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悬挂的皮囊，那些曾经属于玄宸国英雄的“遗骸”，此刻成了最好的燃料。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皮肤，发出“噼啪”的爆响，油脂被点燃，焦臭与某种诡异的肉香混合在一起，化作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却又被无形的雷压死死摁在工厂的穹顶之下。
第一道天雷击穿的供电支柱仍在“滋滋”地向外喷吐着狂暴的电弧，像一条条银色的毒蛇，在地面上肆意游走，每一次抽搐，都将更多的皮囊点燃。
火海迅速蔓延，将我们所在的中心区域彻底包围。
高温炙烤着空气，我肺部的伤口像是被灌入了滚烫的铁砂，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灼热的血腥气。
“凌安世……”我感觉到身后紧贴着我的那具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力量过度消耗后的虚弱。
他那对已经残破不堪的影翼依然固执地将我笼罩，试图隔绝那致命的电弧和火焰。
可这没用。
这雷，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沈枯荣的残魂标记，已经将我变成了这片雷区的绝对坐标。
影子四号的狂笑声在轰鸣的雷声中时断时续：“……哈哈哈……享受吧，容青雉！这是‘烬’为你准备的葬礼！与这座工厂，与你父辈的骸骨，与你守护的界力，一同化为灰烬！”
灰烬……
我的视线穿过摇曳的火光，看向那四根已经完全升起的、散发着远古气息的引雷针。
它们像四根沉默的墓碑，矗立在工厂的四角，嗡鸣着，与苍穹之上的雷云遥相呼应。
一个无比疯狂，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被剧痛和恨意反复碾压的意识夹缝中，悍然成型。
葬礼？不。
这是洗礼。
我猛地松开了那只一直死死抠着伪剑剑身的手，放弃了所有抵抗。
在凌安世错愕的目光中，我张开了双臂，像一个拥抱末日的疯子，主动迎向了那些狂舞的电蛇。
“你干什么？！”凌安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闭上眼，将身体内所有翻腾的、污浊的、属于深渊的诡息，以及那股源自伪剑的无尽怨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我将它们当作最鲜美的祭品，高高举起，献给天空那头饥饿的猛兽。
来吧。
以我为引，以我身为祭。
来吞噬我，来净化我，来把这片被血与背叛浸透的土地，连同我身后这个人灵魂深处的烙印，一同烧成一片纯白！
“滋啦——！”
离我最近的一道电弧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地调转方向，狠狠抽打在我的胸口！
剧痛！
那不是皮肉伤，而是数万伏的高压电流瞬间灌入经脉的恐怖撕裂感！
我的身体猛地一弓，像一只被踩住的虾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全身的肌肉瞬间痉挛，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在电光下清晰可见。
但，我的计划成功了。
我体内那浑浊的诡异气息，成了这片雷场中最显眼的灯塔。
“嗡——！”
天空之上，那片浓厚到近乎液化的雷云，其旋转的中心猛地一滞。
随即，所有的雷光、所有的电弧、所有毁灭性的力量，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中心点疯狂汇聚、压缩！
一个轮廓，在雷光的交织中缓缓成型。
那是一头隼。
一头完全由高浓度磁场与雷霆具象化而成的雷隼。
它没有实体，身躯由无数跳跃的电弧构成，双翼是流动的电浆，那双眼睛，更是两颗纯粹由球状闪电凝聚而成的、毁灭与威严的集合体。
雷灵。
雷阵的意识碎片，这片天劫的执行者。
它在工厂废墟的上方盘旋了一瞬，那双纯粹由闪电构成的眼瞳，精准无误地锁定了渺在火海中心的我。
它感受到了我身上那股庞大而污浊的诡息，更感受到了在那片污浊之下，被层层包裹的、属于“剑鞘”的纯粹属性。
对于雷霆而言，诡息是引诱它的诱饵，而“剑鞘”之躯，则是它降临人间的最佳导体！
“唳——！”
一声不似凡间生物能发出的尖啸，直接在我的灵魂层面炸响！
那啸声并非声音，而是高频的电磁脉冲，震得我七窍都渗出了鲜血。
下一秒，雷灵双翼一收，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蓝色闪电，俯冲而下！
速度太快了！
快到我的动态视觉甚至无法捕捉它的轨迹，只能看到一道蓝色的“伤痕”，从穹顶一路蔓延到我的眼前。
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就狠狠地攫住了我的双肩。
是它的爪子。
那由雷霆构成的利爪，无视了我身上残破的战术服，直接扣入了我的肩胛骨！
“啊啊啊啊啊——！”
我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了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如果说之前被电弧击中是痛苦，那此刻，就是被活生生塞进了一座正在运转的核聚变反应堆！
无穷无尽的雷霆之力，以我的身体为管道，疯狂地奔涌而入！
我的皮肤在一瞬间就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淡青色，血管里沸腾的不再是血，而是奔流的金色雷浆！
骨骼在哀鸣，经脉在寸寸断裂又被强行重塑！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雷霆之力在我的体内完成了一个野蛮的过境，随即，顺着我身后、凌安世那双死死抓着伪剑、紧贴着我后背的手，疯狂地涌入了他的体内！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充满了无尽痛苦的咆哮从我身后炸开。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凌安世的身体像是被投入了熔炉的冰块，剧烈地颤抖、抽搐。
他灵魂深处，那些我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的、属于深渊的、属于百年孤寂的阴冷烙印，正在被这股至阳至刚的雷火疯狂灼烧、剥离！
“啊……！”
他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再属于少年，也不完全属于成年男子，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混响。
他的身体，在雷光的映照下，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剧烈闪烁。
前一秒，他还是那个身形单薄、黑发垂肩的少年；后一秒，就猛地拔高成那个身形挺拔、黑眸深邃的成年渊皇。
每一次形态的切换，都伴随着大量的、浓稠如墨的黑烟，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疯狂喷出！
那些黑烟一接触到空气中的电弧，就立刻被点燃、净化，发出“嗤嗤”的声响，消散无踪。
这是刮骨疗毒！是用最暴烈的方式，将他从深渊的泥沼中强行拽出！
可这痛苦，也足以将一个普通人的灵魂撕碎千百次！
“撑住……凌安世！撑住！”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分不清脸上流下的是汗水、泪水还是血水。
我成了连接他与这场天劫的桥梁。
他的痛苦，我感同身受。
雷霆每灼烧他一分，我的五脏六腑就像是被同时焚烧一分。
我们被这雷霆，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焊死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那一直沉默的扬声器里，影子四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既然得不到，那就一起毁掉！伪皇之剑，引爆！”
插在我胸口的那柄伪剑，瞬间发出了刺耳欲聋的嗡鸣！
剑身之上，那些由脊梁骨构成的符文节点，在一瞬间全部亮起了不祥的血光！
一股毁灭性的能量，正在剑心处疯狂凝聚！
他要引爆这柄由无数玄宸国英魂骸骨铸成的凶器！
一旦爆炸，其威力足以将整个地下工厂连同方圆数里夷为平地！
而处于爆炸中心、又被雷灵死死锁定的我们，绝无生还的可能！
我的肌肉在雷击之下早已彻底痉挛，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眼睁睁看着那伪剑上的血光越来越亮，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
怎么办？
怎么办！
我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截没入我胸膛的剑柄，在那极致的痉挛与剧痛中，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悍勇被彻底激发。
没有时间犹豫了！
“噗！”
我猛地一咬，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咬断了自己的舌尖！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剧痛让我混沌的大脑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我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晕眩感，将那口滚烫的、蕴含着我“剑鞘”本源的精血，对着身前的剑柄，猛地喷了出去！
“以我之血，立我之契！敕！”
古老而沙哑的音节，伴随着精血，一同落在了伪剑的剑柄之上。
这并非任何已知的技能，而是“剑鞘”血脉在生死边缘，被强行唤醒的、最原始的本能！
“滋——”
我的精血，仿佛滚油泼中了冰雪，与那伪剑一接触，立刻发出剧烈的反应。
那原本亮起的血色符文，在我的精血覆盖下，竟像是被强行篡改了程序码，开始剧烈闪烁、紊乱，最终，竟缓缓转变成了与我源血同源的淡金色！
我感觉到，我与这柄剑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全新的、蛮不讲理的联系！
它不再只是掠夺我的工具，在这一刻，它成了我手臂的延伸！
“给我……过来！”
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在雷灵带来的肌肉痉挛中，强行调动起最后一丝力量。
那只被雷霆之力烧灼得焦黑的手，猛地握住了那滚烫的剑柄！
“噗嗤——！”
我竟硬生生将那柄三寸长的伪剑，从我的血肉与骨骼中，连根拔起！
血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一个碗口大的窟窿出现在我的左胸，鲜血如泉涌，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我高举着这柄刚刚完成“易主”的凶器，将它对准了工厂另一端，那片由光影构成的、属于影子四号的投影核心。
它，就是我献给雷灵的，最好的避雷针！
“去！”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伪剑狠狠投掷了出去！
伪剑化作一道苍白的流光，拖拽着我金色的血迹，精准地钉向那片扭曲的投影。
而天空中那头雷灵，也仿佛找到了更完美的宣泄口，发出一声更加高亢的唳鸣！
“轰——！”
比之前所有雷击加起来还要粗壮十倍的恐怖雷柱，追随着伪剑的轨迹，从天而降，狠狠地轰击在影子四号的投影核心之上！
“不——！”
影子四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他的声音、他的影像、他所有的存在痕迹，就在那片纯白的雷光中，被瞬间气化、蒸发，连一丝数据流都没能剩下。
雷阵，进入了第二阶段。
恐怖的雷柱并没有消失，而是以伪剑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雷暴场。
雷火如浪潮般向四周席卷，所过之处，地面上那些由深渊之水腐蚀出的坑洞里，残余的黑色液体被瞬间蒸发、净化！
整座工厂，在这雷火的洗礼下，形成了一片诡异的、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真空地带。
空气中弥漫着纯净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臭氧味道。
我身后，凌安世那痛苦的嘶吼与身体的闪烁，也骤然停止了。
那股一直紧贴着我后背的、灼热而暴虐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我能感觉到，他那只抓着我衣角的手，不再是少年那般纤细，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诡息的冰冷。
一丝温热的、属于活人的血肉感，从他的指尖，缓缓传来。
混乱中，在工厂的另一侧，刚刚启动了“血谏台”而脱力的严真，正死死地靠着墙壁，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
雷光每一次闪烁，都将工厂内的景象照得如同白昼。
也就在一次最剧烈的闪光中，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我的影子。
那被雷光拉长、投射在对面焦黑墙壁上的影子，上半身还是模糊的人形，可是在影子的下半身，竟拖着一对由光影构成的、绵延数丈、华美而舒展的……凤凰长翎。
也就在这一刻，攫住我双肩的雷灵，似乎完成了它初步的引导任务。
那足以碾碎钢铁的雷爪，力道微微一松。
我紧绷的神经刚刚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隙，一股更深邃、更极致的寒意，却猛地从头顶传来，瞬间冻结了我的灵魂。
那头雷灵，缓缓地、机械地，低下了它那颗由纯粹闪电构成的头颅。
它那双球状闪电构成的眼瞳，死死锁定了我眉心的位置。
它张开了那闪烁着电光的喙。
它的目标，不是我的身体，不是我的源脉，而是我识海深处，那缕正拼命守护着凌安世残魂的、属于“我”的意志。
它要……吃了我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