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下)井底真相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约莫十平米。四角点着四盏油灯,火焰是幽绿色,映得整个空间鬼气森森。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台,沈玉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块白布,只露出脸。
她的脸很平静,甚至带着微笑。眼睛闭着,双手交叠在胸前,握着一把小小的、用骨头雕成的匕首。
匕首尖端,抵在她自己的心口。
石台周围画着一个完整的六煞替命阵,比厨房地上那个精细得多。六个小圈里各放着一件物品:沈知白的血玉、谢无妄的铃铛碎片、沈小峰的一缕头发、周婉那本古书的残页、沈国栋衣服的碎片、赵军的一截手指骨——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收集的。
阵法正在运转。
六个小圈里的物品都在微微发光,光芒像血管一样延伸,汇聚到石台上的沈玉身上。她的皮肤在光芒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能看见下面有细密的光流在游走。
她在把自己“献祭”给阵法。
沈知白一步步走近。
脚步声在石室里回响。
沈玉的歌声停了。
她睁开眼睛。
眼瞳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沈队长。”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重音,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你来了。”
“停下阵法。”沈知白说。
“为什么?”沈玉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你们反正都要死,让我活下来,不好吗?我可以替你们记住这个世界,替你们看看阳光,替你们……”
“你不是沈玉。”沈知白打断她,“你是谁?”
沈玉笑了。
嘴角咧开到耳根,露出里面漆黑的口腔。
“我是谁?”她说,“我是沈家三代人的怨气,是那些被献祭的‘替身’的不甘,是这宅子六十年的饥渴。沈玉?那个可怜的女孩早就死了。在她进入这宅子的第一夜,她就被我吃掉了。”
她坐起身,白布滑落,露出下面——不是人的身体,而是一具由无数黑色丝线缠绕而成的傀儡。丝线连接着阵法六个小圈里的物品,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现在,”她说,“轮到你们了。”
她举起骨匕,刺向自己的心口。
沈知白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触手冰凉,像握住了一具尸体。
黑色丝线猛地从她手腕上窜出,缠住沈知白的手。丝线像活物一样往皮肤里钻,带来针刺般的剧痛。
沈知白咬牙,另一只手掏出小刀,砍向那些丝线。
刀锋划过,丝线断裂,但断口处立刻长出新的,更多,更密。
“没用的。”沈玉——或者说,那个占据她身体的东西——轻声说,“这具身体只是容器。真正的‘我’,是这座宅子,是这个阵法,是沈家六十年的诅咒。你杀不死我,沈知白。你也是我的一部分。”
丝线已经缠到沈知白的手臂,正迅速向肩膀蔓延。被缠住的地方失去知觉,皮肤变成青黑色,和尸斑一模一样。
门外传来打斗声。
谢无妄在对抗阵法的反噬,沈小峰在尖叫,有什么东西在撞门。
沈知白感到意识开始模糊。
丝线不仅缠绕身体,还在往脑子里钻。无数混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哭声、笑声、诅咒声、哀求声……
那是六十年来,所有死在这宅子里的沈家人的声音。
也包括……那个婴儿骸骨的哭声。
很轻,很弱,却异常清晰。
沈知白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胸。
伤疤在发光。
黑色的符文从皮肤下浮现出来,像活了一样游走、重组,形成一个全新的符号。
那个符号,和谢无妄用酒液画在灵堂地上的一模一样。
沈玉的动作僵住了。
“不可能……”她喃喃,“封印应该……”
话音未落,沈知白胸口的符号猛地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光芒所及之处,黑色丝线寸寸断裂,化作黑烟消散。
石台上的阵法发出“咔咔”的碎裂声,六个小圈里的物品同时炸开。
血玉、铃铛碎片、头发、书页、布料、指骨——全部化为齑粉。
沈玉——或者说那具傀儡——发出凄厉的尖叫。她的身体开始崩溃,黑色丝线从内部断裂,皮肤开裂,露出下面空洞的胸腔。
没有内脏,没有骨骼。
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由无数人脸组成的黑色肉块。
每张脸都在无声尖叫。
那是被这座宅子吞噬的所有灵魂。
沈知白举起小刀,刺向那团肉块。
刀锋没入的瞬间,所有声音都停了。
石室陷入死寂。
四角的油灯同时熄灭。
只有沈知白胸口符号的光芒,还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他低头,看见那团肉块在迅速萎缩、干枯,最后变成一小撮黑色的灰烬。
灰烬中,露出一小块白色的东西。
是沈玉的牙齿。
真正的沈玉,早就死了。
在进入这宅子的第一夜,她就被这诅咒吃掉了灵魂,只剩下这具被操控的空壳。
沈知白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胸口的符号光芒渐渐暗去,但那种刺痛感还在。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释放出来了——不是诅咒,而是……记忆。
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大火。老宅。少年将血玉塞进他手里。
还有一个人的背影。
很高,很瘦,穿着深色的长衫。那人站在火海中,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不舍,有决绝。
那人说:“对不起,知白。但这是唯一能救你的办法。”
然后,那人转身冲进了火焰深处。
再也没有出来。
那是……谁?
沈知白想看清那人的脸,但视线模糊。
只记得那人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的珠子。
和记忆碎片里,拿起阴阳戏铃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石门被猛地撞开。
谢无妄冲了进来,浑身是血,但眼神锐利如刀。他看到石室里的景象,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沈知白身边。
“你没事吧?”
“没事。”沈知白勉强站起来,“阵法……破了?”
“破了。”谢无妄看着地上的灰烬,“但代价很大。你的封印……松动了多少?”
沈知白按着胸口:“很多。”
谢无妄沉默了。
沈小峰从门口探进头,脸上挂着泪痕,但还活着:“结、结束了?”
“暂时。”谢无妄说,“但子时快到了。第二夜的守灵,马上要开始。”
他看向沈知白:“这次,我们可能真的要面对……他了。”
“他?”
“棺材里的那个东西。”谢无妄说,“你的曾祖父。沈家上一任守门人。”
“现在阵法被破,他失去了六个替身,一定会……”
话音未落,整个石室剧烈震动起来。
从井口上方,传来沉重的、缓慢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一步一步,朝着灵堂方向走去。
还有一个苍老的、带着戏腔的声音,在宅院里回荡: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和沈玉刚才哼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伪装。
只有**裸的、六十年的饥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