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第八章(上)替命阵启

戌时将至,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宅院里的白纸灯笼一盏接一盏自动亮起,光线却比前两夜更加昏黄黯淡,像垂死者的喘息。

沈知白站在天井中央,手里攥着沈玉留下的那张纸条。“你们六个人,换我一个人,很公平,对吧?”那行字像毒蛇一样缠住他的心脏。

“她把血玉拿走了。”他哑声说。

谢无妄沉默地检查着地上的六煞替命阵。阵法画得很工整,六个小圈均匀分布,每个圈里都放着一小撮头发——显然是从他们枕头或衣服上收集的。中央大圈里用木炭写满了扭曲的符文,有些沈知白在西厢封条上见过,有些则完全陌生。

“她懂这个。”谢无妄说,“不是临时学的。”

“什么意思?”沈小峰颤声问。

“六煞替命阵是沈家秘传的禁术,需要配合生辰八字、贴身物品和特定时辰。”谢无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不仅知道阵法,还知道怎么在戌时前启动它——这需要准备时间,至少一天。”

沈知白想起周婉枕头下那个绣着“替身”的布片。

“她和周婉……是不是早就认识?”

“可能。”谢无妄走到灵堂门口,看向里面。长明灯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暗红色的光映着漆黑的棺材。“周婉找到的古书,沈玉床板夹层里的阵法图……她们可能早就串通好了。一个喝尸酒求庇佑,一个布替命阵求逃生。”

“那她们为什么现在才动手?”沈小峰问,“为什么要等到第三天?”

“因为阵法需要‘祭品’成熟。”谢无妄转身,眼神冷峻,“前两夜的死亡,沈国栋和赵军的血,周婉化为血婴的怨气……这些都是阵法的养分。等到第三天,阵法才能完全启动。”

他顿了顿:“戌时马上就要到了。阵法一旦启动,我们三个就会成为‘替身’,替她承受接下来四夜的所有凶险。而她……可以安然活到第七天,然后作为唯一的幸存者离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小峰快哭出来了,“毁了这阵法行吗?”

“不行。”谢无妄摇头,“阵法已经和宅子的诅咒连在一起了。强行毁阵,会触发反噬,我们死得更快。”

沈知白看向西厢方向。那间贴封条的房间门缝下,暗红色的液体又渗出来了,比之前更多,几乎流满了半条走廊。

“既然阵法需要沈家的秘传,”他说,“沈玉也是沈家人?”

“应该是。”谢无妄说,“沈家嫡系旁支很多,总有人不甘心被诅咒束缚,想方设法要逃脱。这宅子里留下的那些陷阱——古书、阵法图、虚假的逃生方法——都是前人留下的‘后手’。”

戌时的钟声忽然响起。

不是真实的钟声,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共鸣。整个宅院都随着这声音微微震动,青砖地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雾。

灵堂里的长明灯火焰猛地窜高,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惨白。

棺材开始发出“咯咯”的轻响,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指甲刮擦木板。

“阵法启动了。”谢无妄低声说。

三人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沈知白扶住廊柱,看见自己左臂上的那些尸斑纹路正在快速蔓延,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又向胸口扩散。皮肤下的青黑色血管像活物一样蠕动,带来钻心的刺痛。

“沈哥!你的脸!”沈小峰惊叫道。

沈知白抬手摸向自己的脸——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走,所过之处留下冰凉的麻痹感。

谢无妄的情况更糟。他手臂上的黑色符文开始发光,幽蓝的光芒透出衣袖,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他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这是……替命的代价?”沈知白艰难地问。

“阵法在抽取我们的‘气’。”谢无妄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转移到沈玉身上。等到子时,我们就会彻底成为她的替身,替她承受一切规则的反噬。”

他忽然转身冲向灵堂。

“你要干什么?”沈小峰喊道。

“改阵!”谢无妄头也不回,“既然毁不掉,就把它改掉!”

沈知白立刻跟了上去。沈小峰犹豫了一下,也咬牙跟上。

灵堂里,长明灯的惨白火焰照亮了整个空间。棺材还在“咯咯”作响,盖脸布剧烈起伏,几乎要从棺材上滑落。

谢无妄冲到八仙桌前,一把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你疯了!”沈知白抓住他的手腕,“那是尸酒!”

“我知道。”谢无妄抹了把嘴,嘴角溢出暗红色的酒液,“但尸酒里除了死气,还有沈家祖先的‘印记’。我要用这个,改掉阵法的基础。”

他跪在棺材前,用指尖蘸着酒液,在地上快速画起来。

不是阵法,而是一个符号——和沈知白血玉上断裂纹路一模一样的符号。

“沈知白,血。”谢无妄说,“滴在符号中心。”

沈知白没有犹豫,拔出小刀在掌心划了一刀。鲜血滴落,落在酒液画出的符号上。

血液和酒液混合,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淡红色的烟雾。

烟雾在空中扭曲,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不是沈知白,也不是谢无妄,而是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虚影。

虚影转过头,“看”向棺材。

棺材里的刮擦声停了。

盖脸布停止了起伏。

长明灯的火焰恢复了暗红色。

老者虚影缓缓抬起手,指向西厢方向。然后,它消散了。

“那是……”沈小峰瞪大眼睛。

“沈家初代守门人。”谢无妄喘着气站起来,“我用你的血和尸酒里的印记,暂时唤醒了宅子最深层的‘记忆’。阵法被压制了,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他看向沈知白:“我们必须在一炷香内找到沈玉,打断阵法。否则等压制失效,阵法反扑,我们三个会立刻变成替身。”

“去哪儿找?”沈小峰问,“宅子就这么大,她能藏哪儿?”

沈知白想起那口井。

井底异变,井壁上的木盒,还有谢无妄下井时看到的那些……

“井。”他说,“井下有空间。”

谢无妄眼神一凝:“有可能。六煞替命阵需要‘阴穴’作为阵眼。这宅子里最阴的地方,就是那口井。”

三人冲向后院。

井口的青石板依旧盖着,但石板边缘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和西厢门缝下的一样。

谢无妄试着搬动石板,石板纹丝不动。

“被阵法封住了。”他看向沈知白,“需要沈家人的血才能打开。”

沈知白正要割手,谢无妄拦住他:“等等。你的血刚用过一次,再用会损耗太大。我来。”

“你的血也有用?”

“我有别的办法。”谢无妄从怀里掏出那对裂开的阴阳戏铃。

他将铃铛放在石板上,然后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铃铛上。

鲜血渗入铃铛的裂纹,铃身开始微微震动,发出低沉嗡鸣。

石板随之震动,缓缓向一侧滑开。

露出漆黑的井口。

井里没有水,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但井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工开凿的阶梯,螺旋向下。

“果然有密道。”谢无妄抓起一盏白纸灯笼,率先踩上阶梯,“跟紧我,别往下看。”

三人鱼贯而下。

阶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石阶湿滑,长满青苔,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

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再往下就是无尽的黑暗。井壁冰凉刺骨,触手粘腻,像是长满了某种菌类。

往下走了约莫二十阶,阶梯忽然拐了个弯,通向一个横向的通道。

通道很矮,需要弯腰才能通过。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西厢封条上的一模一样。

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还有……沈玉的歌声。

很轻,很柔,哼着某种古老的童谣: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妻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空灵得不似人声。

谢无妄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人停下。

他从门缝往里看去。

片刻后,他退回来,压低声音:“她在里面。在布阵的最后一步。”

“什么最后一步?”沈小峰小声问。

“六煞替命阵需要六个‘替身’,但核心需要一个‘主祭’——也就是她自己。”谢无妄说,“她现在正在完成自我献祭的仪式。等仪式完成,她的魂就会暂时脱离身体,躲过宅子的感知。而我们的肉身,会成为她魂的‘容器’。”

沈知白想起纸条上那句话:“你们六个人,换我一个人。”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逃走。

而是她要用他们的身体,作为自己灵魂的避难所。

“怎么打断?”他问。

“毁掉祭坛。”谢无妄说,“或者……杀了她。”

他说得很平静,但沈知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决绝。

“一定要杀人吗?”沈小峰颤声问。

“阵法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她的魂和阵眼已经连在一起了。”谢无妄说,“毁祭坛,她的魂会受损,可能会变成白痴,也可能直接魂飞魄散。从结果上说,和杀了她没区别。”

通道里陷入沉默。

只有沈玉的歌声还在继续,悠扬中带着诡异的欢快。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我来。”

“沈哥……”

“我是警察。”沈知白打断沈小峰,“这种事,该我来。”

他看向谢无妄:“你帮我拖住阵法反噬。小峰,你守住门口,别让任何东西进来。”

谢无妄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沈小峰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沈知白推开了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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