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地单手死死扣住了自己的脖子,试图阻止生命最后的流失。
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带来的刺痛却遥远得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真空环境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正从我的口鼻、毛孔中疯狂撕扯着我体内的一切。
肺部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急剧萎缩,每一次无效的收缩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眼前的虚无开始泛起大片大片旋转的黑斑。
就在意识即将被这片纯粹的黑暗吞噬的前一秒,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另一只握着石剑的手,狠狠地、携着全身下坠的重量,猛地插进了脚下那片仿佛由凝固空气构成的地面。
“噗嗤——”
剑身没入地面,发出的不是金石交击声,而是一种类似利刃刺入腐朽木桩的沉闷声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顺着剑柄,通过掌心那根刺入我血肉的骨质尖刺,粗暴地灌入我的身体。
下一瞬,以石剑为中心,一圈黑金色的流光骤然炸开,形成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半球形磁场护罩,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
护罩的边缘与外界的真空摩擦,发出细微而尖锐的“滋滋”声。
更奇异的是,护罩下方的地面,那些锈蚀的金属结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气化,一缕缕微不可察的、游离的氧气分子被强行从中剥离出来,汇入护罩内。
“咳……咳咳咳!”
稀薄却救命的空气灌入喉咙,瞬间引发了剧烈的、痉挛般的咳嗽。
我跪倒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每一次呛咳都像要把整个肺脏从喉咙里呕出来。
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溅落在地面上,是混杂着破碎黏膜与血泡的暗红色血块。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灼痛感。
我抬起头,视野在剧烈的眩晕中摇晃,模糊地看到一具由黑金色磁场粒子构成的、近乎透明的人形虚影,在我面前缓缓凝结成型。
凌安世,或者说,是他的渊皇意志体。
他没有五官,只是一团轮廓分明的人形光影,却散发着比万载玄冰更冷冽、比深渊君主更霸道的气息。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咳血的我,而是伸出那只由光影构成的右手,覆盖在我那只被骨刺贯穿、死死握住剑柄的手背上。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强行将我痉挛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将那柄沉重的石剑从地面缓缓拔出。
“嗡……”
石剑离地,护罩的能量供给源被切断,边缘的磁光瞬间黯淡了下去,滋滋声也变得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凌安世的虚影握着剑,剑尖在空中微微一颤,指向了我们来时的裂缝闭合处,那个方向的正北方。
在那里,那股清冷的松木香气,浓度几乎达到了临界值,浓郁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凝结成冰。
没有语言,没有声音。
一股冰冷而纯粹的信息流,通过我们掌心相连的骨刺,直接烙印在我的精神识海中。
【坐标指向正北,渊皇断片所在。
磁场罩能量源为你的生命力与剑体残存磁能,预计将在三分钟后彻底坍缩。
必须在此之前,移动至香气源头。】
三分钟。
在这个连呼吸都奢侈的地方,三分钟就是死线。
“队长……”一声虚弱的呼唤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周衍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然而他右肩的粉碎性骨折让他彻底失去了平衡,每一次尝试都以狼狈的摔倒告终,S型弯曲的脊椎更是让他连坐直都异常困难。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剧痛让他脸色惨白如纸。
而他身旁的周灵,依旧安静地躺着,皮肤表面的源脉纹路渗出的金色胶状液体,在稀薄的空气中散发着微光,像一层脆弱的琥珀。
不能丢下他们。
这个念头甚至没有经过思考,便成了我唯一的本能。
缺氧带来的眩晕感如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我的大脑,我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行换来一丝清明。
我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每动一下,肺部的血泡都仿佛在破裂,钻心的疼。
我从腰间的战术腰带上解下两条备用的高强度防磁挂钩,摸索着将周衍的腰带和我连在一起,又俯身将周灵以一个别扭却稳固的姿势固定在身前,用另一条挂钩扣死。
我们三个人,被这两条冰冷的挂钩,强行捆绑成了一个命运共同体。
“准备好。”凌安世的意念再次传来。
下一秒,我感觉自己的双腿失去了控制权。
一股精纯而蛮横的力量从身后贴着的虚影中传来,瞬间接管了我腿部的肌肉神经。
我的膝盖猛地一弯,随即以一种超越我身体极限的爆发力向前蹬出!
“砰!”
脚下的锈蚀结晶地面被踩出一个浅坑,我的身体像一支出膛的炮弹,带着周衍和周灵的重量,向着那松木香最浓郁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不是我的速度,也不是我的步频。
是凌安世。
他以我的身体为媒介,以一种最高效、最节省能量的方式,在这片真空的剑冢中奔跑。
每秒五米,每一步的落点都精准地避开了地面上那些尖锐的结晶凸起,每一步都将能量利用到了极致。
风声在耳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磁场护罩高速移动时与真空摩擦产生的、愈发尖锐的嘶鸣。
护罩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
我的体温在持续下降,肺部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窒息感。
挂在我身上的周衍,因为剧烈的颠簸,已经痛得昏死过去。
视野的尽头,一个巨大的、半埋在结晶体下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石像。
一座雕刻着青色凤凰的石像。
凤鸟展翅欲飞,姿态高傲而决绝,每一根翎羽都栩栩如生,却都覆盖着厚厚的、与地面别无二致的锈蚀结晶。
它的头部高高昂起,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我们的方向。
就是那里!
凌安世控制着我的身体,在距离石像不足十米处猛地停下。
惯性让我向前踉跄几步,几乎摔倒。
磁场护罩的光芒,在此刻已经黯淡到了极限,仿佛一层随时会破裂的肥皂泡。
【用你的手,按住它的眼睛。】
凌安世的指令简洁而急促。
我来不及思考,伸出那只早已血肉模糊的右手,颤抖着,按向了石像右眼那个深陷的凹槽。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凹槽内冰冷石质的瞬间,一股恐怖的吸力从石像内部传来!
我手中的石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内残存的磁能,如同开闸的洪水般,被那石像疯狂地、贪婪地抽走!
只是一瞬间,石剑的重量骤减,表面的云雷纹也黯淡下去。
超过百分之三十的能量,被瞬间榨干!
“咔——咔嚓——”
随着能量的灌入,石像底部的基座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机括声,一道厚重的石板缓缓向内开启,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一股浓郁的、带着高压的氮氧混合气体,夹杂着更纯粹的松木香,从门缝中喷涌而出!
得救了!
我心头一松,紧绷的神经险些断裂。
全球直播的信号,因这片特殊空间的强磁场干扰,早已变成了一片混乱的雪花。
亿万观众的屏幕上,只能偶尔闪过几个断续的、模糊的画面——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拖着两个同伴,在一片未知之地狂奔,以及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根根泛白、青筋暴起的手。
没有丝毫犹豫,我抱着周灵,拖着周衍,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头栽进了那道暗门。
就在我的身体完全没入黑暗的瞬间,身后——
“轰隆!”
一声沉重到极致的巨响,一道厚重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闸门,从我们头顶猛然落下,死死地封住了暗门的入口,切断了我们所有的退路。
闸门上,用玄宸国人最熟悉的文字,镌刻着一行冰冷的、带着强烈挑衅意味的词语。
鹰**用标准协议。
我们,一头撞进了一个早已为我们准备好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