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第四章井中曲(下)

午后,宅院里的光线变得昏昧。

众人简单吃了厨房里的干粮和清水,味道寡淡,但能充饥。气氛压抑,没人多说话。

沈知白独自坐在天井的石阶上,手里摩挲着那半块血玉。玉身依旧冰凉,断裂处的纹路在指尖清晰可辨。

“沈队长。”

他抬头,周婉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有事?”

“你觉得……”周婉压低声音,“谢无妄这个人,可信吗?”

沈知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对面厢房——谢无妄的房间门关着,那人自午后就没再出来。

“为什么这么问?”

“太冷静了。”周婉说,“从醒来到现在,他没有任何慌乱。下井取唱片时,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还有,他手臂上那些黑色纹路,你看到了吧?”

沈知白点头。

“那不是普通的纹身。”周婉眼神锐利,“我在医院工作过几年,见过因药物或疾病导致的皮肤色素沉淀,但那种纹路……更像某种烙印。”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被选中者’。”周婉顿了顿,“沈队长,你是特情处的,应该见过不少怪事。你觉得我们真能活过七天吗?”

“按规则行事,有机会。”沈知白说,“但规则可能比我们看到的更多。”

“比如?”

沈知白看向灵堂:“比如长明灯变色,香火中断却没有惩罚,这不合逻辑。守灵规矩森严,不该有这种漏洞。”

周婉脸色凝重起来:“你是说……惩罚可能延迟?或者,需要触发条件?”

“可能。”

两人沉默片刻。

远处传来沈玉的啜泣声,她还在为昨晚窗外影子的事害怕。沈小峰在安慰她,但显然自己也底气不足。

“沈队长,”周婉忽然问,“你左胸的伤……是旧伤吧?每次你疼的时候,手会下意识按那里。”

沈知白动作一滞。

“别误会,我没有打探**的意思。”周婉说,“只是作为医学生的本能。那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疼起来像是新伤——神经痛的那种痛法,对吗?”

“……对。”

“车祸?”周婉敏锐地问。

沈知白看着她,没有否认。

周婉叹了口气:“我哥哥也是车祸走的,五年了。他当时为了保护副驾驶上的女友,自己打了方向盘……最后女友活下来了,他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所以我知道,有些伤不只是身体上的。沈队长,你查了八年,是在找什么吧?”

沈知白握紧血玉。

八年来,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

“找一个答案。”他说,“也找一个人。”

“那个人……和这宅子有关吗?”

“我不知道。”

但血玉成对,谢无妄有另一半。

而谢无妄就在这宅子里,以完全陌生的姿态。

天光渐暗。

戌时将至。

众人聚集在天井,气氛比昨夜更凝重。

“今晚还分组守房间吗?”沈玉小声问。

“规则没变。”沈知白说。

“那我……我能换组吗?”沈玉看向他,“沈队长,我能和你一组吗?周婉她睡觉打呼,我睡不着。”

周婉冷笑:“随便。”

沈小峰立刻说:“我没意见。”

重新分组:沈知白和沈玉,沈小峰和周婉,其他不变。

戌时整,门闩扣上的声音准时响起。

沈知白和沈玉待在左厢第三间。沈玉显然放松了许多,不停说话,从工作说到家里的猫,仿佛这样能驱散恐惧。

沈知白只是听着。

夜深了。

沈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趴在桌上睡着。

沈知白没睡。他坐在床边,握着血玉,倾听外面的动静。

凌晨一点,子时。

灵堂方向准时传来留声机启动的“沙沙”声。

然后,是棺中低沉含混的哼唱——点了《游园惊梦》。

沈知白等待巡夜人来通知。

十分钟过去了,没来。

二十分钟,依然没来。

不对劲。

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走廊里白纸灯笼的光比昨夜暗了许多,灵堂长明灯的血红光芒透过门缝渗在地上,投下诡异影子。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巡夜人那种僵硬的拖沓声。

是慌乱的、急促的奔跑声。

还有压抑的、充满恐惧的喘息。

声音从右厢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他们门外。

“开门……”一个嘶哑的男声,是赵军,“快开门……出事了……”

沈知白看向睡着的沈玉,犹豫了一下,走到门边:“发生什么了?”

“沈国栋……沈国栋他……”赵军的声音在发抖,“他违规了……他掀了盖脸布……现在……现在……”

话音未落,灵堂方向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沈国栋的声音。

惨叫只持续半秒,就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死寂。

几秒后,宅院里响起了沉重的、缓慢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朝着厢房区域走来。

每一步,都让地板微微震动。

门外的赵军已吓得说不出话,只能听见牙齿打架的声音。

沈知白握紧血玉,看向桌上的白纸灯笼。

光,正在快速变暗。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光线。

而门外那个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他们窗边。

沈知白缓缓转头。

纸窗上,映出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影子。

没有头。

只有一具臃肿的、仿佛由无数肢体拼凑而成的身躯。

影子的“手”抬起来,按在窗纸上。

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常人两倍长。

指甲漆黑,弯曲如钩。

它开始刮擦窗纸。

刺啦——刺啦——

每一下,都像刮在人的心脏上。

沈知白听见门外传来赵军崩溃的呜咽,和连滚带爬逃走的脚步声。

窗外的影子停了。

它缓缓转过“身”,朝着赵军逃走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沉重,缓慢,但每一步,都让整条走廊震颤。

沈知白背靠墙壁,冷汗浸湿后背。

旧伤疯狂作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血玉。

玉身不再冰冷。

而是烫得灼手。

像是……在警告。

窗外,远处传来赵军最后的、短促的惊叫。

然后,是令人牙酸的、骨骼被碾碎的声音。

接着,一切归于死寂。

只有那个沉重的脚步声,在宅院里徘徊,久久不散。

沈知白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沈玉被声音惊醒,茫然看着他:“沈队长……怎么了?”

沈知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纸上那个巨大的影子缓缓走过,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看见了窗纸上新出现的字迹。

不是水渍。

是血。

“违规者一:沈国栋,窥视遗容,永留此宅。”

“违规者二:赵军,弃队友而逃,永留此宅。”

血字慢慢渗开,像两朵狰狞的花。

沈知白闭上眼睛。

第一夜,还没真正开始。

就已经死了两个人。

而窗外,那个沉重的脚步声,还在徘徊。

它在等。

等下一个人违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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