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扇朱红山门背后的空间,将外面那足以冻碎灵魂的冰雪彻底隔绝。
映入眼帘的,是玄宸国南方古镇最为寻常的青砖白墙,几盏糊着昏黄薄纸的风灯挂在连廊的飞檐上,摇摇晃晃的灯影里,连空气中的浮尘都显得那样慵懒而绵长。
没有深渊的臭氧,没有变异种死后那种挥之不去的腐臭,也没有被雷火犁过三遍的废土焦痕。
太干净了。
一阵微弱的气流拂过我的鼻尖,带着一股极其熟悉的气味。
那是长白山积雪下埋藏的老松针,混合着一点极淡的、只有人类鲜活血管里才能蒸腾出的暖意。
松木香。
十年前的玄宸**校里,凌安世每次洗完澡后,头发上滴下的水珠砸在我的床沿,带起的就是这股味道。
它曾是我在无数次镇守边境、精神濒临暴走时,唯一能压制神经悸动的镇静剂。
“走吧,回家了。”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供桌旁的阴影里传来,穿着整洁衬衫的“凌安世”就站在那里,眉眼温润,没有那双骇人的纯金兽瞳,也没有体表那些翻涌的暗金凤羽纹路。
我的瞳孔猛地缩紧。
胃部没有任何预兆地痉挛起来,一股夹杂着胃酸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你当我是死人吗?”我咬着牙,下颌骨发出一声极脆的摩擦音。
我的视线像刀锋一样刮过前方的虚空。
左眼角那处撕裂般的泪痣滚烫得几乎要烧穿视神经。
现实的残酷逻辑在我的脑浆里像齿轮一样残酷地咬合。
身后那个一路强杀过来的凌安世,为了挡下天道雷劫,躯体早已被渊底的浊气侵蚀。
他现在只要稍微靠近,我能闻到的全是被雷火燎烤过的焦炭味,以及那股深埋在骨血深处、属于古老渊皇的压迫性血腥气。
这种干干净净的人体暖香,在这个该死的末世,在这个磁场崩乱的深渊副本底层,简直是对活人最大的嘲弄。
我缓缓抬起那只虎口刚刚崩裂、还渗着黑血的右手。
手掌心里的血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失去知觉。
供桌侧后方的空气里,一道比周围暗上几分的轮廓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那是某种反光镜面的折射。
影七就藏在那道反光后面。
没有咒骂,也没有犹豫。
我将齿间那股腥甜狠狠咽了下去,识海中那条定格在20%的暗金进度条被我强行用精神力撬动。
嗡——!
耳边的耳鸣声瞬间被放大了十倍。
那一刻,我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只有一声极其凄厉的、仿佛要将这片空间完全割裂的凤唳,顺着我的经脉直接冲出体外。
青色的真元不再是线性的流淌,而是化作实质的霜刃,从我那皮肉翻卷的手指间爆射而出。
“咔嚓!”
空气中仿佛有一块巨大的琉璃被重锤砸中。
那副温馨的古镇画卷从中心凹陷,密集的裂纹疯狂攀爬,随后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啸,轰然炸成了漫天扭曲的光斑。
在碎片崩飞的中心,影七那惨白削瘦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手中那面能够扭曲人类感官中枢的“冥镜”被青色真元从中劈成两半,巨大的反噬力将他整个人像破布口袋一样掀飞,重重砸在祠堂长满青苔的石墙上,传出令人牙酸的骨裂闷响。
我拖着步子,靴底碾过地上那些还在散发着微光的冥镜碎屑,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右腿肌肉虽然还在因抽搐而发抖,但我的脊背挺得笔直,视线死死锁住墙角那个正在咯血的躯壳。
“咳咳……真无情啊,容队长。”影七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沫,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他残存的左手猛地在虚空中按下了一个按钮。
几乎是同时,我眼前那条加载进度条发出一阵刺目的闪频。
【警告:检测到外力入侵意识扇区——】
【遗忘禁制已激活——能量置换开始——】
“你想重铸青冥的剑,总得往炉子里添点柴。”影七的话音未落,我的剑锋已经切断了他的颈动脉。
那具作为前置容器的虚影瞬间化作一滩恶臭的黑水。
可我根本没有心思去管他到底死了没有。
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台全速运转的绞肉机。
那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剥离感。
我僵立在原地,眼球不由自主地向上翻白。
在视网膜的内侧,一帧画面正被极其粗暴地调取出来——
那是一个江南梅雨季的下午。
十五岁,灰色的校服被雨水打得湿透。
我缩在训练室门外的屋檐下,手指冻得发青。
一把黑色的伞突兀地倾斜过来。
十六岁的凌安世肩头湿了一大片,他将我拽进那片干涸的安全区,外套上那股混杂着体温的松木香,驱散了漫天的阴寒。
他微微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压瘪的糖,用那种带着一点讨好的、轻不可闻的声音说:“没怪你。吃完就跟我回去。”
我看着那颗糖。看着他年轻而明亮的眼睛。
然后,一团幽绿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在画面中央燃起。
没有痛苦的惨叫,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那团火以不可逆转的姿态,将那张脸、那把伞、那股被雨水泡发的松木香,一点一点烧成了焦黑的粉末。
粉末被吸入那条该死的加载进度条里。
【青冥全忆……加载中:22%】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如同爆浆的浆果一样从额头滚落,砸进下巴的血污里。
心脏还在狂跳,但我却觉得胸腔里突然空了一块。
像是有什么东西原本好好地放在那里,此刻却只剩下了一个边缘漏风的血窟窿。
我伸手去按自己的左胸,手指却先一步触碰到了供桌前那枚泛着青光的残羽。
手指收拢的瞬间,狂暴的古老磁场毫无缓冲地顺着手臂倒灌入五脏六腑。
我膝盖一软,整个视野都在向右下方倾倒。
就在我的脸即将磕上冷硬的石砖时,一具滚烫的身躯从背后狠狠撞了上来。
坚硬的胸膛直接拍在我的背脊上,隔着作战服,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狂乱的心跳频率。
两条手臂如同铁箍一样死死勒住我的腰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肋骨生生折断。
“抓紧我!”
凌安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炸开,尾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劈裂,带着他那种特有的、试图将一切掌控在手心里的强硬。
他脖颈上的暗金纹路亮得刺眼,下巴抵在我的后颈处,牙齿隐隐打着颤。
我被他禁锢在怀里,那股从他皮肤上渗出的味道顺着极近的距离钻进我的鼻腔。
血腥。焦土。还有深渊里那种能把人逼疯的浊气。
唯独没有一丝记忆中能够让我安神的甜。没有一丝属于过去的证据。
我的大脑中似乎有一块拼图被永久性地抠掉了。
我看不到那把雨伞,我也记不起那是怎样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我微微侧过脸,布满血丝的眼眶由于用力过度而显出一种近乎变态的殷红。
我看着这个正死死抱着我、试图用体温把我拉回现实的男人。
“放手。”我的声带像拉破的风箱,“你身上,为什么总有股难闻的焦苦味?”
抱着我腰腹的手臂,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被切断了所有神经连接。
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降临在这方寸之地。
外面原本纷飞的暴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滞,取而代之的,是撕裂穹顶的墨紫色寂灭雷火。
雷光从破损的缝隙透进来,将祠堂地面的影子拉得形如鬼魅。
“啪嗒。”
高处传来清脆的拨档声。
祭司月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祠堂横梁上,她那苍白的指节拨过一枚指骨算盘,声音在雷暴的间隙里显得格外空灵。
“真是壮观的情感献祭啊。”她俯视着下方,“监测系统反馈,玄宸国残存源脉护盾值暴增百分之二百。代价嘛……”
她没有说完。
因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供桌后方那尊原本被黑布蒙着的无名神像,那颗用泥石雕刻的头颅,不知何时竟微微偏转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在闪烁不定的雷火映照下,那张模糊的泥石面孔,竟开始像水波般疯狂变幻,一会儿是属于我那冷漠到极致的眼眸,一会儿又变成了凌安世那隐忍到滴血的下颌。
那是两条命轨在深渊尽头强行缠绕的预兆,是一场策划了万年的杀局。
而此刻。
在这摇摇欲坠的祠堂中央,被我言语刺穿的男人依然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
但那一寸一寸贴在衣料上的热度,正在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