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雪径上的长兄幻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黑暗极深处倒灌而来的、仿佛能将人连灵魂一起冻碎的寒气,拂过我的脸颊,带来了某种类似冰晶碎裂的微响。

我下意识想要合上双眼阻挡风流,一片惨白的六角冰晶却已径直撞上我的左眼球。

没有融化的湿润感,只有一股宛如钢针通电般的剧痛,顺着视神经直刺脑髓。

视野中的乱码疯狂跳动了一下。

那不是雪。

那纷纷扬扬、几乎要将这片逼仄空间彻底封死的暴雪,根本不是这地下深处该有的水汽凝结。

大雪落在我的作战服上,没有留下水渍,而是化作无数细碎的、嘈杂的声音,直接往耳膜深处钻。

十岁那年的测算仪器长鸣、十二岁从泥坑里爬起的喘息、十八岁签下遗书时笔尖划破纸张的刺啦声……这是我溃散在识海里的记忆碎屑。

它们被某种扭曲的磁场实质化,像一场铺天盖地的凌迟。

我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每向前迈出一步,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就会不可遏制地撞碎在我身上,引爆出一小段破碎的过去。

右腿的小腿肚毫无预兆地抽搐起来,肌肉痉挛成一块生铁,强烈的僵直感让我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这片苍茫里。

“铮——!”清越的刀鸣撕裂了呼啸的风雪,一道两米高的冰墙拔地而起,混杂着令人胆寒的刀气,硬生生切断了前方的去路。

这股气息。

这股夹杂着劣质烟草味和长白山松针气息的诡息。

我的牙关瞬间咬死,口腔内壁被磨出浓烈的血腥味。

风雪稍微薄弱了几分,冰墙后方,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那扇残破的朱红山门前。

洗得发白的玄宸国旧式军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宽阔的肩膀上落满了积雪。

那人手里拄着一柄从中间断裂的制式长刀,下颌角那道眼熟的旧疤上,甚至还沾着霜渣。

容长庚。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肺泡里像是灌满了碎玻璃。

我死死盯着那张脸,哪怕脑海中最理智的那根弦在疯狂报警,告诉我这是深渊磁场捏造的怪物,是我那被扯碎的执念催生的虚妄,但我的手指却不听使唤。

我握着剑的右手僵在半空,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出刺目的惨白,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的软肉里,却没有一丝痛感。

“护国为先,身后才是家。”幻影的嘴唇翕动,吐出那个沉压在我脊梁上整整十年的八个字,声音沙哑,语调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

我感觉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破音的字节卡在声带缝隙里,怎么也滚不出来。

叮,叮,嗒。

极具穿透力的骨骼撞击声从高处传来,犹如催命的漏斗。

山门右侧高悬的冰柱尖端,立着一道纤细得几乎要融于风雪的身影。

祭司月那一头违背重力飘散的银发如同蛛网,苍白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把由人类指骨串成的算盘。

“停顿一分钟,你的神魂就会向那位主子走近一分。”她的声音很轻,却能在这种狂风里清晰地刮过我的耳膜。

伴随她的话音,左眼角的刺痛突然化作一股滚烫的岩浆,顺着皮下组织疯狂蔓延。

我能感觉到那里一直存在的一颗泪痣正在皮层下蠕动、裂开,被拉扯成一道向眼尾张扬的羽翼形状。

每一丝拉扯,都带着剥离自我意识的迷惘。

“让开。”身后贴上了一具滚烫的身躯。

凌安世体表的暗金凤羽纹路正随着这片空间的呼吸频率而剧烈共振,他刚刚被净化的躯体带着一种尚未压制收敛的狂暴压迫感。

他根本没有看那个军大衣幻影一眼,脚步甚至没有片刻的迟疑,右臂肌肉骤然鼓起,暗金色的诡息在掌心凝聚成一柄尖锐的矛,就要向着那道由沈枯荣利用逻辑陷阱捏造的虚假防线悍然捅去。

“砰!”我猛地转身,手腕翻转,未出鞘的剑柄重重凿击在凌安世肋骨下方的软肋处,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他撞得踉跄了半步,背脊发出一声撞击在后方冰壁上的闷响。

我顺势跨近一步,沾满血污的靴子踩进他两腿之间的雪地,左手一把揪住他整洁平整的衣领,死死将他按在凹凸不平的冰墙上。

“别碰他。”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纯金色的眼眸前,两人鼻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寸。

我能感觉到他隔着布料传递过来的心跳,一下一下,疯狂而有力。

凌安世没有反抗这种具有侮辱性质的压制,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皮,瞳孔深处的金色流转着极度复杂的光影。

他在审视我,或者说,在审视我这张正在逐渐被异化、变得陌生而冰冷的面皮。

“他在吞噬你。”凌安世的下颌骨紧绷,吐词又短又快,像刀片互砍。

我冷笑了一声,拽着他衣领的手再次收紧,指节擦过他的喉结,感受到那里因为吞咽而产生的细微滑动。

“不需要你教我什么是吞噬。”我盯着他的眼睛,脑子里闪过他替我挡雷劫时那副几乎溃散的残影,一种极度的烦躁和荒谬感混合在一起,几乎让我神经错乱。

“这是我容家的烂摊子。我的记忆,我的刀。只能我来折。”我猛地松开手,将他粗暴地推向一旁,转身不再看他。

深吸一口气,我将那股几乎要将肺腑冻结的寒流尽数压下,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视觉被切断的瞬间,狂风的呼啸、骨算盘的脆响统统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精神图景里亮起的一个极其微弱的能量锚点。

跳动,闪烁,带着属于万载前残缺神魂的青色波动。

【宿命共振】。

那锚点就藏在军大衣幻影的左胸腔,那本该跳动着心脏的位置。

我没有睁眼,完全将身体交给那股不受大脑管辖的、古老的本能。

左脚在雪地中诡异地划出一个半弧,身体如飘叶般猛地向右侧倾斜。

“唰——!”断刀携带的极寒刀风贴着我的侧脸斩下,削去了一缕发尾,风刃甚至割裂了我下颌的表皮。

就在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微秒间隙,我的右手舍弃了剑柄,五指并拢如极其锋利的刺锥,没有任何停顿,也不带一丝犹疑,直直贯入了幻影的胸膛。

“噗嗤。”没有鲜血喷涌的热度,只有极寒的冰渣裹挟着骨灰般的质感,顺着指缝倒灌。

我感觉自己像是将手刺进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里,指尖触碰到了那枚跳动着的、滚烫的核心。

我猛地发力一扯。

幻影发出一声没有声带震动的空洞叹息,在我面前如碎玻璃般轰然炸裂,崩解成漫天更加惨白的晶尘。

我的五指紧紧蜷缩,手心里,一枚边缘锋利、散发着刺目青光的残羽正缓慢地融化、渗入我的血肉之中。

一种古老而庞大的知识流伴随随着无机质的冰冷,瞬间冲刷过我的神经中枢。

也就是在同一刻,原本被暴雪笼罩的漆黑天空,突然传出玻璃龟裂的声响。

一道深紫色的裂缝被外力强行撕开了一角,透过那狭窄的罅隙,我隐约看到影七那被冷光屏幕映照得惨白的半张脸,他正双手化作残影,疯狂敲击着什么。

凌安世慢慢从冰壁上直起身,他的视线没有看天上的裂缝,而是死死锁定在我的侧脸上。

残羽入体的瞬间,我下意识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了过往那种在生路断绝时试图抓住一点体温的压抑祈求。

凌安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清晰地感觉到,这一眼投射过来的温度,比这满山的暴雪还要低,带着一种俯视草芥的、近乎非人的淡漠与高古。

而前方随着幻影破碎而逐渐清晰的朱红山门背后,没有想象中的断垣残壁,只隐隐透出一片属于繁华盛世的暖黄色灯火。

那里,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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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皇为我镇万诡
连载中●若美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