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上)棺中起身
震动从井口上方传来,越来越剧烈。
石室顶部落下细碎的灰尘和碎石,墙壁上的符文在幽暗光线下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上去!”谢无妄厉声道,“这里要塌了!”
三人连滚爬爬冲出石室,沿着来时的阶梯向上狂奔。身后的通道传来“轰隆隆”的坍塌声,石块砸落,烟尘弥漫。沈小峰摔了一跤,被沈知白一把拉起,三人几乎是用最后的气力爬出井口。
刚踏上地面,身后的井道就彻底塌陷了。青石板“砰”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白纸灯笼都熄灭了,只有灵堂方向透出暗红色的光——长明灯还在燃烧,但那种光不像火焰,更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咚。咚。咚。
脚步声还在继续,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声音来自灵堂。
“他……出来了?”沈小峰声音发抖。
谢无妄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仅剩的那半只阴阳戏铃。铃铛表面的裂纹在暗红光芒下格外刺眼,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碎裂。
沈知白按着胸口,旧伤处传来滚烫的灼痛。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外界的威胁,而是他身体深处,那六十年前被封印的记忆。
更多的画面涌入脑海。
不是完整连贯的场景,而是碎片,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照出过去的某个瞬间。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铜铃——正是那对阴阳戏铃。老人的脸很模糊,只能看见那双眼睛:浑浊、贪婪、深不见底。
老人对面跪着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爷爷,”少年声音哽咽,“一定要这样吗?三叔他……”
“闭嘴。”老人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沈家的命。每一代都要有人守门,这是规矩。你三叔逃了,就得有人替他。”
“可是……”
“没有可是。”老人站起身,走到少年面前,枯瘦的手按在他头上,“你是嫡长孙,这就是你的责任。六十年前,你曾祖父选了这条路;三十年前,你爷爷选了这条路;现在,轮到你了。”
少年抬起头,满脸泪水:“那……我会死吗?”
老人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死?不,你会‘活’很久。比所有人都久。”
画面碎裂。
下一个碎片。
深夜,祠堂里烛火通明。少年——现在看起来十六七岁了——跪在供桌前,面前摆着一对铜铃和一本泛黄的古书。
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进来,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俊,但眼神疲惫。
“无妄哥。”少年转过头,眼睛亮了,“你来了!”
年轻男人——是谢无妄,但比现在看起来更年轻,也更……温和。
“知白,”谢无妄蹲下身,握住少年的手,“你真的要这么做?”
“我没有选择。”沈知白——少年时期的沈知白——苦笑,“爷爷说,下个月就是仪式了。要么我成为守门人,要么……他用三叔的命来换。”
“你三叔已经失踪十年了。”
“所以爷爷才更生气。”沈知白低下头,“他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用更狠的法子——把诅咒转移到未出生的孩子身上。他说……他说沈家不能断后。”
谢无妄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替你。”谢无妄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是沈家人,诅咒对我不完全有效。我可以替你完成仪式,然后……”
“不行!”沈知白猛地站起来,“你会死的!”
“不会死。”谢无妄摇头,“但可能会……忘记一些事。不过没关系,我会记得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白的眼睛:“记得你。”
画面再次碎裂。
最后一个碎片。
大火。冲天的大火吞噬了整个祠堂。少年沈知白被人从火场里拖出来,拖着他的人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珠子。
是谢无妄。
谢无妄把半块血玉塞进他手里,声音急促:“走!快走!别回头!”
“你呢?”沈知白抓住他的手,“你跟我一起走!”
“我得回去。”谢无妄回头看了一眼熊熊大火,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我得……完成仪式。不然诅咒会一直跟着你。”
“不——”
“听话。”谢无妄掰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记住,沈知白,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变成什么样,我都会找到你。我答应过你的。”
他转身冲进了火海。
沈知白想追,双腿却像灌了铅。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血玉,玉身滚烫,边缘开始出现裂纹——
“沈知白!”
现实的声音把他从记忆里拽了出来。
谢无妄抓着他的肩膀,眼神锐利:“你醒了?刚才你一直站着不动,怎么叫都不应。”
沈知白这才发现,自己还站在院子里,离灵堂只有几步之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但月光被浓雾遮蔽,只有灵堂里的暗红光芒提供着唯一的光源。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想起来了。八年前的事。”
谢无妄的动作僵住了。
“你冲进火海前,把血玉给了我。”沈知白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你会找到我。你做到了。”
谢无妄移开视线,松开手:“那些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
他的话被灵堂里的声音打断了。
不再是脚步声。
是……笑声。
苍老、干涩、带着戏腔的笑声,从棺材方向传来。
“呵呵……呵呵呵……”
笑声在空荡的宅院里回荡,每一声都像钝刀刮在骨头上。
然后,是说话声。
不是哼唱,而是清晰的字句:
“第二夜……《锁麟囊》……”
“应戏者……上前来……”
声音刚落,灵堂里的留声机自动启动了。唱针落下,那张《锁麟囊》的唱片开始旋转。
但唱片上已经布满了裂纹,旋转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随时会碎裂。
戏曲声响起,断断续续,夹杂着杂音: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磨尽……”
“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是《锁麟囊》里薛湘灵的唱段,讲的是富贵小姐沦落为仆的辛酸。
但棺材里的声音接着唱下去,词却改了:
“一霎时……把六命俱已……收尽……”
“参透了……生死处……笑看衣襟……”
六个命。
沈国栋、赵军、周婉、沈玉,还有两个……是谁?
沈知白忽然想起,守夜规补遗里说过:七日满时,需选一人留于宅中,接替守灵。
但没说,前面六夜不能死人。
也许从一开始,这七天的守灵就需要……七条命。
第一天,沈国栋和赵军。
第二天,周婉。
第三天,沈玉。
还差三个。
正好是他们三个。
“他改词了。”谢无妄低声说,“这意味着……他不打算按规矩来了。”
“什么意思?”
“正常的守灵,是七夜点七戏,每夜完成仪式,最后选出守门人。”谢无妄说,“但他现在改词,说明他要加速进程。他想……今晚就完成所有‘收割’。”
话音未落,灵堂里的棺材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棺盖移开了一条缝。
一只枯瘦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搭在棺沿上。
手的皮肤是青黑色的,指甲又长又尖,尖端带着暗红的污渍——和昨晚对饮时伸出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手没有缩回去。
它在用力。
棺材盖被缓缓推开。
更多的部分露了出来:另一只手,手臂,然后是……头。
盖脸布还盖在脸上,但布下的轮廓清晰可见——高耸的颧骨,深陷的眼窝,还有……咧开的嘴角。
他在笑。
即使隔着白布,也能感觉到那种贪婪的、饥渴的笑容。
“退后。”谢无妄把沈知白和沈小峰护在身后,自己挡在前面。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只铃铛,咬破指尖,将血涂在铃身上。
铃铛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棺材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盖脸布下的“脸”转向了他们这边。
然后,那只搭在棺沿的手,缓缓抬起来,指向谢无妄。
“你……” 苍老的声音说,“不是沈家人……”
“但你身上……有沈家的‘债’……”
谢无妄的脸色更白了。
“什么债?”沈知白问。
谢无妄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铃铛,继续摇动。
叮当——叮当——
铃铛声在灵堂里回荡,和留声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合奏。
棺材里的存在似乎被激怒了。
他猛地坐起身。
盖脸布滑落了一半,露出下半张脸——干瘪的嘴唇,青黑色的皮肤,还有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
但眼睛还被布遮着。
他不能完全掀开盖脸布。
至少现在还不能。
“规则还在限制他。”谢无妄低声说,“盖脸布不落,不窥遗容——这条规则对他自己也有效。他不能主动掀开布,否则会触发反噬。”
“那我们怎么办?”沈小峰颤抖着问。
“应戏。”谢无妄说,“按规矩完成第二夜的仪式。只要仪式完成,他就得回到棺材里,等到第三夜。”
“可是唱片……”
沈知白看向留声机。那张《锁麟囊》的唱片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旋转速度越来越慢,杂音越来越大,唱针在裂纹上跳动,随时会彻底停转。
一旦唱片停止,应戏失败……
“我去放血。”沈知白说,“长明灯需要血,对吧?”
“今天已经献过了。”谢无妄摇头,“周婉的血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契约。”
“那还有什么仪式?”
谢无妄看向八仙桌上的酒壶:“对饮。第二夜的对饮。”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次……可能需要两个人。”
“为什么?”
“因为昨晚是我和你一起对饮,完成了第一夜的仪式。”谢无妄说,“按照规矩,每夜的应戏者不能重复。所以今晚,必须换人。”
他的目光落在沈小峰身上。
沈小峰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不行……”他后退一步,“我做不到……我会死的……”
“你不去,我们都会死。”谢无妄的声音很冷静,“现在只有三个人。我和沈知白昨晚已经应过戏,按规矩不能再上。你是唯一的人选。”
“可是……可是我不会啊……”
“我教你。”谢无妄说,“很简单:倒酒,举杯,闭眼,饮尽。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睁眼,不要说话。”
“如果……如果睁眼了呢?”
“那就和沈国栋一样。”谢无妄没有隐瞒,“你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然后……永留此宅。”
沈小峰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才十八岁,刚考上大学,人生才刚刚开始。他不想死在这个鬼地方,不想变成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沈知白看着他,心里一阵刺痛。
他想说“我去”,但规矩就是规矩。在这个宅子里,违背规则的代价,他们已经见识过太多次了。
“小峰。”沈知白开口,声音尽量放柔,“听我说。你是沈家人,对吗?”
沈小峰点头,哽咽道:“我……我爷爷是沈家旁支,我从来没想过……”
“那你的血,对这宅子也有作用。”沈知白说,“昨晚我应戏时,虽然难受,但活下来了。你也一样。只要按规矩做,就有机会。”
“真的吗?”
“真的。”沈知白说,“我保证。”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机会很渺茫,但总比没有强。
棺材里的存在还在看着他们,盖脸布下传出一阵阵低笑,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
谢无妄已经开始准备了。他走到八仙桌前,拿起酒壶和两个酒杯,倒满酒。
酒液在暗红光芒下泛着诡异的琥珀色,散发出的腥甜气味比昨晚更浓。
“过来。”谢无妄对沈小峰说。
沈小峰颤抖着走过去。
谢无妄把一个酒杯递给他,另一个放在棺材前的地上——就在那只枯手旁边。
“记住,”谢无妄盯着他的眼睛,“倒酒时不要看棺材,举杯时不要看手,饮酒时不要睁眼。酒入喉会很烫,很恶心,但一定要咽下去。酒杯落地后才能睁眼。明白吗?”
沈小峰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流。
“子时快到了。”谢无妄看向沈知白,“你站远点,别靠近棺材。如果……如果出事,不要管我们,立刻跑。去西厢那间封门的房间,把门上的封条全撕了。”
“为什么?”
“那间房是这宅子唯一的‘生门’。”谢无妄说,“封条是镇压,也是保护。撕开封条,里面的东西会出来,但也会打开一条出去的通道。虽然危险,但比留在这里强。”
沈知白还想问什么,子时的钟声响了。
不是钟声,而是棺材里传来的、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
刮——刮——刮——
三声之后,留声机里的戏曲声停了。
棺材里的存在开口:
“时辰到……”
“应戏者……上前……”
沈小峰深吸一口气,端着酒杯,一步步走向棺材。
他的腿在抖,手在抖,酒杯里的酒液晃荡着,几乎要洒出来。
走到棺材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跪坐下来——这是谢无妄教他的姿势。
棺材前的酒杯已经摆好了。
那只枯手就在酒杯旁边,指尖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像是在催促。
沈小峰闭上眼睛,举起酒杯。
棺材里的存在也举起手——不是那只枯手,而是另一只从棺材里伸出的手,握住了地上的酒杯。
两只酒杯,在空气中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