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第九章(下)六命已收

“饮。”谢无妄的声音在灵堂里响起。

沈小峰将酒杯凑到唇边。

酒液入口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但他还是强忍着,把酒咽了下去。

酒杯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裂。

几乎同时,棺材前的酒杯也摔碎了。

那只握杯的手缓缓缩回棺材。

仪式……完成了?

沈知白刚松一口气,就看见沈小峰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吐出来的不是食物,也不是酒。

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液体里,还有东西在蠕动。

很小,很细,像是一条条黑色的线虫。

谢无妄脸色大变,冲上前想拉开沈小峰,但已经晚了。

那些黑色线虫从呕吐物里窜出来,钻进沈小峰的鼻孔、耳朵、嘴巴。

沈小峰的眼睛瞪大,双手抓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皮肤下开始有东西游走,凸起,变形……

棺材里的存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第三命……收了……”

沈小峰倒在地上,身体还在抽搐,但眼神已经涣散。

他的皮肤开始变成青黑色,和沈知白身上的尸斑一模一样。

不,更严重。

那些黑色线虫正在从内部改造他的身体。

“不……”沈知白想冲过去,被谢无妄死死拉住。

“别碰!”谢无妄吼道,“那是‘尸蛊’,碰了会传染!”

“可是小峰他——”

“他已经死了。”谢无妄的声音很冷,“从他喝下那杯酒开始,他就已经死了。酒里下了蛊,专门给‘替身’准备的。沈玉布下的六煞替命阵虽然破了,但阵法的基础还在。他成了阵法最后需要的那个‘祭品’。”

沈知白看着地上抽搐的沈小峰,心如刀绞。

又一个。

又一个因为他而死的人。

棺材里的存在缓缓躺回棺材,但棺盖没有合上。

盖脸布下,传出低低的笑声:

“还剩……两个……”

“明夜……《荒山泪》……”

“老夫……等着……”

棺盖缓缓合拢,只留下一条缝。

灵堂里的暗红光芒渐渐暗去,长明灯恢复了正常的幽绿色。

留声机停了。

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地上沈小峰的尸体,还在微微抽搐。

那些黑色线虫已经钻进了他的身体深处,开始从内部啃食、改造。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

沈知白不敢想下去。

谢无妄松开手,走到沈小峰身边,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对不起。”他低声说。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沈知白:“还有四夜。我们得在他完成‘收割’之前,找到破解诅咒的办法。”

“什么办法?”

谢无妄看向西厢那间封门的房间。

“那间房里,有沈家初代守门人留下的东西。”他说,“可能是唯一能彻底终结这一切的东西。”

“为什么之前不去?”

“因为需要钥匙。”谢无妄从怀里掏出那枚暗红色的珠子——周婉的血凝成的珠子,“现在,钥匙齐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知白:

“但打开那扇门的代价……可能会很大。”

“多大?”

谢无妄沉默了很久,才说:

“可能需要……一条命。”

夜色浓重如墨,雾气在宅院里流淌,像活物一样缠绕着廊柱和屋檐。

两人站在天井里,沈小峰的尸体躺在灵堂门口,月光惨白地照在他青黑的脸上。那些黑色线虫已经停止了蠕动,但它们造成的改造还在继续——沈小峰的皮肤开始干瘪,指甲变长,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诡异的、和棺材里那位如出一辙的笑容。

“他在笑。”沈知白盯着那张脸,感到一阵恶寒。

“尸蛊会复制宿主最后的记忆和情绪。”谢无妄说,“沈小峰死前很害怕,但可能也有一丝……解脱。尸蛊放大了那种解脱感,就成了笑。”

“他会变成什么?”

“行尸。”谢无妄简短地说,“没有思想,没有记忆,只遵循最基本的本能——攻击活物,传播蛊虫。天亮之前,我们必须处理掉他。”

“怎么处理?”

“火。”谢无妄说,“尸蛊怕火。但在这宅子里点火很危险,可能会触发别的规则。”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我们先去西厢。如果能在天亮前找到破解之法,也许就不用面对他了。”

两人走向西厢。

走廊里的白纸灯笼还亮着,但光线比之前更暗了,有些灯笼里的烛火已经缩小到黄豆大小,仿佛随时会熄灭。墙壁上的水渍更多了,有些形成了完整的人形轮廓,像是在无声呐喊。

走到西厢尽头,那扇贴封条的门前。

暗红色的液体从门缝下渗出来,已经积了一小滩。液体很粘稠,散发着浓烈的腥味,但奇怪的是,并不**,反而有种……新鲜感。

像是刚从活物体内流出的血。

封条上的朱砂符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红,笔画的转折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符文本身有生命。

谢无妄掏出那枚暗红色的珠子。

珠子在接触到门缝渗出的液体时,突然开始发烫,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血管状纹路。

“血珠感应到了。”谢无妄说,“这扇门后面,有和它同源的东西。”

“同源?”

“周婉的血化成的珠子,沈家诅咒的产物。”谢无妄解释,“门后的东西,应该也是诅咒的一部分,但可能……是相反的那部分。”

他蹲下身,将珠子按在门缝下的液体里。

珠子沉入液体,消失不见。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封条开始自动卷曲、脱落,朱砂符文从门上剥离,化作红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门,缓缓打开了。

没有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就像门本身不存在重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开。

门内一片漆黑。

不是没有光的黑,而是那种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就连门外灯笼的光线,在触及门槛时也骤然消失,像是被截断了。

谢无妄举起手中的灯笼——那盏白纸灯笼。

灯笼的光照进黑暗,但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再往里,光线就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无法穿透。

“进去吗?”沈知白问。

“进去。”谢无妄说,“但要小心。这里的规则可能和外面不一样。”

他率先迈过门槛。

沈知白紧随其后。

踏入黑暗的瞬间,沈知白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某种更深的、灵魂层面的失衡感。就像从一个世界,跨入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然后,光线亮了起来。

不是灯笼的光,而是房间本身在发光。

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将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没有家具,没有装饰,只有正中央摆着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本书。

很厚,封面是暗红色的皮革,边缘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的木板。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浮雕的图案——

一对阴阳戏铃。

和谢无妄手里那对一模一样,但这对是完整的,没有裂纹。

“这是……”沈知白走近石台。

“《守门录》。”谢无妄说,“沈家初代守门人留下的手札。记载了诅咒的起源、规则,以及……破解之法。”

他伸手想去拿书。

手指即将触碰到书皮的瞬间,石台周围突然亮起一圈暗红色的光。

光形成一个圆形的屏障,将石台笼罩其中。

谢无妄的手触碰到屏障,立刻被弹了回来。指尖焦黑,冒起青烟。

“有封印。”他皱眉,“需要钥匙。”

“血珠不是钥匙吗?”

“血珠是开门的钥匙,不是解封的钥匙。”谢无妄看向沈知白,“解封的钥匙,应该是……”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白胸前。

沈知白下意识按住左胸。伤疤还在隐隐作痛,皮肤下的符文似乎在回应什么,微微发烫。

“我的血?”他问。

“不完全是。”谢无妄说,“可能需要……你的记忆。”

“记忆?”

“《守门录》是初代守门人用‘魂’写的。”谢无妄解释,“只有沈家嫡系血脉,并且觉醒了守门人记忆的人,才能触碰。你刚才在院子里回忆起了八年前的事,封印松动,应该已经符合条件了。”

沈知白看着那本暗红色的书。

书静静躺在石台上,在乳白色的光晕中显得格外突兀。它像是等待了很久,等待一个能读懂它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向屏障。

这一次,屏障没有阻挡他。

手指穿过红光,触碰到书皮。

冰冷的,像摸到了一块寒冰。

但下一秒,书皮开始发烫。热量从指尖传导到手臂,再到全身。沈知白感到左胸的伤疤剧烈疼痛,那些黑色的符文从皮肤下浮现出来,在空气中游走、重组,最后形成一个完整的符号——

和书封面上的阴阳戏铃图案,一模一样。

屏障消失了。

沈知白拿起书。

书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翻开封面,第一页是一行用朱砂写成的字:

“沈氏守门人沈清河,以魂为契,录此禁行。”

字迹工整有力,但透着一股难言的悲凉。

再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沈家诅咒的起源。

沈知白快速浏览。

六十年前,沈家曾祖父沈清河为了续命,从一个游方道士那里学来了“偷寿”之术。用阴阳戏铃为媒,以戏曲为引,可以窃取他人寿命为己用。

但代价是:每偷一年寿,就要承担一年的“债”。债主不是被偷寿的人,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

道士称之为“规矩”。

沈清河偷了三十年寿,也欠了三十年债。债期到的那天,道士找上门,给了他两个选择:

第一,用沈家三代人的命还债。

第二,选一个沈家人成为“守门人”,世代守护一个“门”,用守门的功德慢慢抵债。

沈清河选了第二条路。

他成了沈家第一任守门人,也是唯一自愿成为守门人的人。之后的每一代,都是被迫的。

守门的规矩很严:必须在沈家老宅守灵七日,完成七夜应戏,最后选出新的守门人接替。旧守门人才能解脱,进入轮回。

但沈清河在记录里写,他发现了不对劲。

“债”并没有因为守门而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就像……守门本身,也是在借债。

他在最后一页写道:

“吾辈皆被欺。守门非还债,实为饲‘门’。”

“门后有物,以寿为食,以魂为饲。吾等守门人,不过牧羊犬耳。”

“欲破此局,需毁‘门’。然毁门之法……”

后面的字被涂黑了。

像是写了一半,又被用力抹去。

沈知白翻到最后一页。

涂黑的字迹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

“需以初代守门人之血,混合当代守门人之魂,于第七夜子时,毁戏铃,断戏路,方可……”

又断了。

“后面呢?”沈知白问。

“后面没有了。”谢无妄说,“初代守门人可能写到这里就……出事了。”

“出事?”

“初代守门人沈清河,是在写下《守门录》的当晚失踪的。”谢无妄说,“祠堂的记录里写,他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第二天人就不见了,只留下这本书。有人说他逃了,有人说他被‘门’吃了,也有人说……他成了‘门’的一部分。”

沈知白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初代守门人都没能逃脱,那他们这些后人……

“但至少有了方向。”谢无妄说,“毁戏铃,断戏路。第七夜子时,用初代守门人的血和当代守门人的魂。”

“初代守门人的血去哪儿找?他都失踪六十年了。”

谢无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知白。

沈知白突然明白了。

“我……”他指着自己,“我是当代守门人?”

“你是被选中的。”谢无妄说,“从你出生那一刻起,你就是这一代的守门人候选人。八年前那场火,是你爷爷想强行举行仪式,让你提前成为守门人。我阻止了他,但也只是推迟了。”

“那初代守门人的血……”

“就在你身体里。”谢无妄说,“沈家嫡系血脉代代相传,每一代守门人的血里,都有一部分初代守门人的‘印记’。你的血,就是钥匙。”

沈知白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沾过血——沈国栋的、赵军的、周婉的、沈玉的、沈小峰的……现在,还要沾自己的?

“那魂呢?”他问,“我的魂?”

谢无妄沉默了。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可怕。

“毁门需要守门人的魂作为祭品。”谢无妄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是唯一的办法。用你的血和魂,在第七夜子时毁掉阴阳戏铃,切断沈家和‘门’的联系。诅咒会终结,所有被困的灵魂都能解脱,包括……你曾祖父。”

“但我会死。”

“不完全是死。”谢无妄说,“魂祭之后,你的意识可能会留在‘门’内,成为新的……看守。但至少,诅咒不会再延续,不会再有沈家人被迫成为守门人。”

沈知白笑了,笑容很苦涩。

“所以八年前你冲进火海,就是为了替我挡下这个命运?”

“我答应过你。”谢无妄看着他,“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即使代价是……”

他的话没说完。

房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强烈的、来自地底的震荡。墙壁上的乳白色光芒开始闪烁,石台裂开缝隙,那本《守门录》从沈知白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书页自动翻动,停在最后一页。

被涂黑的字迹下面,又浮现出新的字——

是用血写的,新鲜的、还没有干的血。

“他来了。”

“快走。”

“去灵堂……第三夜……提前了……”

字迹迅速渗入纸页,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从灵堂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

不是人的声音。

也不是鬼的声音。

而是……无数声音的混合体。

哭声、笑声、诅咒声、哀求声,还有戏腔的唱词:

“荒山……泪……”

“血染……衣襟……”

“提前……收命……”

沈知白和谢无妄对视一眼,同时冲向门口。

刚踏出房间,身后的门就“砰”地关上了。

封条重新浮现,朱砂符文比之前更红,像是刚用鲜血写成。

走廊里,所有的白纸灯笼同时熄灭。

只有灵堂方向,那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巨兽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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