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玄。
玄宸国上一代S级镇守的总指挥,陨落于三十年前的“诡潮之夜”,尸骨无存。
我以为的尸骨无存。
坠落的冲击让我断裂的肋骨彻底刺穿了左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无数烧红的铁片在胸腔里搅动,腥甜的内脏碎片混着血沫从喉咙里涌上来。
我死死咬着牙,用那柄断裂的残剑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踉跄地走向那张悬挂在无数标本正中央的、绣着父亲名字的皮囊。
我的指尖在剧烈颤抖,抖得几乎无法并拢。
理智告诉我,那只是一张被精心鞣制过的皮,冰冷,干枯,没有任何意义。
可情感却像一头失控的野兽,驱使着我伸出手,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去触碰那片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皮肤。
指腹接触到那干皱皮囊的瞬间,一种跨越了三十年光阴的联系,猛地在我与这具“遗骸”之间建立。
没有想象中的冰冷。
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脉冲,从皮囊内部,顺着我的指尖,悍然冲入了我的经脉!
那不是生命的气息,而是一缕被封印在骨骼最深处,至死不灭的龙气——是父亲在牺牲前,用尽最后一丝力量留下的求救信号,或者说……遗嘱。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最后的皮囊剥离程序,启动。回收残余价值,熔炼‘伪皇’之基。”
刺耳的、毫无感情的合成音,通过工厂墙壁内嵌的扬声器轰然响起。
是影子三号,沈枯荣留下的备份AI。
话音未落,工厂穹顶之上,一排排覆盖着厚重锈迹的巨大液压舱缓缓开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一滴、两滴……随即是暴雨般密集的、混杂着猩红血精的漆黑液体,从舱口倾盆而下!
深渊之水!是足以腐蚀一切生命力场的剧毒!
“滋啦——!”
液体接触到合金地面的瞬间,冒起了大片的白烟,发出强酸腐蚀般的恐怖声响。
仅仅一秒,坚硬的地面就被烧灼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啊——!”
离我最近的严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几滴深渊之水溅落在她的战术靴上,那号称能抵御高温与强酸的特种材料,像是被点燃的纸片,瞬间烧穿、碳化,黑色的液体直接渗透进去,灼烧着她的脚背。
她疼得整个人蜷缩在地,痛苦地翻滚。
我眼角欲裂,正要扑过去,一道身影却比我更快。
一直紧抓着我衣角的凌安世,在深渊之水滴落的刹那,他那双充满暴戾杀意的重瞳猛地收缩。
少年形态下的虚弱与束缚,在这一刻,被滔天的怒火彻底冲破!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从他喉间炸开,他因契约反噬而缩减的身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拔高、膨胀!
那不仅仅是体型的恢复,更是一种生命本质的跃迁。
他身后,两团浓郁如墨的黑影撕裂了空间,猛然展开,化作一对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巨大影翼。
“呼——”
影翼卷起狂风,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我与地上翻滚的严真强行卷入其中,形成了一个绝对的保护区。
“滋滋滋……”
暴雨般的深渊之水尽数浇灌在漆黑的影翼之上。
那坚逾钢铁的羽翼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迅速焦灼、炭化,冒出股股黑烟,发出烤肉般的声音。
每一滴腐蚀,都让凌安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一下,他却死死撑着,将我们护在翼下,一言不发。
“凌安世!”我嘶吼着,伸手想去推他,却被他用羽翼更紧地禁锢住。
就在这时,父亲皮囊内那股微弱的龙气,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猛地在我体内炸开!
它强行冲开了我几近枯竭的经脉,与我自身的源血产生共鸣,野蛮地开启了我“剑鞘”血脉的二段觉醒!
我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拽着,短暂地沉入了父亲的“记忆”。
那是一段沾满背叛与鲜血的碎片——
昏暗的战场,诡气冲天。
父亲背对着他的挚友,正在全力抵御一头将诡的猛攻。
而那个他完全信任的男人,沈枯荣,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手中却凝聚出一柄闪烁着怨毒寒光的骨刺,悄无声息地,从背后,狠狠刺穿了父亲的脊椎!
“为……什……么……”父亲的视线模糊了,他最后看到的,是沈枯荣那张扭曲而得意的脸。
“为了玄宸国更好的未来,你的血肉,是最好的基石。”
记忆的洪流将我狠狠抛回现实。
我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不是因为身体的伤痛,而是源于灵魂被撕裂的愤怒与悲怆。
恨意如岩浆般冲垮了我的理智。
与此同时,随着影子三号程序的推进,工厂最核心的区域,一座巨大的、仿佛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的熔炉,轰然启动。
炉心没有火焰,只有一团粘稠如墨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的中心,一柄剑的轮廓缓缓浮现。
它的剑身,是由无数根被强行扭曲、锻造成一体的苍白脊梁骨构成,每一寸骨节上都刻满了痛苦的符文。
那些,是玄宸国历代牺牲的S级镇守者的脊骨!
这柄由背叛与血肉铸就的“伪·渊皇剑”,正像一颗贪婪的心脏般搏动着,疯狂地通过地底的法阵,吸取着玄宸国本已岌岌可危的最后一丝界力!
它就是沈枯荣准备献给鹰国的,最完美的投名状!
似乎是感知到了我身上暴涨的龙气与那股同源的恨意,熔炉中的伪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下一秒,它竟自动脱离了炉心的束缚,剑身剧烈震颤,带着一阵阵仿佛来自无数亡魂的凄厉哭嚎,划破空气,化作一道苍白的流光,向着我的胸口,直刺而来!
这柄由我父辈骸骨铸成的凶器,要用我的血,来完成它最后的开锋!
剑尖裹挟的怨气几乎将我的呼吸凝固,我甚至能闻到那来自骸骨深处的血腥味。
然而,就在那苍白的剑尖即将贯穿我心脏的瞬间,异变陡生。
伪剑剑柄处,一颗被强行镶嵌进去的、早已干涸的眼球,在扫过我身后、正用影翼苦苦支撑的凌安世时,猛地转动了一下。
那浑浊的眼球,竟毫无征兆地,流下了两行黑色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