作声,对其中的渊源避而不谈,递过一道繁星碎钻的明媚目光,微微笑道:“公主出嫁后,樊姬孤身一人,自然要仰仗皇后娘娘。”

“说的也是。”尹婕妤见她平静如水,掀不起一丝波澜,眼帘垂下来后浅浅回应。

游幸兰台后各自乘车回宫,李妍也试着尹婕妤介绍的方法,将折来的苦楝花插入瓷瓶,摆放在殿中,蚊虫皆避而远之,效果可谓立竿见影。

卫皇后身体大安后,宫妃依制来椒房殿请安听训,邢夫人率先问候皇后凤体以表关怀,其余众妃也跟着表态,卫皇后虽然心里忌惮她分权,但表面上看着仍是和气,直言邢夫人料理后宫之事辛苦。

应付完虚以委蛇的场面后,卫皇后结束了今天的见面会,宫妃各自散去,卫皇后单独留下李妍去内殿说话。

李妍进了内殿正要行礼,卫皇后便免去了礼数,又命长御给她看座。

长御亲自扶李妍落座,宫娥进献新鲜压榨的枇杷露,长御亲手捧在李妍面前,解释道:“皇后娘娘给夫人特意准备了枇杷露,都是时节下新鲜采摘的枇杷熬制而成,最是润肺止渴,对脾胃极好,请夫人慢用。”

李妍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中宫今日格外殷勤,若非有意示好必是有求于人,姑且听皇后详说便知端详。

“有劳女御长。”李妍接过枇杷露道了声谢。

长御率领宫人全部退下,掩上殿门,四下里清净寂寥,宫殿的森冷之气像是从地底下冒了出来。

卫皇后低头扶额,未曾开口已是惆怅,李妍见状少不得主动体恤:“望皇后娘娘保重凤体,切莫为小事烦忧。”

卫皇后闻言抬起千钧首,皱了皱眉,伤心感慨:“可怜夷安公主才刚嫁过去,婆母便仙逝了,生母樊氏至今没有名分,她在夫家往后的日子该如何立足?她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归宁宴上本宫也想成全她,怎料事与愿违,本宫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公主。”

卫皇后说罢连连唉声叹气,无奈而又伤感。

话已至此,李妍全然明白皇后今日种种用意何在,只是樊姬对自己出言不逊多有不恭,皆因皇后纵容,此事如鲠在喉,焉能为了公主轻易原谅,于是借用樊姬的话来回她:“公主乃天潢贵胄,自有上天庇佑,娘娘无需挂怀。”

“话虽如此,终究委屈了公主。”卫皇后诉说完心中的不忍,满面愁容看向李妍,缓缓起身走到李妍身边,拉住她的手亲昵问,“樊姬到底是公主的生身母亲,陛下却拖着不肯给她体面,公主今后以何面目示人?李夫人一直在陛下身边侍奉,可知是何缘由?”

先前打压自己的事还没翻篇,皇帝透露的心声也不便张扬,此时此刻不足以和卫皇后推心置腹,李妍思量后继续装聋作哑,字字恭敬却句句推诿:“陛下圣心难测,非妾可以揣摩。”

“本宫希望你能看在夷安公主的面子上,好好劝一劝陛下。”卫皇后被她噎得不好开口,余话都咽了回去,不自信地扭头瞥向别处。

皇后把话说到这份上,李妍也不好拂她面子,轻轻点了点头,勉强应承:“妾尽力而为。”

卫皇后见她回应多有迟疑,态度很明显在推脱,也知道说不动她,勉强下去也是无用,悻悻聊了几句草草结束这次谈话。

李妍走后长御进殿,行至卫皇后跟前,看她神情乌云密布,想必和李夫人会晤不成功。

“娘娘。”长御低声唤她,想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卫皇后忽觉胸口压了千斤重,目光有些空洞,幽幽叹气:“本宫如今也看不透她了。”

芭蕉绿扇,葵花向日,时间白驹过隙转眼入夏,日暖不知春去,鹊蝉半夜鸣啭,娇娥换上轻盈蝉衣才觉夏深。

周芒山在神明堂祈福两月后,二皇子一事才算了结,卫长公主得知她解禁的消息后便想兑现自己的诺言,让周芒山得偿所愿,也不算辜负她襄助自己的情谊。

卫长公主打发宫人去请霍去病入宫,又派人去鸳鸾殿给周芒山捎信,叮嘱她去老地方等候,周芒山收到消息后喜悦溢于言表,心扑通扑通直跳。

真的要见到他了吗?梦寐以求的骠骑将军?

周芒山和步培芳交办了差事,满怀期待地登上阁道,面带微笑地狂奔,然后闭上双眼任神思飘远,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才有机会见到他。

她静静地徜徉在夕阳下,感受日暮后大地蒸腾的气息,身心的火热几乎要喷涌而出,周芒山拼命压制住心中的邪念,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在他面前失礼!千万不要一见面就抱着他不放!千万不能把他吓跑了!女孩子要矜持!

对,要矜持!

鸳鸾殿内琴音悠扬,宛如溪涧水草淌过的淙淙流水,李妍正在偏殿抚琴,陈梦侍奉在侧,吴丙候在殿外,只等一曲弹毕,才入殿向李妍禀报。

“启禀夫人,殿外当值的宫娥来报,今日长公主的人来过。”

“何事?”

吴丙回道:“只教私底下带话给芒山,让她去旧地方候着,不知所为何事。”

吴丙回完话,陈梦也觉得蹊跷:“奴婢从未听闻长公主和芒山有交情,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吴丙也不清楚,试着问:“要不要派人跟过去看看?”

“不妥。”周芒山若真是和卫长公主在一起,跟踪她无异于跟踪卫长公主,传出去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闲话,李妍思忖后立即否决她的提议,嘱咐吴丙:“等芒山回来,你去问问她。”

“诺。”

蜿蜒阁道仿佛一道地平线,残阳如血挂在地平线上,微风捎来一阵或深或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模糊到清晰,好像有人往这边过来了,周芒山刚要睁眼,耳边传来熟悉的男子声音,心跳直接翻倍加速。

“长公主要见我,怎么来这个鬼地方?”

“将军稍安勿躁,跟着奴婢走就是了。”

引路的宫娥把自己带到阁道来,说话也只说一半,看上去鬼鬼祟祟的,霍去病心里犯疑,不知道她卖的什么关子,看在卫长公主的面子上,也不同她计较。

阁道上走了许久,也没见到卫长公主的影子,纵目眺望,五十里外有个宫娥在前面等候,她背身站着看不清脸。

霍去病以为是卫长公主的人,大步走向她。

宫娥把霍去病引来周芒山处,弯腰拱手向他辞行,一刻也不拖沓抽身就走,周芒山紧紧捂住小鹿乱撞的胸口,淡定下来后转身和他对视。

周芒山娇羞抿唇,近他情更怯,触碰到他的目光,反倒不知所措,低着头不敢看他。

霍去病立如松身似柏,两手交叉在胸前抱肩而立,星辰般的深眸好奇地注视她,年纪不大,模样倒是标致,小花脸涨得通红跟朵玫瑰花似的,特意把自己骗过来,又一句话不说,也不嫌憋的难受。

霍去病飞快掠她两眼,拖着戏谑的腔调笑问:“姑娘真乃人中龙凤,竟能让长公主为你效劳?”

周芒山本就臊的厉害,葱白小手一摸脸颊,比烈酒还要滚烫,赶紧拍了拍小胸脯平复心情。

“将军言重了,奴婢岂敢劳驾长公主。”周芒山福身向他见礼,仪态很是端庄,说出来的话也是软绵绵的,嗓音像百灵鸟一般空灵悦耳。

霍去病猛吸一口气,哂笑道:“这么有能耐,浪费了岂不可惜?不如来我军前效力,击退匈奴方为正道!”

“好啊好啊!”听他主动和自己开玩笑,周芒山一扫娇羞女儿态,赶紧把头点的像小鸡啄米,满口答应,生怕他反悔。

霍去病被她逗笑,意犹未尽地睨她,高声反问:“听不出来我说的是玩笑话?”

周芒山红了脸,食指一比划,小声嘟囔:“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真真是个顽劣的女子,不害臊就算了,顶嘴还这么快,霍去病摇摇头暗道不可思议。

气氛突然沉静下来,周芒山低着头半天不说话,神情颇为沮丧,霍去病摸了摸鼻子缓解尴尬,往前倾了一下身子用目探看,周芒山余光瞥住他忍不住欣喜,见她唇角挂起淡淡的笑意,霍去病重新站地笔直。

他言语诙谐,虽有些讥讽,但比想象中的更加有趣,周芒山花靥绽放着娇柔,偏头看他,寒星似的双眸正一动不动打量自己。

落日余晖,微风不燥,吹的人心底暖烘烘,知道他马上要出征河西,周芒山呆呆望着他许久,皮革制成的武弁大冠戴在发髻之上,威风凛凛不失英气肃雅,金色余晖洒在他身上,整个人看上去闪闪发光,明珠般耀眼。

周芒山看到他冠顶陈旧的缀饰,不禁问:“难道没有人告诉将军,发冠络穗已旧,应更换新饰?”

霍去病微讶,下意识摸了摸大冠,眼中荡起一层波,隐去那不易察觉的淡淡忧伤,解释道:“顶上冠饰换不得,乃慈母手中针线。”

周芒山鼻尖发红,心里酸酸的,慈母若是疼爱儿子,又怎会让他一直佩戴旧饰?卫少儿嫁给陈掌,霍仲孺也和别的女人组建了家庭,从未听说过他和霍仲孺有任何交集,大约他还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霍去病看她眼中闪着泪花,不知道哪里惹她不高兴了,俯身想去看她,周芒山用手挡住脸,撇下他抹着泪跑了几里远,慢慢擦干泪痕,停驻脚步后转身,冲他喊了出来:“奴家略懂女红,待将军凯旋,自当奉上新的缀饰,还望将军不要嫌弃。”

第一次听到娘以外的女人要给自己绣东西,霍去病直接原地怔住,一时反应不过来,耳畔回荡着她拔高嗓子喊出来的一句紧要话:

“将军,奴家名叫周芒山。周天子的周,芒砀山的芒山。”

还周天子,芒砀山呢!小丫头怕不是想上天当玉帝!

回味过来时,人已远去,像一只活泼的青雀,跃上跃下,消失在阁道尽头。

周芒山两手紧握成拳,笑得合不拢嘴,激动的连路都不会走了,不是撞倒宫娥就是撞倒宦者,赶紧把人扶起来赔礼致歉。

“看着些路吧,撞到人家怪疼的。”

“好姐姐,对不住对不住。”

穿过人来人往的太官园,来到僻静的一汪水域,绕着河边垂堤杨柳转圈,蜻蜓在荷叶上嬉戏,周芒山蹲在柳树下继续回味刚刚发生的一切。

将军?才不要叫将军,要叫他霍哥哥。

不,还是霍郎好听些!

周芒山又是一阵兴奋,对着面前的柳树傻笑许久,蓦地面皮一臊,不小心把脑袋碰在树干上,“哎哟”疼了起来,揉了揉额角,打眼瞅见太阳已经下山,赶忙整理好衣裙,临水净面收拾好仪容,往鸳鸾殿方向疾行。

忽听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周芒山停下脚步回头去看,身后了无一人,只有几节踩烂的树枝,暗道真是奇怪,难不成出现幻听?

疑虑片晌,加快步伐,赶回鸳鸾殿。

入夏后淅淅沥沥下了几场瓢泼大雨,春雷仿佛还未走远,到了夜间轰隆隆响个不停,芭蕉叶被雨水拍打后噼里啪啦作响。

雨后天晴,未央宫干净如洗,天边出现一道彩虹,龙楼凤阁红绸烨烨,热闹非凡。

在吹打的迎亲唢呐中,卫长公主拜别父母,身穿喜服登上花轿,浩浩荡荡的队伍向平阳侯曹家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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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绝色李夫人
连载中江南支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