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女士的诊断书出了结果,又在医院静养了半个多月。
秋风萧瑟,落叶纷纷,已经是秋色深浓的时节。
学校里,最早一批保研名额早就下来了。还有一部分参加了秋招各场,投简历,现场面试,结果也都不错。
白意呢,因为母亲的病,白意放弃了考研,乘上秋招末班车,进了公司。他顺着发小章恪给的推荐,进了一家网络音乐公司,成功签约五年的合同。
生活事事不如意,他提前申请预付了三个月的工资,又垫上了面店转手的租费,才补交齐母亲的住院治疗费用。
这期间,谢陆行还是像往常那样和他短信加电话联络。
只不过,那个古板老学究还一直以为,白意是在学校里备考。
这天,平静无风的一个下午,太阳透过玻璃窗,照在人身上,懒洋洋地舒服,难得的舒畅。
白意因为四楼的录音室重修,于是趁着帮上司带咖啡的空隙跑到附近的商业街天桥。
天空万里无云,高远而明净,白意站在天桥的扶手边,深呼吸着。
谢陆行突然打来了电话,
“小白,你在哪里?最近复习怎么样?”
“挺好的,还是保持原来的作息规律。”白意接了电话,语气有点不自然,但又不想被谢陆行察觉端倪。
“希望真是如此,马上要报名了,查好时间了?”谢陆行停顿了几秒,又问了问题。
白意兀自点头,“我都知道的,这些你就不用考虑了。”
“我现在在商业街附近——”谢陆行忽然说。
白意握着手机的右手,忽然紧紧地抓住手机背面,“这个时间点,你不在自己书店,又偷懒跑路。”
谢陆行改口说,“其实没有,我是心思放在了商业街,那边新开的咖啡店,风味不错。改天带你去。”
“好啊,有机会就去。”
白意说完,就立马心虚地离开了天桥,顺着台阶往下走,边走边挡住风口,向谢陆行告别,“我出去放了风,现在要回教室了。下次见,陆行哥。”
谢陆行从车窗里看到了白意的身影,声音略显哽咽,“好,我们下次见。”
白意犹然没有察觉出,只放了心,挂了电话。
正好路口的绿灯亮了,谢陆行让秘书小周继续向前开去,离开了白意公司所在地界。
小周秘书也察觉到谢陆行的情绪反常,车子转弯进入直道后,他多嘴问了句,“小谢老板,这方面您需要我去做什么?”
谢陆行坐在车后座上,从前窗玻璃淡淡扫视了一眼小周,迟疑片刻才问,
“小周,如果你的恋人在很重要的事情上,对你有所隐瞒,你会直接拆穿谎言,还是装作相安无事。”
小周听完了描述,不假思索道,“既然已经是恋人了,我当然会毫无保留地尊重和支持对方的决定,不过有时候也存在一些特殊情况,比如对方为了不让我为难,而隐瞒——这样的情况还是情有可原的,不妨,从侧面了解情况,然后悄悄地、为对方保留面子地帮忙解决一些问题。”
谢陆行听了小周秘书的话,仿佛豁然开朗,颇为赞同地点头,“说的不错。既然这样,就烦请小周你帮我查一下白意最近的情况,以及所遇到的麻烦。”
小周秘书大概也没想到自家小少爷这回如此直白。
他磕磕巴巴地回复谢陆行,“是、是,小谢老板。”
谢陆行给予肯定的眼神,而后又回复正形,提示道,“专心开车。”
小周瞅了一眼后视镜,又胆战心惊地继续开车。
虽然谢陆行可以对白意故意撒谎的行为表示宽容大度,可以却无法阻止自己那发散的思绪。
回了老宅,和爷爷交代了今日的饭局情况,谢陆行一身疲惫回了楼上。
小周还没有汇报查到的消息。
夜晚老宅的郊区天空,还是澄净纯粹的,疏疏落落的几颗星子散布天幕,湛蓝为底色又染上了墨黑,白云在天空聚了又很快散开,作着平行移动。
谢陆行意识模糊,洗漱完毕之后,向后仰身倒在床上,些微的滋滋声传出——
谢陆行依然合上了双眼,意识彻底不清。
梦境空间里,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样子。
谢陆行发现自己成为透明人,穿梭在拥挤的人潮里,地点正是白天他路过的商业街,广场前。
天桥上人来人往,地面上车辆川流不息。
谢陆行看着一张张陌生面孔,来回逡巡,终于在天桥楼梯的最后一级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他连忙跑过去,想要跟白意打招呼,却想起了自己的透明形态。
“白意、小白,是我啊,谢陆行——”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
白意顶着一张失望透顶的面孔,脚步沉重而僵硬,仿佛行尸走肉一般。他直接从谢陆行透明的身体旁穿过,根本看不见谢陆行的存在。
谢陆行伸出手,摸上白意的后脑勺,发现白意的头发根本没有丝毫波动,甚至形状不变。
谢陆行一边疑心着自己奇怪的存在状态,一边跟上了白意的脚步。
商业街地处在繁华地段,向十字路口东面走去,就是宁市的江河。江河大桥对面才是落后的老城区商业街——花街,被人遗忘的老旧街区。
白意一路向东走走停停,谢陆行也一直随行。
终于来到江河大桥边,河堤边的绿柳依然随风轻拂,嫩芽清新。
白意走到柳树傍边的一个木质长椅边,停驻了片刻才坐下。
谢陆行心疼地看着白意的模样,想要替他擦拭一下经过风吹日晒的长椅却不能,因为他是透明质态。
“为什么呢,……”白意忽然开始自言自语,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眼眶也开始泛红,只不过他迅速仰脸抬头,举起右手一抹,眼泪就不见了。
“为什么,我的人生总是在马上就可以顺利进行的阶段,突发各种意外呢?”白意的声音哀恸,眼睛盯着河畔的水波某一处。
谢陆行就站在边上,却无能为力,即使开口,白意也无法听到。
可他还是跟在白意身后,说了一句,“小白,遇到事情了,为什么不肯找我?我从来都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啊。”
白意因为听不到谢陆行的声音,仍然只是在自怨自艾着,“我可以忍受上司的可以刁难,可以放弃考研的梦想,但为什么,即使这样了我还是无法让妈妈多陪我几天?”
“原以为人生即使处处不得意,至少我还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去工作,去创造……可现实却只能如此,旧社会里男人不如意,女人不容易,到了现在,情况并未多加改善。难道,我只能回去,求陆行哥……”
听到白意念着自己的名字,谢陆行顿时一个激灵,仔细观察着白意的神色。
朝阳之下,浅紫和粉黛交替的绯霞余晖,透过波光粼粼的河面,映进了白意的眼中。
他的眼神有大海似的万般神韵,此刻却只剩下了灰心意冷。
光芒全然寂灭。
仿若诸神黄昏时代的到来,一切的终点是毁灭。
河岸边,原本嫩绿的柳叶一刹那全部变成了金黄,随着一阵风哗啦哗啦地扑向河心。
在谢陆行惊诧的目光里,白意起身,脚步缓慢却坚毅地靠近河岸边。白意每走出一步,都令谢陆行更心颤一分。
一种不好的预示灾难的念头骤然浮上谢陆行的心间。
“难道——”谢陆行喊出声。
可事实是已经来不及了,仿佛说书先生拍下板子喊“说时迟那时快”的桥段一样。没等谢陆行反应过来,白意已经俯下身纵跳进了滔滔的江河中央,仿佛化作了一片金黄了柳叶。
谢陆行脚下一个趔趄,只感到天旋地转,他猛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想要看清一切。
可是,嫩绿的柳叶的确变成了秋末的枯黄,而长椅上也确实不见了白意的身影。
谢陆行伸展开自己的手臂,发现自己还停留在黄昏下的透明质态。
他惊悚地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繁华世界在下一秒变成一片黢黑,幽静。
“啊——”谢陆行大喊着,从梦中惊醒过来,“到底为什么?”
似乎从上一次开始,梦里自己都是以透明质态出现,每次都是坏事发生的征兆。
谢陆行顿时没了睡意,开了床头灯,发现时间才凌晨三点钟。
但他却爬下床,给自己套上了西装,抓起车钥匙就往老宅外面冲去。
他害怕,惊恐,万一白意的跳河成为了现实。
眼下正是快到秋末的时候了。
车子很快到了花街对岸的河边,一片空旷寂静,也不见人影。
谢陆行一屁股坐在了梦中白意停留过的长椅上,不顾形象的大口喘息。
这一坐,谢陆行直接等到了晨光熹微,天亮了。
环卫阿姨开始清扫露面,发现长椅上坐着个睡衣套西装的男青年,还被吓了一跳,而后不想惹事地走开了。
谢陆行没什么反应,只沉浸在思绪中,却渐渐有些懂了——从希腊神话的那个悲剧原型中。
白意其实是希望和谢陆行慢慢谈一场恋爱,而后交心,在一起。但是现实却是,他只能像藤蔓依附大树一样,依附着谢陆行而存在。
俄狄浦斯明明是想要逃离命运为他布下的屏障,却越逃离,越接近命运悲剧的网绳,最后被束紧的命运之网彻底毁灭一切希望。
白意想要逃离被圈禁的金丝雀命运,用双手和汗水付出诚实的行动,收获不会被欺骗的果实。然而,他越是想要逃离谢陆行的身边,却发现命运为他设置的罗网,让他不得不回到谢陆行的身边。
他带着悲戚寥落的心绪,一步步走向罗江河畔,高桥之上。原来这回事,可能真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