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带你回家。”
这句话像是一声遥远的号角,隔着浓重的血雾和轰鸣的耳鸣,扎进我摇摇欲坠的意识里。
凌安世宽大的手掌扣在我的肩头,隔着特制的黑色遮掩斗篷,那股滚烫的热度几乎要灼伤我。
我机械地迈动双腿,每走一步,脚尖与界力司休息区的金属长廊磕碰,都发出一声沉闷的、不属于□□的撞击声。
“咔——咔——”
不是脚步声,是石化的关节在强行磨合。
视界中央,那原本已经卡死的红色系统UI突然开始疯狂闪烁,无数紊乱的黑色字符像瀑布般冲刷而下:
【监测到高维诡质入侵……】
【神龙法则压制中……】
【警告:‘鞘’之形态正在发生不可逆诡化偏移!】
一股极寒的阴冷突然从我的胃部炸开,顺着食道一路逆流而上。
我的右侧脸颊像是有无数只密集的行军蚁在皮下疯狂啃噬,又冷又痒,伴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我侧过头,避开走廊上方闪烁的感应灯,在反光的合金墙壁上瞥见了自己的倒影。
我的右半边脸上,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纹路正从眼角向下蔓延,带着深渊最底层的腐臭气息,试图覆盖掉那抹高贵的青铜色泽。
那是岁魇留下的余毒,他在试图把我变成某种……非人的怪物。
“……滚回去。”
我咬着牙,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咆哮。
脊椎深处那根烧红的铁钎猛然爆发出一股狂暴的推力,积蓄已久的界力能量像海啸般冲向面部。
青铜光泽与黑鳞纹路在我的皮肉上展开了惨烈的拉锯。
我疼得视线发黑,右手下意识地死死扣住了走廊边缘的金属扶手。
“嘎吱——!”
那根直径五厘米的加厚航天级合金管,在我掌心下像是一根被煮软的意面,扭曲、变形、最后被生生绞成了麻花状。
我的指甲深陷进合金内部,指尖传来的不是痛觉,而是金属被撕裂的奇妙反馈。
一股甜腥涌上喉咙,我死命抿住嘴唇,将那口带着细微晶体颗粒的鲜血强行咽了回去。
喉结剧烈起伏,刺耳的摩擦感让我几乎以为自己吞下了一把钢针。
“青雉,你去睡一会儿,我去处理剩下的档案。”凌安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透着一种极力掩饰的紧绷。
他没有看我,或者说,他在刻意不看我此刻的狼狈。
我顺着阴影点了点头,跌跌撞撞地推开居室的门,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我感觉到凌安世的气息远去了,方向是界力司的核心机房。
通过那道已经变得模糊的“共命”感应,我隐约能“看”到凌安世的动作。
机房内,幽蓝色的冷却液在透明管道中无声流动,数十台高耸的服务器发出细微的嗡鸣。
凌安世站在那一排排存放着玄宸国历代镇守者功勋档案的钛合金柜前,金红色的神华在他指尖跳跃。
那是只有渊皇才能触碰的禁区。
然而,在他的视线锁定那些古老的数据盘时,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在那堆积如山的纸质原件和光子芯片之间,不知何时已经扎根了无数根细若游丝的黑色触须。
它们像是一种恶毒的真菌,从虚无中汲取营养,尖端深深刺入那些记录着先烈英名的文字里。
那是岁魇在临死前送出的“黑色种子”。
这些触须不仅在腐蚀档案,更在汲取一种熟悉的气息——那是我身上散发出的、独属于镇渊鼎的青铜气息。
它们在利用我作为保护色,大肆吞噬玄宸国的根基。
凌安世掌心的神火猛然爆裂,试图将这些秽物焚烧殆尽,可当火舌触及黑色的瞬息,那些触须竟巧妙地转化了频率,模拟出我脊椎颤动的波长。
神火在半空僵住了。
如果强行毁灭,作为共命者的我,神魂也会跟着这些档案一同灼烧。
那一刻,凌安世背对着监控,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这位能只手撕裂诡王的君王,此刻面对这几根细小的触须,竟然显得有些无计可施。
与此同时,在被界力反震出的祭坛底部,泥土依旧翻滚着灼热的蒸汽。
裴染跪在一堆瓦砾中,双手早已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
身为血炼师,他对“过去”的气息极其敏感。
他猛地从泥泞中拽出一件硬物。
那是一枚被鲜血浸透、已经发黄缩水的旧照。
照片外面包裹着一层已经破裂的塑胶膜,勉强遮住了中心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照片上,两个只有五六岁的男孩骑在劣质的竹马上,笑得无忧无虑。
左边的是我,右边的是凌安世。
裴染的手指颤抖着,翻开了照片的背面。
在那个早已废弃的年代,孤儿院的老师会在照片后写下孩子的名字和来源。
【容青雉(母姓:岑)—— 凌安世】
“岑……”
裴染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比死人还要苍白。
身为玄宸国的影子,他太清楚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了。
在界力司最深处的绝密柜里,岁魇那个一直无法被解析的本体真名,其核心后缀正是这两个字。
而且,容家那份早已断代的家族档案里,唯独缺失了我生母的所有记录。
这不仅仅是巧合。
这像是一个跨越百年的剧本,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我们的骨血里埋下了崩毁的引线。
黑暗中,我躺在居室的硬床上,意识在石化带来的沉重感中浮沉。
房间里冷得像是一座冰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那是凌安世留下的味道。
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湿漉漉的抹布在地面拖行的声音,从床尾的阴影里升起。
我没有睁眼,心脏的跳动速度却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不是人的呼吸。
那是影魅。
它像是一团没有骨骼的流墨,利用一名路过职员的影子作为遮掩,正悄无声息地向我的床头攀爬。
它那半透明的指尖微微颤动,目标是我枕边落下的几片带着青铜质感的石化皮屑。
它想拿走我的基因,去喂养圣座那边的怪物。
就在那阴冷的触感即将触碰到我脖颈的瞬间,我原本平放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抬起。
那只早已矿石化、沉重如破城锤的手臂,在空气中带起一阵狂暴的音爆声。
“抓到你了。”
我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的云雷纹路爆发出刺眼的青光。
我虚空一抓,五指扣住了一团冰冷且粘稠的实质感。
影魅发出尖锐的、无法被人类听觉捕捉的哀嚎,被我生生从影子里拽了出来,狠狠掼在地上。
“嘭!”
坚硬的地板被砸出一个大坑。
我一个翻身跃下床,膝盖带着全身数百斤的重力,死死顶在了影魅那模糊的胸腔位置。
石化的手掌死死扼住它的喉咙,指甲陷进那团黑雾里,挤压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谁给你的胆子,来碰我的东西?”
影魅那双惨白的瞳孔在剧烈颤抖,它看着我那张半是青铜半是黑鳞的脸,裂开的大嘴里发出了最后一声诡异的耳语:
“容镇守……你真可怜……你以为你是在为这个国家牺牲吗?”
它伸出枯萎的手指,指了指我的心脏。
“你只是在……替你那个从未露面的母亲……还债啊……”
它的话语像是一柄生锈的钝刀,猛地豁开了我刻意封闭的记忆荒原。
“你说什么?!”
我五指猛然发力,还没等我问出下一句,影魅的身体便在巨大的压强下彻底崩解,化作一滩腥臭的黑色粘液,顺着我的指缝流失殆尽。
空气中,只剩下那句恶毒的诅咒在回荡。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暴戾地撞开。
“青雉!”
裴染持着那张浸血的旧照,像是一个在荒原中狂奔了三天的疯子,一头撞进了房间。
但他停住了。
因为在房间的另一侧,凌安世正站在落地窗前的阴影里,手中握着那柄还没来得及收回的万象剑胚。
金红的神华与裴染手中的旧照在半空中对峙。
凌安世缓缓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如深渊般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压迫感。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居室中交汇。
那一刻,房间内的气压骤然降到了冰点,空气凝固得让人无法呼吸,唯有窗外的雷声,依旧在不远处的废墟上空沉闷地滚过。
裴染死死盯着凌安世,他的指尖缓缓扣入满是泥垢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