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荒山泪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走廊。
白纸灯笼尽数熄灭,唯一的光源来自灵堂方向——那暗红色的光芒在浓稠的墨色中撕开一道口子,像地狱裂开的缝隙。
沈知白和谢无妄几乎在冲出西厢房间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
温度骤降。
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冷,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冰渣。呼吸间带出白雾,在黑暗中短暂停留,然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走。
“灯笼。”谢无妄压低声音。
他手中的白纸灯笼还亮着,但烛火已经缩小到绿豆大小,光线微弱得只能照亮脚下三尺。烛焰是幽蓝色的,不是正常的暖黄。
“尸气太浓了。”谢无妄说,“灯笼快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灵堂方向传来了声音。
不是之前的尖啸,而是……脚步声。
拖沓的、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灵堂里走出来。
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关节僵硬的人在艰难移动。
还有细微的、液体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
沈知白的心脏猛地收紧。他想起灵堂门口那具尸体——沈小峰的尸体。
“他……起来了?”沈知白声音发紧。
谢无妄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仅剩的半只阴阳戏铃。铃铛表面的裂纹在幽蓝烛光下格外刺眼,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碎裂。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是沈小峰。
不,已经不能称之为“沈小峰”了。
他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站立着,关节反转,头歪向一侧,嘴角咧开到耳根,露出里面漆黑的口腔。皮肤完全变成了青黑色,布满了细密的、像是血管又像是虫卵的凸起。眼睛是浑浊的白色,没有瞳孔,但在看到他们的瞬间,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暗红的光。
“嗬……嗬……”
从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漏气的风箱。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甲已经长到了三寸长,漆黑弯曲,尖端滴着暗红色的液体——正是刚才听到的滴答声的来源。
“尸蛊成熟了。”谢无妄低声说,“他现在是‘蛊尸’,攻击性极强,而且身上的蛊虫会通过抓咬传播。”
“怎么对付?”
“火,或者……”谢无妄看向手中的铃铛,“镇魂铃。但我这只已经快碎了,最多能用一次。”
蛊尸开始移动。
不是走,而是爬——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在地面上快速爬行,姿势扭曲得令人作呕。它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冲到了走廊中间。
谢无妄猛地摇动铃铛。
叮当——
铃声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蛊尸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下一秒,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继续冲来。铃铛声对它还有影响,但已经不足以完全压制了。
“退!”谢无妄拉着沈知白后退。
两人退到天井。蛊尸紧追不舍,四肢在青砖地面上抓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它即将扑上来的瞬间,灵堂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唱戏声。
苍老、干涩、带着浓重戏腔的声音,从棺材方向传来:
“荒山……月冷……泪如冰……”
“血染……青衫……魂难宁……”
是《荒山泪》的唱段,但词又被改了。
声音响起的瞬间,蛊尸突然停住了。
它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灵堂方向。那双浑浊的白眼里,暗红的光芒剧烈闪烁,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恐惧。
棺材里的存在在控制它。
或者说,在争夺控制权。
“第三夜提前开始,他需要‘演员’。”谢无妄看明白了,“蛊尸就是他选中的演员之一。”
“过来……” 棺材里的声音命令道。
蛊尸的身体开始颤抖。它想抗拒,但那股控制它的力量太强了。它一点点转过身,朝着灵堂方向爬去。
每爬一步,身体就发出“咔吧咔吧”的关节错位声。
“跟上去。”谢无妄说,“第三夜已经开始,我们必须应戏。否则等仪式完成,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
两人跟在蛊尸后面,重新走进灵堂。
灵堂里的景象让沈知白倒吸一口凉气。
长明灯的火苗已经变成了完全的暗红色,光不再跳动,而是凝固成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球,悬浮在灯盏上方。火球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颗心脏。
棺材盖完全打开了。
曾祖父——或者说,那具六十年的尸身——正坐在棺材里。
盖脸布还盖在脸上,但这一次,布的下半部分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在白色布料上晕开,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图案,像是一张扭曲的笑脸。
他的双手搭在棺沿上,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木板,发出“笃、笃、笃”的节奏。
蛊尸爬到他面前,停了下来。
“跪下。” 曾祖父说。
蛊尸僵硬地跪了下来,头低垂着,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第三夜……《荒山泪》……” 曾祖父的声音里带着满意的笑意,“需三人对饮……缺一不可……”
三人?
沈知白和谢无妄对视一眼。
现在灵堂里只有他们两个活人,加上一具蛊尸,正好三个。
但蛊尸……能算“人”吗?
“你……” 曾祖父抬起一只手,指向谢无妄,“昨夜已饮过……今夜可免……”
然后,手指转向沈知白:
“你……第二夜未饮……今夜当饮……”
最后,手指落在蛊尸头上:
“它……新死未久……魂尚在体……可作第三人……”
沈知白感到一阵恶寒。
让一具尸体参加对饮仪式?
不,曾祖父说的是“魂尚在体”。沈小峰的灵魂可能还被禁锢在这具正在尸变的身体里,被迫参与这场恐怖的仪式。
“如果我拒绝呢?”沈知白问。
“拒则违契……” 曾祖父笑了,笑声像破风箱,“违契者……永留此宅……化为吾之奴仆……”
谢无妄拉了拉沈知白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硬抗。
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七夜才是决战。
在此之前,必须活着。
沈知白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甚好……” 曾祖父抬手一招。
八仙桌上的酒壶自动飞起,落在棺材前。三个酒杯从桌上滑过来,整齐排开。
酒壶倾斜,倒出三杯酒。
酒液比前两夜更浓稠,颜色暗红如血,散发出浓烈的腥甜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腐臭味。
蛊尸面前的酒杯里,酒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泡沫破裂时,露出里面蠕动着的黑色线虫——正是之前钻进沈小峰身体的尸蛊。
“举杯……” 曾祖父说。
沈知白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入手冰凉刺骨,杯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蛊尸也僵硬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杯泡满尸蛊的酒。
曾祖父从棺材里伸出手——不是之前那只枯手,而是另一只,同样枯瘦,但指甲更尖更长。他握住第三个酒杯。
三只酒杯,在空气中相对。
“饮……”
沈知白闭上眼睛,将酒杯凑到唇边。
酒液入口的瞬间,他差点吐出来。
太苦了。
不是味道的苦,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苦涩,像是把世间所有的绝望、痛苦、不甘都浓缩进了这一口酒里。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痛感,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冰冷的麻痹感,从胃部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酒液钻进他的身体。
不是尸蛊,而是更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东西。
像是一粒粒微小的种子,在他血液里扎根,等待发芽。
酒杯落地,碎裂。
沈知白睁开眼睛,剧烈喘息。
他看到蛊尸也饮下了那杯酒。黑色的线虫钻进它的口腔、鼻腔,但它似乎毫无感觉,只是机械地将空了的酒杯放下。
曾祖父也饮完了酒。
他将空酒杯随手一扔,酒杯没有碎裂,而是滚到了棺材角落。
“第三夜……礼成……”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满足感。
“三命已收……三魂已缚……”
“还剩……最后一夜……”
沈知白猛地抬头:“最后一夜?不是还有四夜吗?”
“呵呵……” 曾祖父笑了,“老夫……等不及了……”
“明日……第七夜……”
《长生殿·迎像哭像》……”
“届时……六命归位……七魂齐聚……”
“老夫……便可重见天日……”
说完,他缓缓躺回棺材。
棺盖自动合拢,严丝合缝。
长明灯的火球缓缓落回灯盏,恢复了正常的火焰,但颜色依旧是暗红。
灵堂里重归寂静。
只有蛊尸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知白看向谢无妄:“他说明天就是第七夜……”
“加速了。”谢无妄脸色难看,“他吸收了沈小峰的魂,再加上之前几个人的血和怨气,力量已经足够提前完成仪式。明天子时,就是最后的机会。”
“那我们……”
“去后院。”谢无妄说,“地窖。那具婴儿骸骨,可能是关键。”
“可是地窖已经塌了。”
“塌的是井道,不是地窖本身。”谢无妄说,“应该有别的入口。这种老宅,重要的地方不会只有一个进出口。”
两人刚准备离开,跪在地上的蛊尸突然动了。
它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白眼看向沈知白。
然后,它张开了嘴。
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沈……哥……”
沈知白浑身一震。
是沈小峰的声音。
虽然扭曲、嘶哑,但确实是那个十八岁男孩的声音。
“小峰?”沈知白试探着问。
蛊尸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它抬起一只手,指向自己的胸口,然后做了一个“撕开”的动作。
“里……面……”
它艰难地说:
“有……东西……”
“爷爷……放的……”
话音未落,蛊尸的眼睛突然爆开。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而是从眼眶里涌出了大量黑色的线虫。线虫像喷泉一样涌出,落在地上,迅速朝着四周爬散。
蛊尸的身体开始快速干瘪、萎缩,皮肤像脱水一样紧贴在骨头上,最后变成一具漆黑的干尸。
但它胸口的皮肤裂开了。
不是自然裂开,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割开了它。
裂口处,露出一角暗黄色的东西。
像是……纸张。
谢无妄快步上前,用刀尖挑开裂口。
里面确实塞着一沓纸。
很旧,很脆,边缘已经焦黑,像是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
他小心地抽出纸,展开。
是一封信。
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但透着急促:
“知白吾孙:”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爷爷已经失败了。沈家的诅咒,必须在你这一代终结。”
“你曾祖父沈清河留下的《守门录》不全。最后一页被他撕掉了,那页上写着真正的破解之法。”
“不是用守门人的血和魂祭‘门’,而是……毁掉‘门’本身。”
“‘门’不在别处,就在沈家老宅地下。初代守门人沈清河当年没有失踪,他是把自己献祭给了‘门’,成为了‘门’的一部分。”
“要毁门,需要三样东西:”
“一、初代守门人之血(你身上有)”
“二、当代守门人之魂(你有)”
“三、……(此处字迹被血污掩盖)”
“第三样东西,爷爷藏在了……”
信到这里断了。
后面的部分被血彻底浸透,字迹糊成一团,无法辨认。
落款是:
“爷爷沈镇山绝笔”
“庚子年七月十五”
沈知白盯着那封信,心脏狂跳。
爷爷写的。
八年前那场大火前,爷爷写的。
他早就知道诅咒的真相,早就想好了破解之法,甚至提前把这封信藏在了……藏在哪儿?
他看向蛊尸——或者说,沈小峰的尸体。
信是从沈小峰胸腔里取出来的。
难道爷爷在八年前,就把信藏在了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沈小峰身体里?
怎么可能?
除非……
“沈小峰不是偶然被卷进来的。”谢无妄低声说,“他是你爷爷选中的‘容器’。从八年前,甚至更早,你爷爷就在布局。他把破解之法的线索,藏在了沈家旁支的一个孩子体内,等待时机成熟。”
“可小峰他……”
“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谢无妄说,“这种藏匿术很高明,不会影响宿主的正常生活,只有宿主死亡时,封印才会解除,东西才会出现。”
沈知白感到一阵眩晕。
爷爷到底布了多大的局?
八年前的大火,究竟是真的意外,还是……计划的一部分?
“现在的问题是,”谢无妄看着信上被血污掩盖的部分,“第三样东西是什么?爷爷把它藏在了哪里?”
他翻过信纸。
背面有一行极小的、用某种隐形墨水写的字,需要在光线下倾斜才能看到:
“第三物:阴阳戏铃之‘心’。”
“藏于初代守门人骸骨口中。”
“骸骨在……”
又断了。
这次不是血污,而是纸被烧掉了大半,后面的内容完全缺失。
“阴阳戏铃之‘心’?”沈知白问,“那是什么?”
“铃铛的核心。”谢无妄举起手中裂开的半只铃铛,“真正的阴阳戏铃,铃身是外壳,里面应该有一颗‘心’——用特殊材料制成的铃舌,是控制诅咒的关键。你曾祖父当年可能把‘心’取出来了,藏在了自己骸骨里。”
“那他的骸骨在哪儿?”
谢无妄沉默了。
他看向灵堂里的棺材。
“不会吧……”沈知白明白了,“在他自己棺材里?”
“有可能。”谢无妄说,“但更可能的是……‘门’里。初代守门人把自己献祭给了‘门’,他的骸骨应该就在‘门’内。”
“所以我们要进‘门’?”
“明天第七夜,‘门’会打开。”谢无妄说,“那是唯一的机会。”
就在这时,灵堂里的长明灯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火焰从暗红变成了幽蓝,然后变成了惨白。
棺材开始震动。
盖脸布无风自动,剧烈起伏。
从棺材内部,传来了指甲疯狂刮擦木板的声音——
刮!刮!刮!
还有曾祖父愤怒的嘶吼:
“信……你们找到了信……”
“沈镇山……你这个叛徒……”
“你以为……这样就能救他吗……”
“明天……明天你们都得死……”
“都得成为‘门’的养料……”
棺材盖被猛地推开一条缝。
一只枯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朝着他们的方向虚抓。
空气中传来“咔咔”的碎裂声,像是空间本身在被撕裂。
“走!”谢无妄拉着沈知白冲出灵堂。
两人刚跑出门口,身后就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回头看去,灵堂的门框开始扭曲、变形,门板向内凹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越来越多,像血,但更粘稠。
“他发怒了。”谢无妄说,“快,去后院。天亮之前,我们必须找到进入‘门’的方法。”
两人狂奔向后院。
身后,整座宅院都在震动。
墙壁开裂,瓦片坠落,那些白纸灯笼一盏接一盏炸开,纸屑和火星在空中飞舞。
天空还是浓黑一片,距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
但这座困了他们三天的沈家老宅,正在从内部开始崩溃。
因为有人,触碰了它最深的秘密。
而明天第七夜,一切都将了结。
无论是以诅咒的终结,还是以所有人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