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附近的韩餐小店,谢陆行难得坐在简单窄小座位上,一手随性地垂在沙发卡座边,另一手就搭在白意身后。
店里多半是附近学校的学生,铁板与烤肉的热气蒸腾,隐约从各角落里传来谈论声。
谢陆行和白意在一进门靠墙一侧的倒数第二张桌椅。
韩式酱料的甜辣混杂的味道符合白意的口味,除了主菜多点了两份五花与小牛排之外,白意另外点了炒年糕和鱼饼。
等待的间歇,白意与谢陆行说起了韩乜的事,
“陆行哥,虽然谈不上恨,但我和韩乜的同学情也就止步于此。”
“那个小同学,我一个多周前就注意到,他和我二哥走得过于近了。”谢陆行抚了抚衣领,眼神暗眛,“我以前只觉得二哥他为人光明坦荡,只不过行事稍显放浪不羁,还有点没头没脑。现在我倒看出来,作为谢家人,他还是有些手段的。”
“韩乜当初在地下酒吧出现,和你二哥?”白意的话没完全问出口,只觉外面人多口杂。
谢陆行摇头,“还不能明确认定。我二哥原本有个宠物,是他那小助理——没过两个月,他就把人甩脱了,小助理在职员公寓大楼一番闹腾,就差跳楼。”
白意听着顿时僵住,他没想到谢致书这么狠,又联想到那次自己跑着离开谢宅的路上,遇到打招呼的谢致书……
店员很快传菜上桌,二人不方便继续将话题进行。
白意也就将这件事埋进了心里,想着:应该是不重要的……
饭后,白意提议,“去我们学校体育馆旁的田径场走走?”
谢陆行点头同意,却想起一桩旧事来,故意说,“这次散步不是成年人的假托了?奔三大哥哥的散步项目你应该能承受。”
白意闷头低声低笑,就差将脸埋进颈前的衣领间。
谢陆行在前台结了账,扯住白意左手,沿着红砖路走回学校。
凉风拂过夜晚的街角,鼓起少年白衬衫的后衣角。
缘路同行的女孩们在微风里扬起长发发尾和翩翩裙裾,走在其间的人们宛如身处无声的波浪间。
谢陆行走路快,白意也被迫跟着他的节奏。从西门的偏门进了学校,入口通向的直道,第一个十字路口旁边就是体育馆和建有高高看台的田径场。
路灯距离疏远而昏暗,体育馆旁边的灌木丛和绿树里,种着各类草木,眼下九月,紫丁香开得郁郁,香气逸散四周。
“先不下去——”谢陆行说着,带着白意拐进了绿树丛。
白意默默不做声,跟着谢陆行的脚步走进去,被迫倚靠着身后的树干,眼睛不自觉飞快眨动,浓密眼睫毛扑合下来,最后看到的是墨蓝色夜空里,还未被乌云拢聚遮蔽的一颗明亮星子。
谢陆行微俯身,低下头。
“好好看着我,白意。”
当体育馆周围的那只流浪猫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时,两人才快步分开,保持着相隔半人的距离走出去。
路的对面就是一圈围起的护栏,从护栏旁的小铁门,顺着台阶一级级走下去就可以到田径场。
谢陆行指了指小铁门,“直接从这下去?”
白意点头,抹了抹嘴角,“就是这里,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么?”
“读研的时候主要在博雅学苑的两栋楼活动,不常来这边。”
“那走吧。”白意走在前,直接松开了谢陆行缠人的手。
场内一片漆黑,只有高处看台之上的街灯隐约传来亮光。
谢陆行沿着跑道最边缘位置走,白意不紧不慢走在前,两人相隔半步距离。
跑道其他位置上也正有男生女生们在慢跑着,还有在角落健身,外放音乐。
“每次走在场地边缘,我都想像其他人那样跑起来。但我只喜欢直线短道速跑,没法绕着圈子慢步跑。”
白意回过头,神色怅然地对谢陆行说起。
“你只要享受自己的节奏就好,不过如今社会,人们更多时候容易被人带偏。”谢陆行随口一说,但话题已然引向更深广的话题。
白意停下脚步,等谢陆行跟自己齐步,“你继续说说,我想听你讲话,总觉得让人安心。”
“我啊?”谢陆行略微惊愕,“你真想听我啰嗦?”
白意拼命点头,“是的。我发现,虽然你是中文系毕业,可是思考的维度却包含了很多方面的东西。”
谢陆行犹自哂笑,“原本就是文史哲不分家啊,不过,我自己也有一点情怀。也许每个成年男性,都对自己的国家、社会和人民有着一定程度的焦虑关心,至少在中文系是这样的。”
白意眼睛里映照着看台上的路灯光芒,闪烁几下。
“小白,你在复习政治课是,应该也学到了关于自由与必然这一命题的论述。
撇开政治答题的立场,从人文和生活角度看,其实是位于边缘,才最自由。”谢陆行拍了拍白意后背,让对方挺直了脊背。
白意沉默思索着,回想记忆里关于这部分的哲学论述。
两人又沿着跑道走了两圈,才算结束了这次“精神对话”。
谢陆行送白意到公寓楼门口,站在石榴树下,风舞树蔓,人影幢幢。
已经晚上十点,男寝楼下大多寂寥下来,只有两个男生在道路之上的小广场打羽毛球。
对面女寝楼下倒是来来往往,看不见光的墙角里也有相交缠的肢体。
临别之时,白意破天荒主动抱了抱谢陆行,
“陆行哥,其实我有一个想法,在政治学上如果当了炮灰,那么我不如去学你所学的专业。”
“你怎么会这样想,学文其实也有不好的一面。”谢陆行皱眉阻止。
“可这样,我会在精神上离你更近些。”
“放心,我不会因为你读书少,就欺负你的。”
谢陆行难得再次发挥自己的嘴人功夫,两人各自都没当真。看似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提。
夜深了,还是心裁湖区的小别墅里。
顶着一头乱发的瘦弱男人正仰躺在一间客房的地板上,四肢被收束住。
他不知呼救了多久,疲惫之色早已浮现面容之上,嗓音变得嘶哑,以往的优雅做派全然消失不见。
过了一会儿,谢致书一手搭着自己的红西装,推门而进。
“怎么样,还不肯低头?”谢致书随手扔了外套,半蹲下身,缓缓开口,“我忘记了,你现在躺着,又没办法低头?”
“……你,不要太过分……”男人声息微弱,眼神依然带着狠厉之色。
谢致书凝视着眼前的男人,片刻之后,挑衅地拍了拍男人的脸蛋,“韩乜啊韩乜,你知道我为什么反过来,要了你?”
韩乜不说话,只咬牙切齿地瞪着谢致书。
“你这人倒是有意思,居然还敢打我的主意。既然你想要,那我给你就是了,只不过被q的是你。”谢致书起身,俯视着韩乜。
他面色威严,泛着不容藐视的意味,“宁市,除了企业三巨头,还没人胆敢动我。”
韩乜发出轻微的哼声,难耐地地板上晃动。
“等你消磨了志气,变干净了,才有走出去的可能。”
谢致书说完这话,眼带讽刺地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人,就走出了房间。
没等多久,天就亮了。
谢致书在庭院的亭子里坐着,接起了一个电话。
对方声音仓促,“报告老板,您一直要找的那个叶序白,原来就在宁市大学读书。只不过,他最近退学了,在家待业。”
“哦?地址。”谢致书声音里隐约透出了期待和急切。
“他前两天在宁市的会展上出现过,目前应该就住在利川区近郊附近的租房里。”手下半遮半掩地作了答复。
谢致书明显不满,“目前应该?请你给我准确信息,我要在今天天黑之前,确保他人的位置。”
“是,老板。”手下简短交代完,就继续苦闷蹲点去了。
谢致书独坐在亭子里,抬头看着远处墙壁之外的朝阳熹微之光,自我感动得快要落泪。
他甚至忍不住双手哆嗦起来,持续痉挛,仿佛得了某种癫痫病一般。
一滴滚烫的眼泪从他眼角位置落下来,滴在了白玉板的路面。
谢致书想要缓缓起身,却一个趔趄,直接向后一倒,后背依着凉亭石柱慢慢向下滑。
他浑身激动颤抖,精神处在兴奋癫狂的状态,连声呼唤着一个名字——
“小白、小白,我的小白……要回来了……”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幻觉,那个少年含笑的各种模样在他脑海中轮番交替出现,过往记忆浮现伴随着一丝丝甜蜜涌上心头,令他惶恐不安地伸手向抓住什么物件。
他到这时才流下心甘情愿的眼泪,发现自己错得彻底,有些人、有些感情,刻在心里,不是单纯地否定就可以消灭。
谢致书原以为,只要自己坚持认定自己只喜欢新鲜感,就可以抹去那个少年在自己心间留下的深刻印记,,却不曾想,时间过去越久,感情沉淀越浓,伤痛也更厚重。
“小白,这一次,我终究是失算了,让我在这里陪着你,一直好不好?”
说着,他闭上眼睛,沉醉回忆,早已经客房里躺着的那个韩乜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