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井中曲·下篇
戌时整,门闩扣死的声音准时响起。
沈知白坐在左厢第三间的桌边,白纸灯笼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沈玉坐在对面床上,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发白。
“沈队长……”她小声开口,“今晚……你真的要和棺材里的那个……喝酒?”
“嗯。”沈知白应了一声。
“可是……可是规则说‘与棺中人对饮’,怎么对饮?难道要掀开盖脸布?”
“不用。”沈知白说,“谢无妄说,只要把酒倒进棺材前的酒杯,然后等。”
“等什么?”
沈知白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下午谢无妄从房间出来后,只简短交代了几件事:第一,子时前半小时,两人要去灵堂准备;第二,沈知白需要在左手掌心割一道口子,滴三滴血进长明灯;第三,对饮时,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说话,不要睁眼。
“如果睁眼了会怎样?”沈知白当时问。
谢无妄看了他一眼:“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然后,像沈国栋一样。”
沈知白不再问。
现在,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窗外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宅院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将他们活埋其中。
沈玉忽然低声说:“沈队长,我……我害怕。”
“每个人都怕。”沈知白说。
“不,我是说……”沈玉的声音在发抖,“我觉得……周婉不太对劲。”
沈知白抬起头:“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你们去西厢的时候,我……我偷偷回了一趟房间。”沈玉咬着嘴唇,“我想找找有没有能防身的东西,结果在周婉的枕头下面……发现了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小片布料,递给沈知白。
是藏青色布料的碎片,和他们身上的衣服一样。但这片布料边缘整齐,像是从整块布上剪下来的。布料上用暗红色的线绣着两个字:
替身
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匆忙缝上去的。
“这有什么问题?”沈知白问。
“你翻过来看。”沈玉说。
沈知白翻过布料。背面用同样的红线绣着一行小字:
“第七夜,我留。”
字体和正面完全不同,工整秀丽,一看就是周婉的字迹。
沈知白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规则?”沈玉颤抖着说,“第三条补遗规则说‘需选一人留于宅中’,她缝这个‘替身’,是不是想让我们中的谁替她留下?”
“不一定。”沈知白冷静分析,“也可能是她想自己留下。”
“为什么有人会想留下?”沈玉难以置信,“这鬼地方……”
“也许留下,比死在外面好。”沈知白想起处长电话里说的“守门人”。
如果这宅子需要永远有人守灵,那么“留下”可能意味着以某种形式继续“存在”,而不是彻底死亡。
周婉知道什么?她又有什么目的?
“这件事先别声张。”沈知白将布料还给沈玉,“收好,别让任何人看到。”
“可是……”
“听我的。”沈知白语气严肃,“现在内讧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
沈玉点点头,将布料塞回怀里。
时间缓慢流逝。
临近子时,沈知白站起身:“我该去灵堂了。”
“沈队长……”沈玉叫住他,眼睛里有泪光,“你……你一定要回来。”
沈知白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门一开,阴冷的风灌进来,吹得灯笼里的烛火剧烈摇曳。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灵堂方向透出暗红色的光。
长明灯还在燃烧。
沈知白提着灯笼,朝灵堂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每一声都像踩在心上。
快到灵堂时,他看见一个人影已经等在那里。
是谢无妄。
他依旧穿着那身藏青色布衣,左手缠着布条,隐隐渗出血迹。右手提着灯笼,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来了。”谢无妄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嗯。”
两人走进灵堂。
棺材静静停在正中,盖脸布上的污渍已经扩散到整块布的三分之一,暗褐色在白色布料上格外刺眼。长明灯的火苗跳动着,颜色比白天更红,近乎黑色。
香炉里的香快要燃尽了,只剩短短一截。
谢无妄走到八仙桌旁,拿起酒壶和两个酒杯,放在棺材前的地上。然后他看向沈知白:“血。”
沈知白拔出腰间的小刀——这是他在厨房找到的,刀刃锈蚀,但还能用。他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出。
他走到长明灯前,将手掌悬在灯焰上方。
三滴血滴落。
第一滴,火苗猛地窜高,颜色从暗红变成鲜红。
第二滴,火苗开始旋转,发出“呜呜”的风声。
第三滴,火苗骤然缩小,变成绿豆大小的一点幽蓝,然后缓缓恢复成暗红色。
但灯油表面,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膜,像凝固的血。
“可以了。”谢无妄说。
沈知白用布条包扎好伤口,回到棺材前。谢无妄已经倒好了两杯酒,酒液在幽暗的光线下呈现出诡异的琥珀色。
“坐下。”谢无妄说,自己先盘腿坐在棺材左侧。
沈知白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棺材头部,盖脸布垂下来,几乎要碰到酒杯。
子时到了。
灵堂里的留声机自动启动,唱针落下,但唱片没有转动——裂开的《游园惊梦》已经无法播放。
只有“沙沙”的空转声。
然后,棺材里传来了哼唱。
不再是昨晚那种含混的低语,而是清晰的、带着戏腔的唱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苍老、干涩,像枯叶摩擦。
沈知白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记得这段唱词——这是《游园惊梦》里杜丽娘的唱段,讲的是春色美好却无人欣赏的哀怨。
但棺材里的声音,唱出来的不是哀怨,而是……贪婪。
像饿鬼看见食物时的垂涎。
“举杯。”谢无妄低声说。
两人同时举起面前的酒杯。
棺材里的哼唱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盖脸布下方,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枯瘦、干瘪,皮肤是青黑色的,指甲又长又尖,尖端带着暗红的污渍。
那只手摸索着,碰到了地上的酒杯。
指尖在杯沿停留片刻,然后握住了杯身。
沈知白强迫自己盯着眼前的酒杯,不去看那只手。但他能感觉到,有“视线”正从盖脸布下透出来,死死盯着他。
冰冷、恶毒、充满渴望。
“饮。”谢无妄说。
两人同时举杯到唇边。
沈知白闭上眼睛——这是谢无妄交代的,对饮时不能睁眼。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灼烧感,像是吞下了一口滚烫的岩浆。紧接着是浓烈的腥甜,像血,又像某种**的液体。
他想吐,但强忍住了。
酒杯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裂声清脆。
棺材前的那只酒杯也同时落下,碎裂。
那只手缓缓缩回盖脸布下。
留声机的空转声停了。
灵堂里只剩下长明灯火苗轻微的噼啪声。
“可以睁眼了。”谢无妄说。
沈知白睁开眼,第一眼看向棺材——盖脸布完好,那只手不见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地上碎裂的酒杯,和他喉咙里残留的灼烧感,都在证明那是真实的。
“我们……成功了?”他哑声问。
“暂时。”谢无妄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第一夜应戏完成。但唱片坏了,接下来的六夜,我们可能每次都要‘对饮’。”
“那酒……”沈知白也站起来,感到一阵眩晕,“到底是什么?”
“尸酒。”谢无妄淡淡道,“用守灵人的血和坟头土酿的,里面还泡了东西。”
“什么东西?”
“你不会想知道的。”谢无妄看了他一眼,“走吧,回房间。天亮前不会再有事了。”
两人走出灵堂。走廊里,白纸灯笼的光似乎亮了些,但依旧昏黄。
走到天井时,沈知白忽然停下脚步:“谢无妄。”
“嗯?”
“你认识我,对吗?”沈知白转身看着他,“八年前,我们见过。”
谢无妄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沈知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白以为他不会回答。
“认识。”谢无妄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希望你忘掉。”
“为什么?”
“因为记得的人,会死得更快。”谢无妄转过身,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复杂难辨,“这宅子会读取记忆,尤其是……关于‘他’的记忆。”
“他是谁?”沈知白追问,“那个替我死了的人?”
谢无妄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左手,解开缠着的布条。
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浮现出黑色的、扭曲的符文——和西厢封条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禁言契’。”谢无妄说,“我说不出他的名字,写不出他的事,甚至想得太深,都会触发反噬。”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白:“你身上应该也有类似的东西,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沈知白下意识按住左胸。
旧伤又开始疼了。
“八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谢无妄继续说,“是‘规矩’在清除知情者。他替你挡了灾,用自己的命和记忆,换你活下来。”
“那为什么我现在又被卷进来?”
“因为平衡被打破了。”谢无妄说,“滨河镇那七个守门人死了,门要开了,需要新的守门人。而你……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为什么?”
“因为你是沈家最后的嫡系血脉。”谢无妄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这宅子,这棺材里的东西,还有那些规矩……都和你沈家的祖先有关。”
沈知白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
他想起处长电话里说的“沈家后人”,想起日记里那个偷寿的四叔公,想起西厢墙上的刻字“偷寿者,死无全尸”。
难道他的祖先,都是……偷寿者?
而守灵,其实是沈家后人必须承担的……诅咒?
“七天守灵结束,会发生什么?”沈知白问。
“两种可能。”谢无妄说,“第一,我们完成所有仪式,选出一个人留下接替守灵,其他人离开。”
“第二呢?”
“第二,我们全部死在这里,成为宅子的一部分。”谢无妄平静地说,“而棺材里的那个东西,会出去。”
“出去做什么?”
“继续偷寿。”谢无妄看着他,“用新的、更年轻的命,延续它不该存在的‘存在’。”
沈知白沉默了。
远处传来鸡鸣声,比昨夜更近了些,像是就在宅院围墙外。
“天快亮了。”谢无妄说,“回去吧。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独。
沈知白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怀里的血玉微微发烫,像是在共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对饮时,谢无妄的那杯酒,好像……没有喝。
酒杯摔碎时,他隐约听见酒液泼洒的声音,但谢无妄喉结没有动。
他没有喝那杯尸酒。
那他是怎么完成对饮的?
沈知白看向谢无妄房间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
窗纸上映出灯笼的光,一个人影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沈知白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沈玉已经睡着了,趴在桌上,脸上还有泪痕。
他轻轻关上门,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但宅院上空的雾气依旧浓重,将晨光过滤成惨淡的灰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距离第七夜,还有六天。
沈知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旧伤疼痛依旧,但这一次,疼痛中似乎夹杂着某种……熟悉感。
像是这疼痛本身,就是记忆的一部分。
他忽然想起谢无妄的那句话:
“你身上应该也有类似的东西,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沈知白低下头,解开衣襟。
左胸那道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暗红色,边缘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纹路。
像符文的笔画。
他伸手触摸伤疤,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
然后,一段破碎的画面闪入脑海——
大火。老宅。少年将血玉塞进他手里,说:“走。”
还有另一句话,之前梦里没听清,现在却清晰起来:
“别回头看我。”
“我会找到你的。”
“无论多久。”
沈知白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
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个少年……是谢无妄?
八年前的谢无妄?
可谢无妄现在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八年前应该十六七岁,和梦里那个少年的年纪对得上。
但为什么谢无妄不承认?
为什么装作不认识?
还有,如果那个少年是谢无妄,那替他死了的人……又是谁?
沈知白感觉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搅。
他抱住头,蹲下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旧伤疯狂疼痛,几乎要撕裂胸膛。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沈队长。”是周婉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醒着吗?”
沈知白强迫自己站起来,打开门。
周婉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眼神里有种奇怪的狂热。
“我找到了一个东西。”她小声说,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线装书,“在沈玉床板的夹层里。”
沈知白接过书。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一幅简陋的插图:
七个人围着一口棺材,每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棺材盖开着,里面伸出一只枯手,手中握着一对铜铃。
插画下面有一行小字:
“七人守灵,一人献祭,六人得生。”
“献祭者,永为守门人。”
“得生者,需代代还债。”
沈知白抬起头,看向周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周婉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我们不需要等到第七夜再选人留下。”
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可以……提前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