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浑浊的眼球,竟毫无征兆地,流下了两行黑色的血泪。
黑色的泪痕顺着剑柄滑落,滴落在我的胸口,灼烧出两道浅淡的痕迹。
伪剑,那柄由我父辈脊骨铸就的凶器,带着无尽的怨气与沈枯荣的恶意,没有完全贯穿我的心脏。
它只是刺入了约莫三寸,剑尖堪堪抵达左肺的边缘。
但更恐怖的是,我清晰地感觉到,剑柄上那颗已经干涸的眼球,此刻正疯狂地转动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带着诡异的磁性,死死吸附在我体内。
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贯穿,更像是一种定向的掠夺。
“噗——!”
我喉头一甜,一股腥咸从深处涌出,猩红的血沫沿着我的嘴角溢出,浸湿了下巴。
每一次呼吸都像被磨砂纸在肺叶上来回碾磨,断裂的肋骨在剧烈的疼痛中,似乎又朝内陷了一分。
然而,真正让我遍体生寒的,并非这具□□的剧痛。
而是我的指尖。
我的左手,此刻正死死卡住伪剑的脊梁骨节点,指甲抠进那冷硬的骨质剑身,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然而,就在我与伪剑产生接触的瞬间,一股深入骨髓的麻痒感从我的指尖开始蔓延。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尖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灰败,像被抽干水分的枯木,血管在皮肤下萎缩成一条条细线,最终,指甲边缘开始崩裂,露出下方漆黑的空洞。
这是脊椎内的源脉精元被强行抽取的表现!
我身体内,那股刚刚被父亲龙气激发出的、属于“剑鞘”的本能,正被这柄伪剑野蛮地吞噬着。
我能清晰地‘听’到,那些被封印在伪剑骨节内的残魂,正在发出无声的哀嚎,像潮水一般涌入我的意识。
三百年!
整整三百年!
玄宸国战死的镇守者,他们的脊骨,他们的残魂,被禁锢在这柄剑中,成为掠夺界力的媒介!
“桀桀桀桀……”
工厂四壁内嵌的扬声器里,再次传来刺耳的笑声。
那是影子四号,烬的意识碎片。
他虚幻的面孔投影在伪剑上方,带着掠夺者的傲慢,以及对一切生命与尊严的蔑视。
“容青雉,你的骨子里流淌着最纯正的源血,你的脊椎,更是源脉在人世间的延伸。沈枯荣这颗棋子,下得真是妙啊!与鹰国‘烬’基地建立量子纠缠已是事实,如今,伪剑汲取了你的源脉精元,就等于在玄宸国的脊梁上插了一根管子,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我们。哈哈哈……一旦你被抽干,玄宸国界力将彻底枯竭,届时,所有源脉子民都将化为没有灵魂的傀儡,任我等宰割!”
他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在我几近崩溃的神经上反复切割。
我想要怒吼,想要反驳,却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痛苦的、几近嘶哑的喘息。
胸口的伪剑在不断震颤,每震颤一下,我的指尖便枯萎一分,脊椎深处的源脉精元就流逝一分。
我仿佛能看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流光,被伪剑吸入,再通过无形的通道,输送向遥远的鹰国。
就在我的意识几近模糊之际,一股炽热而暴虐的气息,猛地从我身后爆发。
“休想!”
凌安世!
他那双重瞳中血色与暗金色的雷光更加璀璨,少年形态下显得有些纤细的双手,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竟然直接插入了伪剑剑身的骨骼缝隙之中,指甲深陷,指骨咯吱作响,黑色的诡息像活物一般,疯狂地从他的掌心涌出,试图切断伪剑与我的连接!
他那对漆黑的影翼,原本已被深渊之水腐蚀得焦黑破败,此刻竟以一种不顾一切的姿态,再次膨胀、张开,但不再是为了防御,而是向着伪剑包裹而去,试图用自身的本源力量,强行阻断伪剑抽取源脉精元的通道。
腐蚀,焦灼,诡息与伪剑上的怨气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是两种极致力量的正面交锋,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嘴唇被他自己咬得发白,渗出了血丝。
我能感觉到,伪剑的震颤,在这股诡息的冲击下,开始变得紊乱。
抽取源脉精元的速度,竟真的被他生生遏制住了!
“凌安世!”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喊出他的名字。
他此刻的状态,比我更危险。
他在以命相搏!
而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我余光瞥见,在工厂的另一侧,严真跌跌撞撞地从那堆悬挂的皮囊下爬了起来。
她那双本就惊恐的瞳孔,此刻更是收缩到了针尖大小,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骇人的景象。
她的双手死死按着怀中的黑色玉玦,那玉玦正发出微弱的青光,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
她像个失心疯般冲向一处被皮囊遮蔽的墙壁,那里赫然悬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巨大控制柄。
控制柄下方,刻着三个血色大字——“血谏台”。
这是父亲严封留下的“血谏台”控制柄!
严真没有丝毫犹豫,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冰冷沉重的控制柄猛地扳下!
“咔哒——!”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随即整个工厂开始剧烈震动。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以一种缓慢而沉重的姿态,开始向上拱起。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四道巨大的、布满铜锈的引雷针,裹挟着古老而强大的符文,从工厂四角的地面破土而出,笔直地刺向穹顶!
它们发出嗡嗡的低鸣,带着某种远古的肃穆,将整个工厂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
我猛地睁大眼睛,一种近乎狂喜的念头,在我被伪剑撕裂的意识中炸开。
引雷针!
沈枯荣的这座工厂,竟埋藏着引雷针!
这并非普通的工厂,而是一个隐秘的、能够导入外部能量的法阵!
上方,地表的雷声已经不再是遥远的轰鸣,而是直接作用于耳膜的剧烈震颤。
那不是普通的磁暴,而是混合了“烬”基地干扰信号的杀伤性雷劫!
我的金手指在痛苦中被动标记着,显示出雷阵的能量等级,那足以撕裂空间的恐怖力量,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冲向这座工厂!
我抬起头,看向那四根直指苍穹的引雷针,又看向穹顶上那个被我强行撕裂的巨大窟窿。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我脑海中瞬间成型。
将上方积蓄的磁打击雷阵,引入地底!
“吼——!”
伪剑在凌安世的强行阻断下,开始剧烈颤抖,似乎正在承受着某种撕裂般的痛苦。
它不再只是吸取,而是在愤怒地挣扎。
剑柄上的眼球承受不住这股反噬之力,“嘭”的一声爆裂开来!
一股浓稠的、带着腐朽恶臭的黑血从眼球中喷射而出,在空中迅速凝结,化作一团漆黑的怨气。
那怨气中,沈枯荣那张扭曲而得意的脸,一闪而逝,他无声地张开嘴,仿佛在念诵着最恶毒的诅咒。
“……定位成功……灵魂坐标……锁死……”
我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那不是简单的诅咒,而是某种诡异的标记!
他竟然在死前,将自己的残余意识,通过伪剑,反过来锁定了我的灵魂坐标!
这股怨气,将引来真正的杀机!
果不其然,几乎就在黑血爆裂的同时,工厂上方,那阵原本已经震耳欲聋的雷鸣声,瞬间拔高了三个分贝!
整个天地,都在这股恐怖的音浪下颤抖!
我胸口的伪剑,因承受不住双重能量的撕扯,开始发出尖锐的嗡鸣。
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哀嚎,而是混杂着某种古老的、沙哑的低语。
一个重叠的声音,像从极远又极近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却又清晰地传入我的意识深处。
“……归来……吾主……剑刃……战歌……”
是青冥!
那是属于前世“青冥”的战歌片段!
在这极致的雷压与生死边缘,我的前世记忆,正在被强行唤醒!
然而,此刻我已无暇顾及这些。
第一道天雷,带着焚毁一切的灭世之威,已经击穿了工厂的顶板!
“滋啦——!”
刺目的电弧瞬间溢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那电弧宛如游龙,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开始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我眼睁睁看着,离我们最近的一排排悬挂的皮囊,在接触到那狂暴的电弧瞬间,毫无征兆地被点燃,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
火光,在这压抑的血炼工厂中,瞬间熊熊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