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持完夷安公主的婚礼,卫长公主出嫁也迫在眉睫,卫皇后近来应接不暇,还没停下来歇一歇,偏偏好巧不巧,二皇子刘闳饮食出了差池以致抱病多日,卫皇后整肃宫务之余还得抽空去照看他。
从凤皇殿回来后,卫皇后身子不见爽利,浑身关节酸痛,宫娥轻轻扶她去榻上休息,腰肢躺在榻上才算放松。
长御见卫皇后疲态明显,寸步不离贴身服侍,拧干热帕敷在她额间,蹲下身双手交叉给她揉腰,沿她腰椎上下缓慢揉搓,低声问:“娘娘辛苦这么久,奴婢担心您的凤体吃不消,不如让太医进来瞧瞧?”
“本宫无碍,倒是你这段时间受累。”卫皇后侧头看她,转过身来和她面对面说话。
长御笑称不累,侍奉卫皇后小憩,柔软的狐皮毯子盖在她腹间,熏炉里点燃一线沉香,卫皇后睡意涌了上来阖目片刻,回想起樊姬说过的话,近来长女行事确实古怪,时常溜出椒房殿去见鸳鸾殿的宫女,问她话也是支吾半天只说出去走走,心里到底存了个疑影。
从前爱女何等乖巧温顺,自从结交周芒山,嘴里一句真话也没有,好好的女儿定是让这贱蹄子带坏了!凤皇殿宫人供出周芒山,卫皇后本想借刘彻的“刀”除掉周芒山,却没料到刘彻心眼子偏到没边,李妍他要护也罢了,连她的奴婢也舍不得追究。
卫皇后胸膛起伏不定,无名燥火烧得旺了起来,郁郁半晌睁开怒眼,支起身子问,“长公主近日可还私自去见周芒山?”
“听闻周芒山在鸳鸾殿关了禁闭,李夫人命她在神明堂静思己过,为二皇子祈福,公主这几日待在闺房不曾出门。”长御百思不得其解,卫长公主怎么会和她牵扯不清?“奴婢也觉得奇怪,长公主素日不大爱出门,近来总往太官园和阁道见周芒山,也不知那丫头几世修来的福气。”
“贱蹄子耍的什么把戏,别以为本宫不知道!若非她私下挑唆,缨儿好端端怎会想着出宫!”卫皇后咬碎牙关,想起女儿漠视自己的关心,还学会了撒谎便气不打一处来。
长御见她眼中注入了火,捡些好听的话说让她息怒:“皇后娘娘放心,奴婢一直留意着。长公主央求陛下出宫去探望隆虑公主,陛下还夸咱们公主孝心可嘉呢!”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卫皇后相信她的品性,绝不会任性胡为,听完长御的话,卫皇后把心放回肚子里,眸色愈发和悦,面上浮现欣慰的笑颜:“她都快嫁人了,也该懂事了。”
长御笑了笑,试着问:“娘娘,长公主那儿……是否还要盯紧些?”
卫皇后回神,心底反复斟酌,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女儿无非想找个伴,没必要小题大做,摆摆手懒懒回复:“想是弟妹们年纪小,缨儿和他们说不到一处去,由她去吧。”
揉了揉眉心,睡意全无,卫皇后没心思去想这些,当务之急是尽快定下樊姬的册封之礼,花了那么多心血,千万别功亏一篑才好。
樊姬册封一事已经在刘彻跟前过了明路,只差一纸诏书而已,但夷安公主出嫁至今,迟迟没有旨意下来,卫皇后也想不通,没道理刘彻会出尔反尔。
忖思之际,宫娥进来回话,樊姬已候在殿外,卫皇后正想问问她,便命宫娥请她进来说话。
樊姬停在卫皇后跟前,紧张兮兮地向她见礼,“妾拜见皇后。”
“平身。”
樊姬起身观她脸色,见皇后气定神闲,略微凑近了些跽坐在榻前,像只温驯的绵羊聆听教诲。
“妾瞧着娘娘气色不是很好,想是操持婚礼过度劳累?”樊姬自责的面孔落下心疼泪,拾起手中帕子轻轻一揩。
“无妨。”卫皇后打起精神,脸色已缓过几分,和樊姬简单寒暄后,便将隆虑公主过世的消息说与她知晓。
隆虑公主病了许久,吊着一口气,只为能亲眼目睹儿子完成终身大事,总算了却心中的遗憾,虽说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樊姬忍不住心疼女儿,才刚嫁过去便失去婆母庇佑,当场洒泪感慨自己女儿命苦。
“生死有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樊姬一句命苦勾起卫皇后的恻隐,温声劝她节哀,“隆虑公主不在了,她还有娘家可以依靠,未央宫有本宫还有陛下在,自会为公主做主,你也不必为此担忧。”
樊姬谢过卫皇后,膝行至长御身侧,给卫皇后捏腿,帮助她疏通筋骨,活络全身经脉。
“放眼宫中,唯有你肯花心思伺候本宫。”卫皇后对樊姬的好感与日俱增,拉她手坐在自己身边,拍拍她的手背许诺道,“你对本宫忠心耿耿,本宫必不负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将你的册封礼定下来,行仪后你就是堂堂正正的嫔妃,再也不必看人脸色,夷安公主也不必遭人闲话,二皇子已经痊愈,本宫会去求陛下,许你册封之礼。”
“奴婢听凭娘娘做主。”樊姬欣然起身,泪眼婆娑地看着皇后。
卫皇后佯装恼怒,薄嗔道:“本宫说过你为汉室开枝散叶,是有功之人。即便没有册封,也不必妄自菲薄。”
樊姬转悲为喜,笑道:“妾谨记皇后教诲。”
隆虑公主薨逝后,拆了喜绸阖府挂白举哀,刘彻遣使者代奠以尽哀思,夷安公主原定的归宁之期往后推迟了两月,丧礼结束后,在昭平君的陪同下回宫请安,刘彻下旨在温室殿置办宴席迎接她回门。
因夷安公主婆母新丧,孝期未过,宴席以清淡为主,免去歌舞游戏,宫中嫔妃齐聚一堂,向新婚夫妇道喜,然后闲话家常。
刘彻向夷安公主招手,宦者令立即唤来两名宦者将公主的座位挪到天子身旁。“过来,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父皇。”夷安公主小心翼翼地坐在刘彻身边,唤他的声音如温婉清风徐来,夷安公主慢慢抬首去看,内心百感交杂,对父亲的疼爱感到喜悦,对他的威严感到畏惧,从记事到现在,第一次近距离看清父亲的模样。
昭平君暗暗瞥了一眼夷安公主,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叮嘱,心里几经挣扎后,鼓足勇气捧起酒樽向刘彻敬酒,每一步都走得艰涩,紧张的直冒汗,堂前跪下时背上衣襟已经湿透,咬着唇扭捏半天还有些拧巴,一句简单的场面话说得十分烫嘴:“儿、儿、儿臣……以茶代酒……敬……父、父、父皇……”
刘彻打眼一瞧毕恭毕敬的昭平君还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虽然他说话不利索,但比起以前总算有点人样,成家后肉眼可见的长进,明明深感安慰,嘴上还是爱狭促人:“谁家女婿,改个称呼这么难?”
昭平君杵在原地,恨不能找个地缝把头缩进去。
“看来还是公主御夫有术,能使浪子回头啊?”邢夫人啧啧称赞,戏谑的眼神在夷安公主和昭平君之间徘徊,夷安公主矜持不住,立刻面泛桃花,头似低垂的花苞。
嫔妃随即哄笑,交头接耳,昭平君和夷安公主手挽手挨个奉酒,刘彻难得欢喜仰头饮尽,接着再向卫皇后及宫妃、宗室长辈致酒,最后再为生母樊姬斟满酒杯,夷安公主双手奉上,母女俩相视一笑,泪水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夷安公主深晓母亲多年来的辛酸,无名无份在宫中受尽冷落,看母亲的眼神更加怜悯,于是放下酒樽就要跪下来请求父亲成全,给母亲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樊姬窥出她心事,紧紧抓住她的手冲她摇首,坚决不允许她这么做,夷安公主默默拿起酒樽,樊姬这才松开手,看着她忧愁转身。
母女之间的舐犊情,可谓人间至善至美,脉脉温情犹如一股暖流,冲击李妍柔软的心弦。
昭平君察觉到妻子的伤感,联想到自己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便想实现妻子的愿望,不让她像自己一般留下遗憾,撩袍端带跪下叩头:“古书有言,‘抚我畜我,长我育我’。椿庭之慈,云何可报?还请父皇恩准,册封公主生母樊氏,以全孺慕之情。”
夷安公主备受感动,忙随丈夫跪下请命。
正值兴致高涨的刘彻回过味来,重重放下酒樽,冷漠看他,没有驳回,也没有松口。
昭平君已经开了口,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卫皇后决定推他一把,略备薄酒劝君共饮。
刘彻眼皮一撩,似笑非笑饮酒,向来洞若观火的他,仿佛早就猜到皇后接下来要做什么。
“陛下尊崇儒门,力行以孝安天下,臣妾身为人母,昭平君所求感同身受,恳请陛下恩准,晋公主生母樊氏为妃,以全仁子孝心。”
樊姬捂着脸上的泪花跪在皇后身后,宗室亲胄侠义附和,纷纷为樊姬请命,宫妃也接二连三地起身请命,许夫人无奈之下也只好随波逐流。
刘彻看着堂下密密麻麻的内外亲眷,哪里是为樊姬请命,反倒像是逼宫,锐利的眼风扫过来,众人伏首噤声不敢言语。
刘彻冷眼看着卫皇后也不动怒,阴沉着脸借题发挥:“闳儿体弱多病,皇后可知他冷暖乎?”
卫皇后听他提及刘闳立刻白了脸,悟出他话外之音,指责自己没有照看好二皇子,也不敢过分辩解,怯声道:“臣妾疏忽。”
刘彻穷追猛打:“可知闳儿饮食喜好乎?”
卫皇后窘迫不已,面色一度惨白,无声地低下头,顿首向他请罪:“臣妾囿于宫务,对二皇子照看不周,今后必定改之。”
“既然皇后宫务缠身,无暇顾及皇子安危,即日起赐夫人邢氏协理后宫之权,为皇后分忧。”刘彻板起脸,不留情面当众给她难堪。
卫皇后没想到只是为樊姬请求册封而已,竟然会栽这么大跟头,身子撑不住几近倾倒,重重跌坐在地上,幸而被长御扶住,才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失态。
樊姬的事情算是没有指望,卫皇后的愿望也彻底落空,更糟糕的是被皇帝当众下了脸面,急得眼泪就要掉下来,趁他没有追究下去,以最快的速度稳住心态,哽咽道:“臣妾遵旨。”
邢夫人飞速瞥了一眼刘彻,低声回应:“妾领旨。”
众人跪在地上面面相觑,宗室子弟更担心刘彻会来个秋后算账,好在他重点都放在皇后,暗自庆幸虚惊一场。
早知天子无情无义,居然还对他抱有希冀,昭平君悔的肠子青,搂住夷安公主暗暗发誓,从此与他再无任何瓜葛!
宫宴闹得不欢而散,刘彻伸手去牵李妍回宫安歇,坐在轺车里还在生闷气,阴晴不定的脸上略显狼藉,看起来心绪不宁,李妍握住他的手劝他不要多想。
刘彻叫停了车驾,拉李妍下车,沿蜿蜒复道漫步,宫灯绵延数十里遥遥望去恍若金色长龙,两岸亭台楼阁绿幕杨柳摇曳如烟,青翠中传来几声杜宇泣鸣,随行队伍橐橐的脚步声不绝于耳。
玉燕飞过石亭水殿,楝花幽香暗传,长夜旖旎无心赏玩,刘彻停在苦楝树下出了会神,转身拂去李妍宝髻沾上的细腻花瓣,一手揽她纤腰,一手拨弄她青丝,琥珀色瞳仁映出粼粼波光,唇齿辗转许久才启:“朕没有答应册封樊姬,夫人是否会觉得朕心狠?”
“妾不敢。”李妍目中掠过一丝欣喜,和他相识以来,第一次知道他原来在乎自己的想法,须臾一笑,言归正传:“公主和二皇子俱为陛下爱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成全了这个难免委屈那个。”
“只有你能体谅朕。”刘彻握住她的玉手贴在自己胸膛,眼里波光闪闪,短促怅惘后扬起眉缓缓道出一些心声,“樊氏跟着刘陵自诩经纶,不知天高地厚!进宫后若能安分守己,朕也不会苛待她!”
刘陵?
李妍讶然,从他的话里迅速捕捉到关键信号,他宁愿当众给皇后难堪也不肯册封樊姬,原来并不是因为二皇子而是因为刘陵。“莫非樊姬是陵翁主的人?”
“不错。”刘彻沉下脸,向远处看去。
原来如此。
难怪她生下女儿这么多年都得不到册封礼,十多年过去了,他对刘陵早有防备之心,对樊姬的偏见也已根深蒂固,李妍茅塞顿开,终于明白他为何气急败坏敲打皇后,想来宫闱秘辛不好放在明面上说,所以皇后多半也是不知原委,才会一头栽了进来。
等他顺了气,李妍才静静说道:“樊姬纵有千般不是,陛下也不该迁怒皇后娘娘。”
刘彻剑眉冷淡,按了按腰间佩剑,嗤笑回道:“朕暗示过她多少回,是她自己听不进去!”
月色凄冷,寂寂人定,李妍知他脾性,摇头一笑不再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