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他那只如枯枝般的手指,便无视了我周身戒备的微弱雷光,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我的眉心。
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仿佛来自万年冻土深处的死寂与冰冷,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钻进了我的神庭识海。
我闷哼一声,肺部吸入的潮湿空气瞬间化为千万根钢针,从内向外疯狂刺穿我的脏腑。
剧痛让我眼前一黑,被迫咬碎了舌尖,用那股腥甜的铁锈味强行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没有文字,没有声音。只有一幅幅被强行灌入的、冰冷刺骨的画面。
一座矗立在孤岛中央的、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审判台。
审判台下,是一方深不见底的水牢,周灵那张因缺氧而青紫的脸在浑浊的水中若隐若现。
水牢上方,一个鲜红的沙漏正在无情地倾泻。
【六小时内,抵达审判台。】
【逾时,深渊之水将灌入水牢,侵蚀周灵神魂,化为不生不死的‘水诡’。】
冰冷的信息流像潮水般退去,那哑奴也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在我眨眼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我眉心那点挥之不去的、尸体般的冰冷触感,以及我肺里那阵阵发作、如刀绞般的剧痛。
六小时……沈枯荣这个疯子,他不仅要我跪着求他,还要我在这场名为“审判”的献祭仪式上,亲眼看着唯一的希望被碾碎。
我强撑着剧痛的身体,踉跄地沿着遍布黑色沙砾的海滩前进。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的伤口,带出压抑的、嘶哑的喘息。
那股混合着咸腥与腐烂松木的气息愈发浓郁,它像一张无形的网,黏腻地包裹着我,不断侵蚀着我的意志。
走了不知多久,在一片怪石嶙峋的礁石群后,我看到了他。
一个男人被数十根粗如儿臂的黑色铁链锁在海滩边的石柱上。
海浪无情地拍打着他的脚踝,他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囚服被泡得发烂,露出下面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痕。
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双眼的位置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空洞窟窿。
可即便是这样,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绝境中、宁折不弯的断剑。
是他,陆川。
上一代的S级镇守,玄宸国曾经的骄傲,却因一次副本失败,被污蔑“通诡”而打入死牢,从此人间蒸发。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前辈。
求生的本能让我犹豫,理智告诉我这很可能是沈枯荣的另一个陷阱。
可看着那被海浪浸泡得毫无血色的双唇,我终究无法坐视不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肺部的剧痛,缓缓靠近石柱。
“别过来。”一个沙哑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陆川的头颅微微偏转,那两个空洞的眼眶仿佛能“看”穿我的位置,“铁链上有‘人性剥离器’,是沈枯荣的得意之作。触之,感官放大十倍,尤其是痛觉。”
我的脚步顿住了。
“他算准了你会救我。”陆川的嘴角扯出一个凄凉的弧度,“也算准了凌安世会来找你。你闻到这股松木香了吗?这不是岛上的植物,这是用渊皇的一截指骨残片碾碎后,混合了上百种诡异因子制成的诱捕剂。它对普通人无害,却能让凌安世那样的存在陷入狂躁,不断被吸引,最终被这整座岛屿同化。”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原来如此,这才是沈枯荣布下的真正杀招。
他不仅要折磨我,更要用我做诱饵,污染甚至捕获那个刚刚从深渊中挣脱出来的、状态极不稳定的凌安世!
不行,我必须斩断铁链,带陆川离开。
就算找不到凌安世,也不能让他落入这种阴险的圈套。
我不再犹豫,将所剩无几的灵压凝聚于指尖,化作一柄幽蓝色的利刃,决然地朝着离陆川身体最近的一截铁链斩去。
就在我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铁链的瞬间,一种被亿万双眼睛同时注视的、**裸的窥探感猛地攫住了我。
【全球界力直播已开启】
【玄宸国‘残锋’小队,S级镇守容青雉,当前副本:枯荣孤岛】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来了。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也就在同一时间,指尖与铁链相触。
“嗡——!”
没有预想中的斩断声,只有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顺着铁链瞬间传遍我的全身。
仿佛有一把无形的、烧红的刻刀,将我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都活生生剥离下来。
痛觉被放大了十倍是什么概念?
是连风吹过皮肤都像刀割,是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如同重锤擂鼓,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哀鸣。
最致命的,是那道刚刚被凌安世勉强修复的脊椎裂痕。
“咔!”
我清晰地听到了骨骼再次崩裂的细微声响。
一股灼热的、晶莹的血珠从作战服下渗出,那不是普通的血,那是被沈枯荣剥离后又强行融合的、属于我和凌安世的本源之力。
它在“人性剥离器”的刺激下,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疯狂流失。
我浑身剧颤,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痛呼出声。
可即便如此,我那因为剧痛而急促不稳的呼吸,还是被陆川敏锐地捕捉到了。
“没用的……放弃吧。”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解脱,“这是界力级别的禁制,除非有同阶的力量,否则……”
与此同时,全球直播间内。
数以亿计的观众看到的,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画面。
画面中的我,站在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死囚面前,举着手,迟迟没有落下,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挣扎。
紧接着,一道经过篡改、模拟我脑波生成的伪造音频,被影子三号悄无声息地植入了直播信号。
那是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求饶:“……我做不到……太痛了……谁来救救我……”
弹幕瞬间爆炸。
【搞什么?容青雉在干嘛?一个死囚而已,砍断锁链有那么难吗?】
【他不是S级镇守吗?怎么这副鬼样子?我怎么听到他在哭?】
【犹豫了!他在一个叛国者面前犹豫了!他是不是想通诡?】
【玄宸国没人了吗?
派这么个软蛋进A 级副本?
完了,我们玄宸国的界力要跌穿了!】
【警告:玄宸国界力指数因‘镇守者意志动摇’,产生剧烈负面波动,-0.5%……-0.8%……】
我当然听不到这些,此刻的我,正承受着灵魂被寸寸碾碎的剧痛。
我死死盯着那两个空洞的眼眶,试图从那一片血肉模糊中找到破解的线索。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剧痛淹没的刹那,我看到了。
在陆川左边的眼眶深处,在那层层叠叠的腐肉与血痂之下,隐藏着一枚比米粒还小、闪烁着微弱银光的符文。
那不是沈枯荣的禁制,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我只在父兄遗留的绝密手札上见过的图样——“因果编织”。
它能记录下宿主身上发生的一切,并将其转化为最纯粹的因果律,等待一个能够承载它的“容器”来解析真相。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成型。
斩断铁链,我会被剥离器吸干,陆川也活不了。
可如果……如果我能成为那个“容器”呢?
我猛地收回手,剧痛骤然减轻,但我没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机会。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化作一道残影,精准地探入陆川那空洞的眼眶,在他因错愕而僵住的瞬间,将那枚滚烫的符文挖了出来。
然后,在陆川、也在全球亿万观众惊骇的目光中,我将那枚沾满了血与腐肉的符文,毫不犹豫地吞入了腹中!
“你——!”陆川失声。
符文入腹,像吞下了一块烙铁。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无数破碎的、属于陆川的记忆画面,它们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我的识海。
我看到了他如何被队友背叛,如何被强行灌入诡异因子,如何被沈枯荣挖去双眼,栽赃嫁祸……
真相,在我的身体里,以一种自残的方式,开始重组。
“……原来……是这样……”我喃喃道,一股混杂着血腥味的灼热液体从嘴角溢出。
就在此刻,孤岛的另一端,那片被松木香气笼罩最浓的密林深处,猛地爆发出一声足以撕裂天际的、充满了无尽暴怒与痛苦的怒吼!
那是凌安世的声音!他中招了!
然而,紧随怒吼而来的,并非他的身影,而是天空中那片暗紫色云层被瞬间撕裂,数十架通体漆黑、闪烁着幽蓝色烬磁光芒的战机,如同盘旋的秃鹫,狰狞地降临在这座孤岛上空。
机身上那清晰的白头鹰徽记,宣告了它们的身份——鹰国,“烬磁”战机编队!
陆川似乎也感知到了那股毁天灭地的气息,他那张死灰色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用尽最后一口气,颤抖的手指在身下的黑沙上,艰难地划下几个字。
做完这一切,他的头颅猛地垂下,气息全无。
海风吹过,沙地上的血字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
【它在等鞘】
它?它是什么?
我来不及深思,强忍着腹中翻江倒海般的灼痛与识海里无数记忆碎片的冲击,缓缓站起身。
我的作战服已被脊椎处渗出的本源之血染红,满身血污,狼狈不堪。
但我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坚定。
我最后看了一眼陆川安详的尸体,又抬头望向那些在空中盘旋的鹰国战机,最终,目光落向了密林深处,那座白骨累累的审判台。
沈枯荣,你的戏,该我来接手了。
我迈开脚步,拖着重伤的躯体,一步一步,踏上了那条通往审判的血路。