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在祭坛厚重的积水里，耳边还回荡着那声低沉的龙吟，然而每向前一步，脚底与地面触碰的瞬间，那些浑浊的血水竟像是在瞬间被剥夺了流动的权力。
“锵——”
那是青铜凝固的脆响。
积水在我的皮靴下迅速异化，那种冰冷、沉重且泛着幽幽古光的金属质感，顺着我落脚的点飞速蔓延，将残破的祭坛地砖强行镀上了一层万载前的苍凉。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椎正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源源不断地向四周辐射着某种不属于物理规则的力量。
虚空在那一刻发出了布帛被撕裂的钝响。
没有任何预兆，前方三步之遥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豁开，一道漆黑的裂缝横亘在金红色的雷火之间。
一个裹着沉重黑袍、浑身散发着死寂**气味的圣座使者，悄无声息地从中跌落。
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唯有兜帽下两团暗紫色的冥火在跳动。
他微微躬身，枯骨般的手指从中探出，指间夹着一封散发着诡异磁场的黑色邀请函。
那是用深渊骨瓷制成的，边缘跳动着如活物般的黑色脉络。
在它出现的瞬间，原本就在苦苦支撑的林瑶发出一声闷哼，她手中的半截断针“啪嗒”落地，整个人像是被一只巨手扼住了咽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因为极度的缺氧而疯狂收缩。
磁场过载，这是中立区那些怪物带出来的“规则压迫”。
“滚开。”
凌安世的声音比深渊最底层的冰川还要冷。
万象剑胚带起一道几乎要切开现实的白芒，冰冷的剑尖在零点一秒内死死抵住了使者的咽喉。
哪怕对方只是个投影或者傀儡，凌安世周身炸裂开的金红神华也足以将其瞬间抹杀。
“凌安世，住手。”我沙哑地开口，声音在喉咙里摩擦出金属碰撞的质感。
使者并未惊慌，他那双冥火般的瞳孔越过剑锋，精准地落在我那只已经彻底矿石化、呈现出诡异蓝紫色半透明质感的左手上。
“容镇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使者的声音像是在枯井里摩擦砂石，“您的‘鞘’已经开始失控了，界力是蜜糖，也是剧毒。肉身撑不住神律的同化，最后只会崩解成一堆无意识的灵石。圣座那里，有能维持‘肉身平衡’的秘药，只要您愿意拨冗参加‘纪元终结会’……”
“那是陷阱，青雉，别听他的。”凌安世的手臂紧绷，剑气已然割破了那使者的黑袍，露出底下一根根缠满咒文的白骨。
我没有说话，只是越过凌安世的肩膀，用那只已经失去冷热触觉、沉重如铁块的左手，直接抓向了那封黑色的邀请函。
“嘶——！”
极致的高热在接触的瞬间爆发，那是足以熔断钢铁的深渊辐射，但我那石化的掌心却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骨瓷在接触到我皮肤的刹那，其内部蕴含的恶意磁场竟被我脊椎里爆发出的界力能量强行反向吞噬。
黑色的瓷片寸寸崩碎，化作一团漆黑且粘稠的信息流，像毒蛇般顺着我的指尖钻进识海。
那一刻，我仿佛站在万米高空俯瞰整片大地。
坐标，深渊零号域上方。
那座一直存在于传说中、悬浮在虚数空间边缘的浮空岛，像是一颗腐烂的毒瘤，正对着玄宸国的方向缓缓睁开眼睛。
“局长！有情况！”
顾修嘶哑的吼声从外围传来，他死死按着快要炸裂的耳麦，脸色难看至极，“检测到大规模金属反应！鹰国的隐形侦察机群正顶着雷暴强行切入我们的领空，他们带了高频干扰器，想要趁乱抢夺镇渊鼎的残骸数据！”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远方铅灰色的天际。
在那里，几道极其微弱的银色弧光正像苍蝇一样不安分地跃动。
一种难以言喻的狂躁感从我脊椎深处升起。
那些为了国家死在深渊里的冤魂，那些化作锁链的人像，在我耳边疯狂咆哮。
玄宸国的血泪还没干，这些秃鹫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分食残羹。
我只是抬头，对着那个方向投去了一个冰冷的眼神。
“滚出去。”
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脊椎里的晶体能量产生了一次剧烈的共振。
一股无形、狂暴且带着极致神律的波动，瞬间锁定了万米高空的坐标。
“轰隆——！！！”
原本已经渐弱的雷暴在那一刻发生了诡异的定点坍塌。
全球直播的残余画面捕捉到了这一幕：那几架造价数十亿美金、号称能规避一切监测的隐形战机，在虚空中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
没有任何碰撞，没有任何预火，所有的电子元件在同一秒内被龙吟般的波动强行烧毁。
它们像几只断了翅膀的麻雀，拖着长长的黑烟，在惊恐的无线电尖叫中，一头扎进了沸腾的深海。
祭坛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圣座使者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随即身体化作一滩粘稠的黑雾，消失在合拢的虚空裂缝中。
“这只是订金，容镇守，圣座在云端等您。”
尘埃落定。
凌安世收起剑，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右臂上的裂纹还在渗着神血。
他走到我身边，从怀里扯出一件用特制丝绸织成的黑色遮掩斗篷，一言不发地替我披上。
他的指尖有些颤抖，在系紧领口扣子的时候，不慎划过了我的颈侧。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那双金色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我侧过头，在祭坛积水的倒映中，看到了那里的异状。
原本温热、跳动着颈动脉的皮肤，此时竟透着一种诡异的青白色。
我摸了摸，触手冰冷、僵硬，那种如矿石般的质感正无声无息地从胸腔向上攀爬，像是某种寄生在灵魂上的霉菌。
我们视线交汇。
他眼底那种足以屠戮神魔的杀意，在触及我眼中掩饰不住的惫色时，竟像是被水浇灭的炭火，迅速萎缩、塌陷，最终转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带着血腥味的守护欲。
他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我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龙涎香的清冷。
“这种事，不会有下次。”
他俯下身，在我耳边低语，声音破碎得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
我张了张嘴，想要回应他，却突然感觉到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
一种极度阴冷、粘稠的滑腻感，正顺着我的食道缓慢地向上翻涌，仿佛有什么禁忌的东西，正要强行冲破这具名为“人”的躯壳。
凌安世的手掌抚上我的后颈，那里最后的一点体温，正随着夕阳一同沉没。
“走，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