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我脚下的青铜鼎壁碎片开始溶解。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而是像墨滴入水般,迅速而无声地晕染开来,将坚硬的金属化作流动的黑暗。
黑暗从地面攀爬而上,吞噬墙壁、吞噬穹顶,所过之处,冰冷的金属质感被一种腐朽、潮湿的陈旧气息所取代。
斑驳的混凝土墙壁取代了鼎壁,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内里暗红色的砖石,上面爬满了干涸的、近乎黑色的血苔。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铁锈与尘土混合的味道,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焚烧过后纸钱的灰烬气味。
头顶不再是穹顶,而是被浓厚诡云遮蔽的、铅灰色的天空,一道道撕裂天幕的闪电无声亮起,映出远处残破高楼的狰狞剪影。
我们不再身处《罪恶牢笼》,而是站在一条被瓦砾与废墟掩埋的、百年前玄宸国旧都的街道上。
这是“意志吞噬”模式。
副本的核心规则被外部强行干预所激怒,它不再遵循既定的逻辑,而是开始粗暴地抽取、放大场内最强烈的精神烙印,将其具现化为场景,用以吞噬入侵者的心智。
而此地,是我最深的梦魇。
那道锁定我心脏的狙击红芒,此刻如同一颗血色的星辰,悬浮在废墟尽头的一栋断楼之上,愈发炽烈。
死亡的倒计时并未因场景变换而停止,反而因为这片绝望废墟的加持,更添了几分宿命般的压迫感。
我的身体却僵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在这片由我的记忆构筑的场景中,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就在那血色星辰的正下方,街道的尽头,两个高大而模糊的背影静静地站着。
一个穿着军部的制式将官服,肩章上的将星在无声的闪电下偶尔会反射出黯淡的金光;另一个稍显年轻,穿着深渊突锋的作战服,背上斜挎着一把断裂的重剑。
那是父亲和兄长。
他们战死在诡潮席卷旧都的那一夜。
风卷起地上的灰烬,吹动他们衣角的残片。
他们没有回头,就像两座沉默的墓碑,矗立在我与死亡之间。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哀恸如冰冷的海水般将我淹没,从心脏开始,一寸寸冻结我的血液、我的肌肉、我的神经。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水泥灌满了,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酷刑。
我动不了了。我被钉死在了自己的回忆里。
狙击的红芒,在那一刻完成了最后的充能,光束的核心从猩红转为刺目的纯白。
千钧一发。
“滋——”
一声轻微的、仿佛神经被烧断的异响在我脑内响起。
紧接着,那股足以将我灵魂碾碎的悲痛,连同我全身的感知,被一股更蛮横、更冰冷的意志强行切断了。
痛觉、触觉、乃至情感的链接,都在瞬间消失。
我的身体变成了一具与我无关的提线木偶,而唯一的提线者,是凌安世。
他没有给我任何思考的时间,甚至没有一句交流。
那道贴在我背后的虚影猛地收紧,一股非人的力量瞬间接管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的右手被一股巨力强行抬起,五指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弯曲,死死扣住了石剑的中段。
手掌被云雷纹倒刺刮得血肉模糊,但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砰!”
毁灭性的光束在那栋断楼上轰然爆发,挟着洞穿一切的规则之力,跨越千米距离,瞬息而至!
也就在同一时刻,我的身体动了。
那不是闪避,更不是格挡。
我的左脚以脚跟为轴,向内侧极限扭转,带动整个身躯以一种近乎蛇行的诡异姿态向右侧猛地一甩。
这个动作的幅度之大,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脊椎骨节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就在身体甩出的瞬间,被强行控制的右手手腕猛地一抖,石剑的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线,不是迎向那道足以蒸发一切的光束,而是精准无比地、轻轻地点在了它前方约半米处的空气中。
“叮!”
一声比蚊蚋振翅还细微的脆响。
一枚只有米粒大小、通体由压缩磁场构成的透明弹头,被剑尖恰好挑中,其内部用于定位的稳定结构瞬间崩溃。
失去了坐标指引,那道足以秒杀S级强者的毁灭光束,以毫厘之差擦着我的左肩飞了过去,轰进了我身后的一片废墟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片直径十米的区域被瞬间抹去,连尘埃都未曾扬起,彻底归于虚无。
与此同时,我耳内的通讯器传来一阵剧烈的电流杂音,裴染痛苦的闷哼声夹杂其中。
“咳……拦截失败……磁场反噬……咳咳……但是……我把他的坐标……逆向给你了……”
话音未落,一股冰冷的数据流直接灌入了我的精神识海。
我那只早已瞎掉的、一片死寂的左眼,眼眶深处骤然亮起一片由无数代码构成的星图。
星图的核心,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三维坐标,以及坐标点上一个蜷缩在空间夹层中、正手忙脚乱更换能量匣的鹰国突锋的身影。
他的代号——“烬”。
我“看”到了他。
隔着一千米,隔着扭曲的幻境,隔着副本的壁垒,我用一只瞎了的眼睛,清晰无比地看到了他。
杀了他。
这个念头不是凌安世灌输给我的,而是我自己的意志,在摆脱了悲痛的枷锁后,如淬火的钢刀般,冰冷而决绝。
“传送阵不稳,我们走!”严苛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他看到了副本正在崩溃的迹象,毫不犹豫地对下属下达了撤退命令。
他脚下,那个被我震碎边缘的传送阵,正在残存督查官的能量维系下,重新闪烁起黯淡的光芒。
他要将我们,将残锋小队,遗弃在这个正在坍塌、即将被规则吞噬的鬼地方。
我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我缓缓直起身,那具被凌安世极限操控的身体,正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我反手将背后仍在无意识呢喃着坐标的周灵抄起,用一条手臂将她柔软的身体固定在身前。
她很轻,像一捧即将熄灭的灰烬。
然后,我单手举起了那柄沉重的石剑。
剑尖,没有指向严苛准备逃离的传送阵,而是对准了左眼识海中,“烬”所在的坐标方位。
黑金色的磁场开始在剑身上疯狂凝聚,凌安世的意志毫无保留地注入其中。
我能感觉到,我的血肉、我的生命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石剑抽取,用来撕开一道通往敌人的路径。
“队长!”周衍发出嘶哑的吼声,他明白了我的意图。
他拖着重伤的身躯,没有丝毫犹豫,持着那面布满裂纹的重盾,挡在了我和严苛之间,为我争取这宝贵的几秒。
“回来!”严苛怒喝,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疯狂。
放弃唯一的生路,去一个未知的坐标点进行一次豪赌般的反杀?
这是疯子才会做的事!
他放弃了传送,掌心凝聚起一道律法之光,化作一只利爪,隔空抓向周衍的后心,企图做最后一次干扰。
周衍的命牌已碎,界力加持早已荡然无存。
他此刻,不过是一个失去庇护的、虚弱的八阶镇守。
但他没有躲。
他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抗下了严苛的掌风。
“噗——!”
一声闷响,周衍的左肩胛骨连同臂骨,被那道掌风瞬间震得粉碎。
他整个人如遭重击,向前踉跄一步,一口鲜血喷在了我的脚边,但他依旧死死地立在那里,用身躯为我铸就了一道最后的防线。
也就在这一刻,我手中的剑,斩了下去。
空间,如同一块脆弱的幕布,被剑尖轻易地划开。
一道不规则的、边缘闪烁着混乱电弧的黑色裂缝,在我面前缓缓张开。
裂缝的另一头,不是返回基地的出口,而是一片充斥着扭曲光影的、属于狙击手的空间夹层。
“走!”
我低吼一声,抱着周灵,第一个迈入了那道裂缝。
周衍紧随其后,在身体被裂缝吞噬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严苛,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彻底的决裂。
裂缝在我们身后迅速闭合,将严苛和他的督查官,连同那个即将彻底崩溃的幻境废墟,永远地隔绝在了另一端。
空间穿梭的眩晕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下一秒,我的脚落在了实地上。
但这里,不是我预想中的、藏着狙击手的空间夹层。
四周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物质存在的“空白”。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尽的虚无。
脚下踩着的,仿佛是凝固的空气。
更可怕的是,这里没有氧气。
一股浓郁到近乎凝结成实体的、清冷的松木香气,瞬间充满了我的鼻腔。
这味道我无比熟悉,那是凌安世沉睡时,才会从他灵魂深处逸散出的气息。
我们闯入了一个从未被任何国度记录过的、独属于他的……剑冢。
落地的一瞬间,我肺部残存的空气,便因外界的真空压力,不受控制地向外喷涌。
喉咙瞬间被一股强大的负压扼住,剧烈的窒息感让我眼前一黑。
我下意识地单手死死扣住了自己的脖子,试图阻止生命最后的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