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井中曲·上篇
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光斑。
沈知白睁开眼,第一个动作是摸向怀中——血玉还在,冰凉刺骨。他坐起身,看见沈小峰蜷在对床,眉头紧皱,睡得极不安稳。
昨晚后半夜再无异常。窗外无脸影子离开后,宅院重归死寂。但沈知白知道,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鸡鸣声准时响起,苍老遥远。
门闩“咔哒”弹开。沈知白推门出去,走廊里白纸灯笼还亮着,光线比昨夜更显惨淡。其他房门陆续打开,人们一个个走出。
八个人,都在。
沈国栋打了个哈欠:“看来第一夜平安渡过了。”
“不一定。”谢无妄从对面房间走出,抬手指向灵堂,“看长明灯。”
众人转头。
灵堂里,那盏摆在棺材前的油灯火苗依旧,但颜色从幽绿变成了暗红,像凝固的血。
“变色了……”周婉低声道。
沈知白走进灵堂。棺材静静停着,盖脸布完好,白布下的人形轮廓比昨夜似乎……清晰了些。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燃尽,只剩灰白香根。
“香火断了。”他说。
“我们被锁在房里,怎么续香?”沈国栋烦躁道。
“也许天亮后才能续。”沈知白指向香炉旁小桌——上面整齐摆着三炷新香和火柴。
他拿起香点燃,插入香炉。青烟升起,没有异常。
众人稍松口气。
“现在重点是找唱片。”沈知白说,“《游园惊梦》必须在今晚子时前找到。”
“分头找吧。”沈国栋提议。
周婉补充:“两人一组,别落单。”
分组依旧:沈国栋和赵军,周婉和沈玉,沈知白和沈小峰,谢无妄单独行动。
“我去后院仓库。”谢无妄说完就走。
沈知白看着他利落的背影,那种熟悉又陌生的违和感再次涌起。他收回目光:“我们去西厢,昨晚那间贴封条的房间很可疑。”
“不是说不能碰吗?”沈小峰怯声问。
“不碰封条,看周围。”
西厢尽头,房门紧闭。
封条完好,朱砂符文在昏光下泛着暗红。沈知白凑近细看——符文笔画扭曲,不像任何已知宗教符号,倒像某种充满恶意的自创图腾。
血玉微微发冷。
“沈哥,这里有字。”沈小峰指向门边墙壁。
墙上有几行浅刻痕,似用指甲或碎瓷片划出:
“唱在西厢,曲在井中。”
“听戏易,应戏难。”
“偷寿者,死无全尸。”
字迹潦草急促。
“偷寿者……”沈知白默念。处长电话里提过“守门人”和“平衡”,难道棺材里的死者是个“偷寿者”?守灵是惩罚的一部分?
“沈哥!”沈小峰突然抓住他胳膊,声音发颤,“你听……”
沈知白侧耳。
门内传来极轻微的、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缓慢而坚持。
仿佛门后有什么东西,正试图出来。
刮擦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叹息般的吐息,从门缝渗出。
沈知白拉着沈小峰后退两步。
门缝下,缓缓渗出一小滩暗红粘稠的液体,腥味浓烈。
“走。”
两人迅速离开西厢,回到天井。其他组也陆续返回,脸色都不好看。
“仓库锁着,打不开。”谢无妄简短道。
“东厢全是空房。”沈国栋说。
“前院没发现。”周婉摇头。
沈知白说了西厢的发现,隐去渗血细节,只提刻字。
“‘唱在西厢,曲在井中’……”周婉重复,“井?宅子里有井吗?”
“后院有一口。”谢无妄说,“被封着。”
后院角落,一口古井静静矗立。
井口盖着厚重青石板,石板上压着三块画有符文的大石。符文与西厢封条上的如出一辙。
“这石板一个人搬不动。”沈国栋试了试。
四人合力——沈国栋、赵军、谢无妄、沈知白——才勉强将石板移开一条缝。
阴冷的水腥风从井底涌上。
沈知白探头下望。井很深,黑黢黢不见底。但井壁上约三四米处,钉着一个小黑漆木盒,用铁链固定。
“有盒子。”他说。
“我下去。”谢无妄突然道。
“你疯了?”沈国栋瞪眼,“这井深不见底——”
“找绳子。”谢无妄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麻绳从仓库外杂物堆中翻出,粗粝但结实。
谢无妄将绳端系在院中石柱,另一端系在腰间,试了试牢固度,然后毫不犹豫地翻进井口。
他动作敏捷得不像常人,三两下就下到木盒位置。
井口围了一圈人,紧张注视。
谢无妄一手抓铁链固定身体,另一手解木盒。盒子没锁,轻轻一掀就开。
里面是唱片。厚厚一叠,用油纸包着。
他将唱片塞进怀里,开始上爬。
就在这时,井底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重物砸进水里。
紧接着,井水翻涌,发出“咕嘟咕嘟”声,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上涨。
“快上来!”沈国栋大喊。
谢无妄加快速度,但水涨得更快。浑浊的井水裹挟枯叶和黑色絮状物,迅速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
就在水面即将淹没腰际时,他猛蹬井壁,借力向上窜了一大截。上面的人拼命拉绳,终于在他被彻底淹没前,将他拉出井口。
谢无妄浑身湿透,怀里紧抱着那叠唱片。
井水翻腾几秒,缓缓退去,恢复平静。
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没事吧?”周婉问。
谢无妄摇头,将唱片放在地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十张老式黑胶唱片,标签泛黄但字迹可辨。
最上面一张写着:《游园惊梦》。
“找到了……”沈小峰松了口气。
沈知白却盯着那口井,眉头紧锁。
井水为何突然上涨?井底有什么?
而且,谢无妄爬上来时,他瞥见对方湿透袖口下,手臂上似乎有一些黑色纹路——和他左臂淡化的尸斑很像,但更密集,更像某种封印符文。
谢无妄察觉到视线,迅速拉下袖子。
“唱片放哪?”赵军问。
“放灵堂。”沈知白说,“播放肯定要在灵堂。”
唱片搬回灵堂,放在棺材旁小桌。沈知白检查《游园惊梦》唱片,没有破损。灵堂西侧墙边有台老式留声机,看起来还能用。
“问题解决了。”沈国栋说,“今晚放唱片就行。”
“不一定。”谢无妄忽然开口。
他指着那叠唱片:“数数有多少张。”
沈知白立刻清点。
一共七张。
《游园惊梦》只是其一,其余六张是:《锁麟囊》《荒山泪》《三岔口》《夜奔》《断桥》《长生殿·迎像哭像》。
“七天,七张唱片。”周婉脸色发白,“意思是每夜点戏不同,要按顺序播放?”
“而且必须提前找到对应的唱片。”沈知白补充,“但现在我们全找到了,是否意味着……”
“意味着接下来六夜,我们只需在子时放对应唱片?”沈小峰怀揣希望问。
沈知白没有回答。
他想起墙上刻字:“听戏易,应戏难。”
如果只是播放唱片,为何说“难”?
一定有其他规则。
尚未被发现。
午后光线昏昧,众人分食厨房里所剩无几的干粮。气氛压抑,没人多说话。
沈知白独自坐在天井石阶上,摩挲血玉。玉身冰凉,断裂纹路在指尖清晰可辨。
“沈队长。”
周婉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有事?”
“你觉得……”她压低声音,“谢无妄这个人,可信吗?”
沈知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对面厢房——谢无妄的房门关着,那人自午后就没再出来。
“为什么这么问?”
“太冷静了。”周婉说,“从醒来到现在,他没有任何慌乱。下井取唱片时,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还有,他手臂上那些黑色纹路,你看到了吧?”
沈知白点头。
“那不是普通的纹身。”周婉眼神锐利,“我在医院工作过几年,见过因药物或疾病导致的皮肤色素沉淀,但那种纹路……更像某种烙印。”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被选中者’。”周婉顿了顿,“沈队长,你是特情处的,应该见过不少怪事。你觉得我们真能活过七天吗?”
“按规则行事,有机会。”沈知白说,“但规则可能比我们看到的更多。”
“比如?”
沈知白看向灵堂:“比如长明灯变色,香火中断却没有惩罚,这不合逻辑。守灵规矩森严,不该有这种漏洞。”
周婉脸色凝重起来:“你是说……惩罚可能延迟?或者,需要触发条件?”
“可能。”
远处传来沈玉的啜泣声,她还在为昨晚窗外影子的事害怕。沈小峰在安慰她,但显然自己也底气不足。
“沈队长,”周婉忽然问,“你左胸的伤……是旧伤吧?每次你疼的时候,手会下意识按那里。”
沈知白动作一滞。
“别误会,我没有打探**的意思。”周婉说,“只是作为医学生的本能。那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疼起来像是新伤——神经痛的那种痛法,对吗?”
“……对。”
“车祸?”周婉敏锐地问。
沈知白看着她,没有否认。
周婉叹了口气:“我哥哥也是车祸走的,五年了。他当时为了保护副驾驶上的女友,自己打了方向盘……最后女友活下来了,他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所以我知道,有些伤不只是身体上的。沈队长,你查了八年,是在找什么吧?”
沈知白握紧血玉。
八年来,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
“找一个答案。”他说,“也找一个人。”
“那个人……和这宅子有关吗?”
“我不知道。”
但血玉成对,谢无妄有另一半。
而谢无妄就在这宅子里,以完全陌生的姿态。
天光渐暗。
戌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