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在医院

当九月的秋老虎慢慢减弱了威力,人们开始换上长袖衫和薄外套,宁市大学也接近举办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和迎接中秋和十一连放假期的到来。

运动会在九月28和29日两天内举办,30号那天就是中秋,紧接着放假。

白意趁着运动会期间,请假回家以便于帮母亲处理店面转让的后续事宜。

院里辅导员了解到白意家里的情况,很热心地同意了,“你把假条上其他空白项填好,理由就写事假。”

“谢谢老师,那我先走了。”

白意拿上老师签好的假条,出了办公室门,下楼去。

校园里花木依然芳香,只是凉风瑟瑟间,宁市这座海洋性气候明显的城市终于有了秋天的样子。

白意回宿舍收拾了夏天的衣服,装进小行李箱,又塞了几本自己正在复习的教材。

正好合上了衣柜门时,谢陆行给白意打来了电话,对方电话的背景音里带着些许嘈杂。

“小白,你什么时候回家,我顺路去接你?”

“不用了,就只是短信通知了你一下,你非要过来啊。”

“我不放心——”谢陆行在电话那端皱起眉,义正言辞,“你携着行李箱,一路上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人,还是由我送你回去。”

白意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一边翻着草稿纸,一边回答,“我从来不知,你会这么罗里吧嗦。”

说完,白意盯着稿纸上自己的字迹轻轻笑出声。

“这么说,你同意了。”谢陆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激动。

“我被你折服了。”白意无奈,“好像你什么时候都对我的要求,唯命是从?”

“是,因为你是我的,小白。”

“可我并不想成为你的附属物。”白意试图纠正,对方却被短暂的欢愉冲昏头脑,来不及细细体味这其中深意。

两人最终定下在四点半,到公寓楼下见面。

与白意同寝的李锴信中途回来取书,面色沉重,“白意,考文科类的专业院校,突然之间大部分都换大纲了,真是糟了。这让我这种跨考的理工男怎么办?”

“大综合?”白意问。

“还不是,算是小综合,幸好还不是语言类和文学类一起合并,只不过是考文学综合了。但也不少参考书。”李锴信手里攥紧了书,另一只手递给白意一瓶水。

“谢谢宅男。”白意接过,开了瓶盖。

“知道你要走,特地回来看看。家里应该没什么大事吧?”李锴信目光关切。

白意轻摇头,“回去是帮我妈妈把面店转出去,还有些杂物要清理。”

“那就好。路上小心。”宅男顺手拍了拍白意肩膀,挥手离开寝室,回去自习。

白意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心神紊乱地翻看了几页教材,谢陆行就打来了电话。

知道这是到楼下的信号,白意就没接起,拎住自己的行李箱,锁了门,往楼梯口走去。

两人又在楼下的石榴树旁见面,谢陆行倒了车,开车窗跟白意招手,“在这里。”

白意快步跑上前,正打算自己开后备箱时,谢陆行用中控室按钮开了锁,下车帮白意放好行李箱。

又给白意打开了副驾的车门,一手挡着车门顶,又能保持仪态翩然,“请上车,我的小白。”

“谢谢,不过谢老板又是翘班来的吧?”白意隔着车窗对谢陆行一笑,语气戏谑。

谢陆行反而被噎住,“我是真心实意……”

这委屈巴巴的话,换来白意捧腹大笑的反应。

两人互相调戏一番,车子重新启动,驶离公寓区,朝校外车辆的通道开去。

宁市大学地段处在闹热繁华区,一出校门,谢陆行的车子就汇入的车流中,路上堵了几次,到五点多才到了花街。

“我就不去店里了,一会跟总区的仓库经理在饭局上面谈。”谢陆行将车停稳在面店旁边的人行道旁绿荫树下。

“你有事还照顾我?很辛苦啊,陆老板,那我自己下车就行,你去准备。”白意自己收拾了行李箱,关了后备箱,站在树下跟谢陆行挥手。

谢陆行默默回视了一眼白意所在的方向,调转车头后,从后视镜里瞧了一眼白意的身影。车子重新汇入主干街的车流里。

白意走到面店门外,买主已经到场了,在着手规划布局一事。

“小哥,你来了,”对方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一见到白意就走了出来,“正好,你看看店里还有什么需要搬走的东西,咱们交接一下。”

“没什么了,只剩下休息室里两个箱子,我来搬走。”白意跟着对方走进店内,环顾一周,桌椅被重新排开布置。

“来——你看是这两个棕色箱子吗?”青年人热心地将两只箱子叠在一起,搬出了休息室,放在堂内的地板上。

“就是这两个,谢谢您了。我先搬走了。”白意蹲下身,暗自咬牙用力将箱子横抱在胸前。

青年见他样子有些吃力,提议道,“你住哪,我帮你拿一个,一块送回去?”

白意摇头,“谢谢您的好意,不过不必了。”

他挺直后背,迈着阔步走出了店门,虽然样子羸弱,步伐却稳健有力。

青年站在门边,见白意“故作逞强”的样子,不禁摇着脑袋感叹一句,“又是一个不容易的家庭。”

白意搬着箱子,一路脚步不停,绕到花街后巷,进了自家单元门,踩着水泥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六楼,中途还是忍不住停在楼梯间休息了片刻。

到家时候,已是浑身大汗,汗水顺着额角、脸颊四散滑下。

白意自己开了门,进到客厅,发现母亲正仰躺在阳台边的躺椅上,盖着一张薄毯子。

“妈,我回来了——”白意忍着汗水淋漓的难耐,向先跟母亲问候一下。

谭女士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微微抬起脖颈,轻声说,“回来就好,先休息休息,今天辛苦儿子了。”

“妈,您身体还是不好,最近声音一直这样。”白意说着,语气越来越无奈,走到阳台边的躺椅,蹲下身和谭女士平视。

谭女士立马遮住了自己的右半边侧脸。

白意察觉不对劲,径直拿开了母亲的手——

“嗬—”白意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母亲脸颊上的红斑已经开始扩散,哪里还是线性短条,已经完完全全延长变成蝶状。

白意右手颤抖,指了指母亲的脸颊,又看到近鼻翼左侧也开始泛着红斑。

“妈妈,您到底还想瞒着我到什么时候?”白意已经忍不住喊出哭腔,悲伤,心疼,甚至有些怨愤,不满母亲为何一直瞒着自己。

“是,红斑狼疮?”白意声音喑哑而哀恸。

谭女士沉默着,许久之后终于点头。

“儿子,妈妈也没想到突然开始扩散这么快。原本就在一直吃药,以为能多活几年……”谭女士终于说不下去,硕大如豆的眼泪顷刻间扑扑流下。

“我们去医院,去找最好的医生——”白意抓紧母亲的手,“求求您,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哪怕是为了我。”

“晚了,儿子。”谭女士声音低哑,慢慢地说出感伤十足的话。

“我总记得,当年从你林叔叔家里搬出来的时候。那是个夏天,外面下着雨,你林叔叔因为老家的财产纷争和我吵架,怨我无能,帮不上忙。后来吵架演变成他直接动手打我,你当下不肯,扔了作业本跑出来,对着他就是一脚横踢——你是妈妈的小英雄啊,从那以后,我都记得这个画面。妈妈生下你,从来都是正确的决定。

可是,我也知道,我不能陪你多长久,你爸爸当年因为建筑事故走了,你外公又不接纳我们母子。也是,我毕竟是个令他丢脸的女儿。

我们两个搬着箱子从你林叔叔家离开,到花街这边相依为命,在这后街吃的第一顿就是路口那家馄饨店,当时妈妈身上剩的钱已经不多,我们只好一起吃一碗虾仁馄饨,你还记得,当时你跟妈妈说了什么?”

谭女士声息微弱,但是眼神在回忆起过往生活时,突然明亮了起来。

“我记得的,妈妈,我当时说,宁市再大,一定有我们可以容身的地方,就算没有,我也要用自己的双手去为妈妈创造好生活。”

白意低垂下眼睛,细密睫毛贴合在一起,已经染上了泪珠。

“好,儿子,你一定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谭女士握着白意手背,“不过以后的日子啊,这句话的重点要改变了。你不用为我,我希望我的儿子,能用双手诚恳地去创造幸福生活。不要再像我这样,被家庭拖累。”

白意听了这话,只觉得心间被插上了数把刀刃,带着迟钝的灼痛。

“可是,妈妈并没有想要责备你的存在。儿子,其实是你让我后半生有了寄托……”谭女士后半句话还是没能说出来,她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没了力气,沉沉合上了眼皮。

只剩下白意撕心裂肺地带着哭声的喊叫。

白意呼叫了急救中心的电话,顾不上尴尬,又给程叔叔打去了一通电话。没办法,他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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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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