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医院的住院部六楼,安静走廊里忽然出现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男青年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尽可能压低了遮住半边脸。
等到他沿着走廊走到自己要去的那间病房前,打开门后快速闪身进去。
病房里的人直挺挺躺在病床上,面色浮着煞白之色,嘴唇也全无血色。
男青年摘了棒球帽,哀叹一声,将保温盒放在桌面上。而后拿起手机走到走廊边,拨了号,等待对方接到电话后,小声地说,“陈医生,您今天再来一趟吧。时间……就定在下午三点,我也会在场。好的,等您到来,感谢陈医生。”
简单说完,挂了电话,他又轻手轻脚地回到病房内。
床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不过闭着的眼皮眨动了几下。
范希自己给自己搬了椅子坐下,唉声叹气地轻声说,“哎呀白哥,你这要是一直这么毫无反应,我又只能跟着你办事。公司看不到经济效益,自然只能把我两一脚踢开,到时候工资都没了着落。这日子可怎么混啊。”
床上的人右手突然颤动了一下。白意缓缓睁开了眼睛,转动眼珠,看向范希所在的方向。
范希顿时精神振奋,“白哥,您可算肯理会我了。”
白意眨了眨眼,小幅度地微微一点头,不过仍然不说话。
“白哥,我给你带了补汤,一会儿喝的时候温度刚好。陈医生下午回来,你做好放松准备。”范希放低声音,尽量语气温柔一点。
白意听了却骤然睁大眼睛,拼命晃脑袋。
“这你也不跟我交流,我怎么能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啊?白哥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出来。我知道,你可以说话的。”
白意仍然只是拼命摇头,表现出一幅很是抗拒的样子。挣扎了十几分钟,白意的脸色开始红润起来,可是呼吸却急促困难,他只能侧躺在病床上,弓着身子弯成一只虾米的样子。
“白、白哥,我不强迫你了啊,放松、放松……”范希见没有效用,只能按响了床头铃。
值班的护士迅速赶了过来,一把推开了门赶来,“病人出什么事了?”
“您给看看,这个应激反应过度……”范希简单交代了医生之前的嘱托。
“需要注射镇定。”护士做了判断,拿着医生之前给出的处方剂量要求,给白意打了一针。
总算平静下来,范希松了一口气,一摸自己脑袋发现出了一片冷汗。
一直到下午两点半,白意才渐渐清醒过来。
范希轻声安慰,“白哥,喝点汤吧,保重身体。”说完,他抱着保温盒凑近了床边。
白意逞强地自己半倚着枕头起身,嗓子干哑地说了第一个字,“喝……”
范希立即欢喜地拿起了汤匙,一口口喂白意喝下。不过才喝了三勺,白意就闭紧了嘴巴,眼带警惕地盯着范希。
“这就不喝了?”范希被看得一个头两个大,又不敢激怒白意,只好放下了汤碗。
白意没有答话,当下卷了被子将自己整个包裹起来,背对着范希。
陈医生在下午三点时准时来了医院,站在走廊上同范希商定了一番。
最后,陈医生拍了拍范希的肩膀,“让我试试吧,事情总要解决。”
“多谢陈医生,您愿意亲自赶来,感激不尽。”
陈医生轻轻敲了两下门,将病房门大开,“范先生,请让我自己先进去。场面可以控制得住,您就在门边守着即可。”
整间单人病房布局疏落宽敞,窗户开了小半边,一侧的窗帘被吹进来的风轻轻舞动着。
白意面色苍白地仰躺着,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
“白意你好,我是你的医生——”陈医生站在门框与床位之间的中点位置,面色沉静,眼神真诚坦率。
“接下来,我们也许会进行为期不短的配合,而这完全取决于你的配合与否。我当然希望,今年第一场雪降下来的时候,白先生就能离开这里自由活动。”
白意长长地沉默着,听到这儿却慢慢起了身,原本涣散疏懒的眼神一点点凝聚起意识,恢复起晶莹的眸光。
他微仰着脖颈儿看向陈医生,点了点头。
陈医生这才更向前进了一步,同时飞快地向门外的范希示意一切安妥。
“那么,请听我先说几句话吧。”陈医生站在床尾位置,腰身挺直,“你现在所处的环境,窗外就是绿树、蓝天白云,偶尔还有秋末未僵的寒蝉低鸣几声。这里看似门窗严密,实际却环境清幽。”
说到这儿,陈医生停了下来,看向白意。
白意原本毫无反应,现在却下意识地身形一抖。
“请您先闭上眼睛,不要看。听我继续说。”
白意缓缓闭上了双眼。
“那么,现在环境有什么改变呢——似乎,风声紧了点,寒蝉的鸣叫声消失了,连云雀也躲藏起来。窗帘被拉紧,光线一点点消失,你觉得周围的地面在下沉。”
白意颤抖得更厉害了。
“有轻微的叹息声,不怀好意的打探眼神,轻轻悄悄向你接近的脚步声……”
“啊、不,不……”白意骤然睁大了眼睛,无力地低哑喊出几个字。细密的汗珠自鬓角往下流,自然卷的鬈发被打湿,汗涔涔的。
他只能伸出手紧紧环抱住自己,一边还在不停发抖。
“你想要大声尖叫,是不是。可你却觉得声带被收紧,似乎发不出声。”陈医生客观地陈述着,这一次却得不到白意的任何反应。
陈医生半退到门边招了招手,对范希交代,“不仅存在幽闭恐惧反应,而且患者还有心理原因的失语。”
范希连连点头,“早先也给您看过病历的,医院方面一系列检查都做过了,确实声带等发音器官没有损坏。”
“我回去会给他开一副对应的药,只能两相结合,双管齐下。”
“谢谢,多谢陈医生。”
从这日起,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同时进行。白意渐渐有了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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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三个月终于过去了,秋天也进入了尾声。
范希再来医院时,已经在条纹衬衫外加上了厚绒线衫。医院前的草坪边和绿植树下的灌木丛里也堆积了不少落叶。
范希走进病房,耳闻目睹地亲眼见证白意现在精神状态越来越好。
病房内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人此刻已经清醒过来,现下正坐在床边,双眼眸光澄澈,神情却一片淡漠。
“白哥,已经备好车了。经过这虚惊一场,公司那边准备给您重新策划,您看是先去公司还是?”戴着棒球帽的青年摘下了帽子,走到白意身前半蹲下,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不着急。范希你先送我先回家。”白意音色清冷,配合着淡淡的语气,天然生出一股寒意,令人望而却步。
范希应了声,“可是,你不需要给那位一个交代吗?”
“给谁?”白意侧过脸,一记冷酷的眼神直接与范希对视。
“当然是谢氏的少东家,谢陆行啊。”范希语气还带着点期盼。
“我们全完了,已经分手。这事不要再提。”白意静默了几秒,才说出口。他面无表情,令人无法一眼看穿心底真实感受。
范希只觉大事不妙,对于态度敷衍冷淡的白意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只好起身替白意收拾了住院期间的衣物和洗漱物品。
“那我这就带您下楼去,可以吗?”
白意只点了头,携上单薄的外套就往病房门外走。他走得并不快,因为这段时间以来长期卧病的关系,肌肉无力。
范希将白意的行李打包放在了后备箱里,开车带着白意回了公司给的房子。
是在高层电梯公寓的一间小复式,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还是当时白意贷款买的,因为发生了意外,被谢陆行安置还了全款。不过,这事白意根本还没被通知,而范希暂时不打算解释。
他可说不准,这两人什么时候就可能搞一场复合大戏。
不过这次,范希可彻底失算。
因为这一次,白意带着行李离开这间伤心之所,重新回了公司的职员宿舍大楼。因为之前混得名气不错,白意在公司的待遇也算中上水平,公司的后勤管理处重新为他在男子单人寝挑了一件采光通风俱佳的住所。
而后公司为白意开了欢迎派对,重新进行资源的洗牌和规划。同时编造了一个适当的理由,让白意重新复出。
白意面无表情地接受了一切安排。
范希则时不时担忧地过问白意,“白哥,干嘛这么急着重回啊?你现在最重要的,明明是养好身体。”
“我难道没有房贷要还?你别以为谢陆行替我收拾了烂摊子,而后一走了之——这一切我就可以视为理所当然。”
白意点了点范希的脑袋,语气不慌不忙地问起。
范希这下哑巴了,无言以对。
分手那日,白意是因为得了失语症才没有对谢陆行作回应。自从被救出后,这很长一段时间白意都将要持续接受心理治疗。而且收效并不明显。
长此以往,压抑的负面情绪不断累积,积郁在心头,沉入五脏六腑。
谢陆行认为自己并没有爱上叶序白,只是深感同情而已。但是在那个书里的世界,他再度经受了白意的死亡,是在太过沉重,已无法再面对继续和白意走下去后会遇到的任何形式的“失去”。所以决定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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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在互相等待彼此,也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这一等,就是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